若说世间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顾见春未曾料到,他前脚刚离开,那注入少女体内的沧流截脉指的一段真气,竟让她提前从重伤中苏醒。而他忙于为自家的“小拖油瓶”煎药、不眠不休照料了三天三夜。
待到那少年终于好转,解穴之事,连同那神秘的少女,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再见那少女时,距离上次在孙家匆匆一瞥,已过去小半个月光景。
“关关雉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这座由无缘村看戏场院改成的学堂里,稚嫩的读书声此起彼伏。
一袭青衫的顾见春执笔批红,耳廓却微微一动——琅琅书声中,分明夹杂着几丝细碎的私语。
“你们说……那个仙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阿霜吗?”顽皮的小虎接话道,“你连她脸都没瞧见,咋知道是仙女?”
旁边的红袖立刻反驳:“她走路轻飘飘的,又那么好看,就算遮着脸我也知道她是仙女!”
小虎来了劲:“那咱们打个赌呗!”
“赌啥?”
“就赌先生今天留的功课!红袖,有金,你俩不是非说她是仙女么?我有个法子,能瞧见……”
话音未落,三道小身影面前笼下一片阴影。
“先……先生。”
青衫男子笑吟吟地望着三个孩子,手中戒尺轻轻一扬——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脆响过后,孩子们捂着发红的手心,眼泪汪汪。
“不好好念书,交头接耳些什么?”顾见春摩挲着戒尺,沉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有金慌忙摆手。
小虎却嬉皮笑脸:“先生不是教我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我们在说阿柱家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呢!”
“倒会引经据典。”顾见春不怒反笑,“那我问你,可知‘君子好逑’之后,更要‘发乎情,止乎礼’?还有上次讲的典故忘了?那个学弈时总惦记射鸿鹄的人,最后可有所成?”
“知道了嘛……”
顾见春故意板起脸:“都去外面站着,背完《关雎》再进来。”
“是……”
孩子们蔫头耷脑地垂下头,连最机灵的小虎也噤了声。
顾见春目送孩子们走出学堂,心中却悄然泛起一丝微澜。
阿霜?
这是她的名字么?原来她已苏醒。
忆起那夜偶遇的少女,梦中仍唤着娘亲的模样,不禁牵动他心底异样的怜惜——曾几何时,他也这般不厌其烦地为某个小姑娘编织天马行空的故事,只为消解她睹物思亲的愁绪。
而今故人,又在天涯何处?
顾见春摇头挥散思绪——封她内力毕竟是武断作祟,待今日散学后,须得去趟孙家,早日为那少女化解“沧流截脉指”才是。
如此思忖间,日影悄然西斜,门外车马喧嚣——今日恰逢无缘村七日一度的“赶墟”。
然而专注于批阅课业的青年未曾察觉,檐下三个罚站的小滑头早在他眼皮底下溜得无影无踪。
……
“求求你……别杀我……”
眼前之人步步后退。
夜来攥紧的剑刃凝着暗红血色,黏腻的触感令她几乎握不住锋刃。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一次又一次——
那是死亡之梦。
“娘亲!”
一道稚嫩的哭喊划破梦境,夜来猛然睁眼。
一旁青年擦拭着竹篾:“阿霜妹子,又魇着了?”
满载草药的牛车吱呀摇晃,艾草苦涩混着新晒陈皮的气息沁入肺腑。夜来扶正帷帽,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褪色香囊——十日来这已成习惯。孙氏曾说,除却剑鞘与红漆木盒,此物是她坠崖时唯一的旧物。
“许是忆起些零碎光影,劳孙大哥挂心了。”
“总闷着不妥,该出来透透气。”阿柱挠头,“附近村寨都问遍了,你娘亲的事,怕是要往更远处打听。近来山脚常有生面孔,咱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他们图什么……”
“累孙大哥与干娘费心了。”夜来轻叹,心底泛起说不清的惆怅。
那夜半桥驿血战,少女为夺玉生烟坠下悬崖,幸被采药的孙阿柱所救,终是保住性命。
只是少女虽已苏醒,却似伤了脑子,心智混混沌沌,宛若几岁幼童,真不知该叹万幸或不幸。
夜来的思绪回到那个苏醒的雨夜——
“…好孩子,连名字都忘了?”
