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庄奉卿与古序也猛地抬头,见到两道影子从坡后摔出,咕噜噜就要从坡上滚下来,都心下一沉。

牧松之反应极快,摔下去的瞬间抽出腰间藤鞭,反手缠上妇人脚踝,连其一起扯下坡。妇人一时不察,脚下一滑就跟着跌落下去!

碎石尖刺扎上了手腕,但牧松之是打定了主意不放过妇人,只紧紧攥着藤鞭。妇人武功在他们之上,到了中途便大呵一声,发力单手抓住一根树枝,冲势一顿,牧松之便被猛地吊住!

甫一停住,牧松之就立即起身,此时身后破空之声逼近,威势袭人,正是如尘道人见到方才变故,携一浮尘冲将劈来!

牧松之往身旁一滚,如尘道人一式劈空,轰一声乱石飞溅。牧松之顾不得其他,甩鞭缠住坡下树木,趁势一荡,如猿似鹤般逃走。

如尘道人不依不饶,携风追至,妇人正也要追来,突然听得暗器偷袭,忙侧身躲过,回头一看,正是乌藻月。她方才滚落时冲撞到大石,虽磕得脑袋嗡嗡直响,终究是止住了下落势头,方爬起来就见妇人要对牧松之不利,忙将身上暗器一股脑地掷出。

“哼,绵软无力,三脚猫功夫。”妇人冷哼一声,探爪就去抓乌藻月。

乌藻月吓得拔腿就跑,她身姿轻盈,顺坡而下,竟飘飘然有如飞燕,跑得飞快。妇人方欺身临近,她就蹿入树林,绿衣一撩,往树后一躲,隐匿于林木之中。

那头,牧松之被如尘道长紧追不舍,他只得借助林木掩映与藤鞭优势,在林中荡来荡去。

“庄大哥,怎么办?”古序也见眼下境况,着急问道。

庄奉卿不答他的话,朝牧松之的方向大喊道:“牧松之,想想阵法的眼!”

牧松之本只是躲避如尘道人的追击,心中无暇顾及其他,听得庄奉卿的话,心中一顿,默念着任情莫激搏,意全知有后,不觉冷静下来,回看身后如尘道长,再看千丝情网,一计浮上心头。

这思考不过瞬息之间,他透过枝叶缝隙,和庄奉卿遥遥对上一眼,庄奉卿默契地点点头。

牧松之心下了然,突然身形一顿,不再往前荡去,而是闪身躲进树后,如尘道人紧随随后,未料他突然停住,就要一招连树带人一齐劈了,却刹那间泄劲收器,回身旋落在树枝上。牧松之趁此未定之机,又是一甩藤鞭荡走了。

“竟敢愚弄我。”如尘道人气急,一抖拂尘又追上去。

牧松之故技重施,又是猛地一顿,躲藏,再荡出去,若是有心观察,便能发现他已不再是没头苍蝇一般乱逃,而是似有章法。几个来回之后,他体力慢慢耗散,动作有些迟滞。

“看你还往哪里逃!”再一次,牧松之躲在树后,如尘道人追来,只是这次他不再收劲,乃是灌注内力的一击,噼啪一声,树干就歪折到一边。

“庄奉卿!”牧松之从树后跳开,大喊一声。

庄奉卿一听,立刻解剑蹲下,手腕一抖,将剑贴地推了出去。剑打着旋咻咻飞去,快出残影,堪堪擦过钢丝边缘。

牧松之一落地,剑就到了眼前,他一手拾剑一手甩鞭,刷啦啦又荡开,两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牧松之荡走时迎风抖开剑鞘,剑光一闪,映照一林绿意。牧松之注力持剑,劈向方才探出的地方,这剑虽砍不断千丝情网,却也仍是一把好剑,那棵树连枝带叶应声被劈散!

如尘道人见状,已知他要做什么,大呵“给我住手”,拂尘已先行一步朝牧松之飞来。

在那棵树被击的当时,千丝情网几处钢丝突然崩断,那只是许多根钢丝中的十多根,庄奉卿却第一时间察觉,反手自怀中抽出匕首向钢丝断裂方向一抛,那一侧的钢丝便唰啦啦被削断,顷刻间整个千丝情网就豁出一个口子!