“我真想不起了…”夜来蹙眉局促。
孙氏递物:“这原是你随身之物,可认得?”
“这是……”她下意识反手推开剑鞘,却猛然将红漆木盒紧搂入怀。
孙氏急扶她发颤的身子:“孩子,想起什么了?”
“记不得…”夜来按着刺痛的额角,“但我一定要将此匣带回…带给…娘亲?我娘亲何在?你可曾见过我娘亲?!”
脑海掠过朦胧青影,她突然抱头蜷缩。
孙氏边替她拭冷汗边劝:“孩子,别急,此处是无缘山,我是采药的孙家媳妇……那日阿柱在断崖下发现你时,浑身上下没块好肉。养了这些时日,总算能下床走动。先在我家养着,双溪县衙离此不过三十里,待你伤愈,我再送你去寻娘亲如何?”
“多谢您。”夜来垂首,郑重施礼。
青丝垂落,她眉间却惶然一片。思绪无比清晰,记忆却混沌一片。难道她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过往的人?那娘亲怎么办?娘亲一定还在等着她……
孙氏笑道:“这无缘村深居山野,少见外人。平白多出个人来,难以解释……这般知礼的孩子,我瞧着欢喜。你若不嫌弃,便认我作干娘罢。”
“干娘。”夜来顺从应声。
“欸。”孙氏越看越欢喜,“我们母子久居深山,阿柱年纪小,平日莽撞,若有失礼之处,我这老婆子先替他赔个……”
“干娘言重了。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何谈冒犯?”夜来抬眼,烛光映着覆目白纱。
孙氏正色道:“干娘略通医理,你身中瘴毒,侵及双目,凶险得很。面上疤痕尚可愈,只这眼睛…”
夜来摇头,勉力扯出个笑来:“无妨,尚能视物。干娘不用忧心。”
“你这孩子,说话倒与众不同。”孙氏闻言愈是心惊,“且安心养伤,待忆起身世再做打算。干娘定替你留心……”
夜来欠身:“谢过干娘。”
话音未落,她忽侧耳转向门扉。
孙氏轻叹:“阿柱,还不进来!”
门轴吱呀作响,青年从门后探出头。
“娘怎知我在……”
孙氏瞪眼:“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自把姑娘从山里背回,你每日归家都比往常早一个时辰!”
“嘿嘿…我就是担心嘛…”阿柱偷瞄夜来,“娘,您真要收留这位姑娘?您先前不是说……”
孙氏正色:“当着姑娘家稳重些!咱家不差这一口饭。再说娘何时说过赶人?都已认作干闺女了。”
“啊?这怎么成?那我岂不是……”阿柱似想到什么,噎了噎便住口,“…娘,您也太急了,她才刚醒啊?”
殊不知孙氏早看透儿子心思。刚要提点几句,却听夜来轻声道:“是我想报答干娘与孙大哥的恩情,才应下的。”
对这孙家母子,她心底竟生出一丝难言的羡慕。
夜来朝阿柱方向盈盈一礼:“还没谢过孙大哥的救命之恩。”
“我……这……哎呀——”阿柱耳根通红,夺门而出,片刻后捧着带露的青葭草返回,憨笑道:“老人说,湿漉漉的枝叶放屋里,病就好得快些。”
“多谢。”夜来眉眼微弯。虽然目不能视,她却嗅到了那股清香。
阿柱突然唤道:“阿霜。”
见夜来面露疑惑,他憨憨笑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既记不得名姓,那就唤你阿霜妹妹可好?”
……
“阿霜…阿霜妹子?”
夜来正凝神,忽被青年的呼唤打断。她循声侧耳,牛车已顿,阿柱远远喊道:“还剩些药材,我去看看哪家愿意收。你眼睛不便,千万别走远——”
夜来本是跟来帮忙,自知目不能视便不再跟随,点头应下。
青年转眼消失在人流中。
南境民风豁达,又是赶墟的日子,女子独坐车辕也无人侧目。她正抚着香囊出神,动作却骤然停顿——一道无形的视线骤然锁住了她。
夜来侧耳环辨周遭,奈何天地间唯余混沌暮霭,几次探寻皆无所得。
忽地,她耳尖微动,捕捉到破空锐响逼近,当即凌空截住飞来之物。指间触感圆硬——竟是一枚松果?
“谁在那儿?”她侧耳问道。
“咦?竟被接住了?”暗处传来男孩懊恼又惊讶的声音。
另有两道声音,带着隐隐的畏惧。
“她发现了!”
“快跑……”
“别急,看我的,这回一定成!”男孩不服气地再次拉紧弹弓。
夜来微微侧首,心中已有计较。
第二枚松果射向帷帽的瞬间,她翻掌轻震。三个孩童只觉眼前一花,那松果竟倒射而回,更裹挟着漫天白果如冰雹般砸落,痛得他们抱头鼠窜。
“站住!”
混乱中,女子身影已如幽魂般立在他们藏身的巷中,一把擒住跑得最慢的红袖。
女孩吓得脸色惨白,哇地哭出声。另两个孩童见同伴受制,高喊“放开红袖!”,不管不顾扑上前来。
夜来冷嗤转腕,瞬息制住二人。虽应付孩童游刃有余,奈何目不能视,兼之两孩子竟似粗通拳脚,推挤间“嗤啦”一声,扯落了她额前竹笠。
三千青丝霎时倾泻而下,露出一张布满斑驳疤痕的面容。
“呀!什么仙女!原来是个丑八怪!”小虎惊叫。
“好吓人……”红袖哭得更凶了。
“你放开红袖,与她无关!”有金只是大喝道。
小虎也反应过来:“放开红袖!我们认识阿柱哥!本来是想看他家的仙女,谁知是你这凶婆娘!”
夜来不为所动,重新戴上帷帽,沉声质问:“你认识谁也没用。说!谁教你们这样捉弄人的?”
这时,背着书匣的顾见春路过田垄,见此情景大喝:“住手!”随即飞身赶来。
三童如获大赦:“先生救我们!”
顾见春扫过红袖泛红的手臂,庆幸自己曾封住这姑娘经脉以防伤人——若任她掌力施展,孩子手臂恐难保全。
他欲抬手救人,夜来却误判为攻势,玉掌如刃,竟直取对方咽喉。
电光石火间,顾见春翻腕格挡,两股劲气相撞闷响。夜来不敌,被震退十余步,衣衫微乱,帷帽轻摇,露出雪白下颌和一段玉颈。
“…你是谁?”夜来侧耳细听,察觉对方步法隐含武学根基,顿时后撤半步,摆出戒备姿态。
顾见春收势朗声道:“在下顾见春,无意冒犯……但姑娘,为何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负孩子?”
夜来眸光一寒:“我欺负他们?你搞清状况,分明是他们用松子偷袭,还要抢我帷帽。”
顾见春一怔,望向三个孩子。红袖与有金泪痕犹在,躲在他背后不敢出声。
小虎脸红脖子粗地愤愤道:“先生,她还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们——您看,我们身上还有红印呢……”
顾见春皱眉查看,果见几处红肿,心中一凛。他早觉这女子眼神有异,而隔空使暗器的手法精准却不致命,对她这盲女而言,绝非寻常。
“不分青红皂白?”夜来冷笑趋前,“你是他们的教书先生?你就这样教他们恶人先告状?”
“小虎……不是那样……”有金拽了拽同伴衣角。
红袖低声道:“先生,我们只想看看仙女,小虎说他有法子。没想到……”
夜来冷笑着截断她话音:“没想到你们口中的仙女,其实是个脸上布满可怖疤痕的丑八怪?”
红袖一瑟缩,急急摇头:“不是的…不是丑八怪。这疤…这疤……”
她支支吾吾,半晌都没把话说明白。
顾见春见此,忆起今日学堂事,再看看小虎手中的弹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自知理亏,连忙拱手:“原来如此。方才是在下误会姑娘。在下替他们向姑娘赔罪。”
“赔罪?”夜来却轻嗤一声,不为所动,“你能替他们赔罪?”
“你这丑八怪!还要怎样?”小虎指着她愤愤道。
“陈小虎。”顾见春一个头两个大,登时将男孩按下。
夜来反冲着男孩冷笑道:“你们先生难道没教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让别人替你们赔罪,算哪门子道理?他不过是教书先生,连你们的父母都无权代你们赔罪,他又凭什么?”