古序也大吃一惊,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但一时也来不及问,从豁口处飞身逃出。

“这里!”身后传来乌藻月的声音,古序也听得,在钢丝上脚尖轻点,借力飞向乌藻月处。乌藻月站在树上一手捞他,古序也伸出手握住,两人一齐上了树。

妇人已追至身前,毫不犹豫劈面就是一掌。

“咚!”拂尘当胸击中牧松之,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只觉五脏六腑震荡,但仍是紧握着藤鞭,方没有掉下去。

如尘道长收了拂尘正要再来一击,庄奉卿已从旁飞来,伸手圈住牧松之腰身后撤,剑也回到他手上。

“真是好狡猾的两个人,竟利用我来找出千丝情网的破绽。”如尘道人又气又好奇,“方才你是用什么东西削断我的银火愁丝的,饶是有了破绽,却也不是寻常兵器可以伤到的。”

“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从这个方面来说,你又输给了他一次。”庄奉卿道,牧松之倚着他,听得这话,虽然力气已耗尽且重伤,却仍忍不住笑了一下。

“混账东西!”如尘道人被这一句激怒,展开架势就击来。

千丝情网既然已破,他也无需再束手束脚,怕自己的行动扰乱了阵法,招式中杀意渐起。

庄奉卿抱着牧松之飞身躲避,如尘道长步步紧逼。牧松之只觉脑袋晕乎乎的,浑身哪里都痛,唯贴着庄奉卿的地方有点暖意。

过一会儿,感到庄奉卿停住了,他仰头看庄奉卿,再环顾四周,发现已退至树林边缘,后方是一道光滑峭壁,似乎已无处可逃。

“别睡。”庄奉卿也低头看着他,二人的目光对上,“不是想要看我的招式吗,现在就演示给你看。”

他轻轻将牧松之放置在树枝上,叫他倚靠枝干坐着,随后转身抽剑就迎了上去。

如尘道人功夫老道,招式凌厉狠毒,次次直逼要害,且内力深厚,将柔软拂尘用得刚劲有力,又兼有灵活变化,而庄奉卿剑意缥缈,意随心动,知自己正面应敌不过,只旁敲侧击,拂落阵阵木叶。

牧松之忍住心神不适,眼神努力追随上下翩飞的两个人影,试图看出些什么来。

这回他见得清风扬啸剑法在实战中的样子了,当然心下明白这不过是其中侧面,不是全部奥妙,毕竟哪有剑法是只防守不攻击的,但光是这防守的玄机就叫他看不明白了。

再看如尘道人的武功,虽招式手法没有过多繁复华丽之处,但因着他一身浑厚内劲,反倒难缠非常,哪怕看出了其中的“眼”,也是难以接近乃至突破。

这世上,怕人花招繁多,更怕人一力破万法,牧松之恐怕庄奉卿赢得不会轻易,因为这道人是位真正的老江湖,饶是庄奉卿功夫了得,几十年内力修炼的差距却是难以抹平。

庄奉卿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面对穷追不舍的攻势,他略一思索,倏忽收了剑法,道:“别打了,我告诉你秘籍在哪里。”

如尘道人本就是为此而来,听得这话,他收回拂尘,落在庄奉卿对面的树枝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告诉你秘籍在哪里。”庄奉卿道:“但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以及你为什么确定天枢阁接了这任务。”

“秘籍不在你身上还能在哪里?”

“你也说了是天枢阁受人之托,我既已完成任务,自然是交给那委派之人了。”

如尘道人的独眼盯着庄奉卿,好似要探查他的内心,少顷,他缓慢开口:“不,你还没有交。”

庄奉卿心下一沉,未料到这厮竟了解这么多。但眼下顾不得再细想,他扬袖飞剑,剑如疾风,飞驰而去!

如尘道人偏头要躲,却发现目标并非自己,而是他身旁的树。

咔嚓一声,树应声断了一截,剑却速度不减,又呼啸着砍断了几步开外的另一棵树。

如尘道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要说话,突然一阵天摇地动,隆隆声响!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地面震荡颤动,树木摇摇晃晃,几人差点被晃下地面,牧松之抱住枝干站起来,感觉背后响动尤其明显,转头去看,发现石壁突地现出一圈两人高的裂痕,裂痕间碎石簌簌掉落。

惊疑间,裂痕越来越深,石壁仿佛被巨剑切割出一个圆形石板,石板轰隆隆向内凹陷,进得些许,突然以中央为轴心倒伏下去,横过来一头向里一头向外,像一块跷板被按住了其中一头,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

“跳!”几人还愣住之时,庄奉卿朝牧松之大喊。

牧松之不疑有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甬道内,庄奉卿也紧跟着跳了进来。

如尘道人追至石壁前,似乎在踌躇要不要跟进去。犹豫的空当,石板又轰隆隆回转,堵上了洞口,石壁恢复严丝合缝,光滑完整的样子。

顷刻之间,两人在内,其余人在外,情势逆转。

石板一合上,洞内就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连同声音也隔绝在外,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庄奉卿摸索着过去,扶住牧松之。

“伤势如何,还能走动吗?”庄奉卿虽是轻声问,但在这甬道内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牧松之点了点头,接着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庄奉卿于是搀扶着他慢慢往前走。甬道内干燥清凉,推测其通风良好,并不是死路。

“是不是很害怕?”庄奉卿问道,不等牧松之回答,他又想到,“对了,想起来你今天已经说了,嗯……十句话了,不能事事都回答我。”