“我…我……”小虎登时涨红了脸,暗忖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顾见春会意,立刻将三个孩子推到身前:
“是在下思虑不周。小虎,有金,红袖,你们向阿霜姑娘赔罪。”
“对不起……”三个孩子齐声道。
“还有呢?小虎,你该单独向阿霜姑娘道歉——你忘了我昨日讲学说的么?”顾见春又道。
“……忘了。”小虎挠挠头。
红袖低声提醒:“笨蛋!昨天先生才教我们——‘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们不可以以貌取人!”
小虎恍然大悟,正要道歉,却听夜来轻笑一声: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们先生便是这般教你的?”
众童不解,旋即她字如珠玑:“好一番冠冕堂皇!天地生人,赋予形貌,高矮胖瘦,妍媸美丑,皆是自然造化。见美而生悦,见丑而生惕,这也是天性使然!若强行压抑此情此性,开口闭口标榜‘不可貌相’,岂非矫揉造作,违逆天性?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虚伪?连夫子初见子羽因其貌寝而心生疑虑,夫子也不过是坦然面对了这天性本能罢了——”
话音未落,夜来竟霍然扯下帷帽,再次将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袒露于众人眼前。
“美就说美,丑就说丑。你唤我丑八怪也无妨,我自知其丑,更不在意他人眼光!反倒是某些满口‘勿以貌取人’的卫道士,扪心自问,初见我这副容貌时,心中当真毫无波澜?若无波澜,非圣即伪!为了那套虚伪的礼教而颠倒黑白,言有礼而心无礼,真是高高在上,不知所谓。这样的人也来教书,简直误人子弟!”
阿虎忍无可忍,挺身喊道:“不许说我们先生!先生是除爹娘外待我们最好的人!”
夜来冷然道:“我看你天资尚可,这才忍不住多说两句。可惜遇上这等先生,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话连顾见春也一并讥讽了。三个孩子听得目瞪口呆,求助般望向顾见春。然而众童期待的唇枪舌剑并未上演,却见自家先生非但哑口无言,面皮也泛起赧红。
顾见春未料这姑娘言辞如此犀利,见解更是独到,只得讪讪道:“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有失偏颇。”
“你…你……”阿虎气急败坏地嚷道,“你既不在意他人眼光,为何要戴帷帽?遮着脸不就是怕人议论吗?”
“我戴帷帽,是怕惊吓路人,更怕给孙大哥添麻烦。方才你的同伴不就被我吓哭了?”夜来挑眉,“还有疑问么?”
“没有。”青年上前行礼,“在下向姑娘赔罪。一是为方才错怪姑娘,二是为傲慢无知误人子弟,三是……”
他忽然顿住,夜来侧首静待。顾见春深吸一口气续道:
“初见姑娘面容时,在下的确有过惊诧。但扪心自问,从未觉得姑娘容貌有异——从前如此,今后更不会。在下只觉姑娘伤痕累累,令人痛心。若姑娘感到冒犯,在下甘愿领罚。今日姑娘字字珠玑堪为人师,足见心境澄明,在下受益匪浅,心中有愧,请受一拜。”
夜来沉默须臾,忽而轻笑:“…你这人倒有趣。若我眼睛好了,定要看看你究竟是子羽还是宰予……”
她话音未落,却往旁让了让。
“我没什么做学问的才能,受不起你这一拜。你肯教导这些孩子,足见你仁德可风。我只当信口胡诌,你也只当姑妄听之。梦中呓语,做不得真。”
——记忆深处隐约浮起一个声音。
“嘻嘻,别当真,是梦话!梦话而已啦……”
顾见春怔忡间,竟趋前一步追问:“…阿霜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孩童的窃笑声飘来。
“先生搭讪的法子当真古旧……”
“嘘,看破不说破嘛……”
谁知夜来却反问:“那你认得我么?”
“不……”顾见春喃喃——这般特别的女子,若真见过怎会忘却?
夜来心中失望,摇头道:“既认不得,再谈见过与否,岂不可笑?”
顾见春闻言陷入沉思。
见众人哑然,夜来冷嗤一声拂袖而去,心底却莫名窜起无名火——原以为身世有了线索,终究化为泡影,倒对那书呆子平添几分恼意。
哈哈~[比心]
修改是为了前后文风统一,以及对部分剧情做出调整(不影响大纲走向)
此外基于文章内容不得不微调,为了避免剧透,原因会在约莫第10章左右的作话放出,敬请期待。
在此多谢各位看官老爷支持啦![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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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葭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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