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回荡着,庄奉卿道:“别害怕,这是天远大师布设的阵法,师父以前带我来拜访他时曾带我走过,方才我也全无十分把握,只是想着试一试,万幸机关仍然存在,不过,”他略带抱歉地轻笑了一声,“我好像有点忘了怎么出去了。”

牧松之闻言停下脚步,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别生气,”庄奉卿道,“我记得这阵法并不十分复杂,总有办法的。”

两人又向前走去,不多时,黑暗中终于现出一点光亮,两人欣喜地加快脚步,到了一处洞厅内。

这洞厅占地面积不大,但挑高极高,天顶遥遥几道缝隙,光柱正是从此倾泻而下。

洞厅中央一张圆形石桌,石桌周围三张石凳,石桌摆了些花草药材,并一坛清水,几枚果子,看上去放了一些时日,都已经干瘪下去,但也不至于十分陈旧,应是不久前方有人打理过,放在这里的。

墙壁一侧雕刻了形态各异的梅花浮雕,或迎风吐蕊,或含苞待放,有些簇簇攒动,有些零落孤傲,略一扫去,足有上百朵。而另一侧则是密密麻麻的汉字,从底直刻到两人高处,字眼排布选取并未串字成句连章,似乎没有深意。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庄奉卿将牧松之扶到桌旁坐下,道:“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还有这等好事?牧松之闭眼点点头,庄奉卿就半褪了他的衣裳,牧松之莹白的胸口露出来,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其上一道深红的伤痕,被细腻肌肤衬得可怖,庄奉卿皱眉道:“这老道下手可真狠。”

牧松之偷偷睁开一只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想庄奉卿的睫毛真长啊。这时不知是被伤影响了,还是因洞内温度太低,他哆嗦着打了一个寒颤。

“冷?”庄奉卿注意到了,将他衣服拢好,又脱了外衫披他身上,绕到他身后,“我给你输入内力,驱散些寒气。”

牧松之听了这话便扯扯庄奉卿的袖子,待庄奉卿侧过身来,就环住了他的腰,埋头闷声道:“抱住就不冷了。”

庄奉卿一顿,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感到怀中之人呼吸渐稳,似乎已暂时缓解,便道:“小葫芦,你是觉得我身上有机关么?”

牧松之嘴巴一瘪,虽有些不舍这温暖的怀抱,但毕竟还是逃命要紧,还是放开了。

庄奉卿绕洞厅走了一圈,未见什么机关,再抬眼看顶上,实在太远,且无借力,恐怕也无法突破,线索恐怕在桌上的东西与洞壁的浮雕上。

他试着按了按那些字,没有反应。

再去按梅花,突然咔地一声,洞壁另一侧有个字就如抽屉般弹了出来,是个“远”字。

机关原来在此处!二人对视一眼,牧松之站起来到他身边。

庄奉卿再按那朵梅花,“远”字就缩了回去。牧松之按另一朵梅花,对面便有另一个字弹了出来,这回是个“古”字。

二人似有所感,将所有梅花轮番按了一边,洞壁上的字便有如机拓咔哒咔哒地弹出收回。

“想必这些梅花与那些字有机关相连,也不知是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若想出去,恐怕得组出些什么词句来。”庄奉卿道。

“那些字真的都不能独立按动吗?”牧松之问。

庄奉卿道:“我试试。”

他方才只是试了其中几个字,这次直接驭使轻功,脚尖点壁借力,飞身直上字符最上一排,双手如电啪啪啪从左到右从上至下将所有字符按了一遍。

这一番过后,二人定睛一看,其余字符皆无动静,但最左上的字和最右下的字却是弹了出来,分别是“首”字与“尾”字。

“这应当是提示之一。”庄奉卿若有所思,“首与尾,暗示什么的首尾呢?”

“这么多字也许是诗词歌赋。”牧松之回道。

庄奉卿认同道:“很有可能。”他转过身,“再试试这些花与字是不是固定的一一对应。”

他伸手按住一朵梅花,对面的“元”字便弹了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方才这朵梅花对应什么字?是这个吗?”庄奉卿问道。

牧松之略一思索,点点头。

庄奉卿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至少不是随机流动的,我就说记得这阵法不算难。”他手指点了点牧松之额头,“你记性倒是好。”

牧松之有些得意,扬眉嗯哼一声。

庄奉卿又悠悠补充:“那么,应该也挺记仇的。”

牧松之威胁似的,郑重点头。

不管如何,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庄奉卿又道:“不知古少爷和乌姑娘现在如何,应当是无大碍的,毕竟这老道冲我而来,我人已在此,就没必要为难他们了。”他叹了口气,带着歉意道,“倒是连累你与我困在此处,还受了伤。”

牧松之摇摇头,心道这陷阱设得可真好啊,终于可以甩开旁人两人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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