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问·其二

牧松之放开狐狸面具,与他对立。

街边商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狐狸面具眼中的光变得晦暗,他定定看着牧松之,好似一尊慈悲的塑像。

牧松之心中一动,道:“你有话想说,对吗?那你尽情说吧,方才是你陪着我,现在换我陪着你!”

狐狸面具眨了眨眼,他沉默一会儿,抖着声音道:“其实,我也没有爹娘。”他的声音温和清润。

牧松之一怔,望着他的双眼。

“而且,”狐狸面具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儿才道,“我的师父,不久前也死了。”

牧松之不知如何回答,又两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狐狸面具的身子细微颤动着,牧松之感觉到了,便一直维持着这个拥抱,像是两株缠绕的藤蔓,连自己的体温也渐渐热起来。狐狸面具平静了,一动不动。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狐狸面具又道。

“不是的。”牧松之忽然道,他稍微放开狐狸面具,认真注视着那双眼睛,“死了会变成蝴蝶。”

正这时,打更的人远去,巡逻的人过来,手中提着一盏灯,脚步声清晰可闻。

“谁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快回去快回去!”官兵在不远处催促着另外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又收回来对视一眼,狐狸面具忽而揽住牧松之,一个纵身,跃上枝头,将牧松之放在一根树枝上,自己退开站到另一边,两人便隔着空隙相对而立,隐匿在丛丛树叶中。

巡逻官兵从他们脚下经过、远去,没有发现他们。

牧松之松了一口气,干脆仰头倒下,躺在树枝上,扭头朝狐狸面具道:“哥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狐狸面具定了一会儿,也学着牧松之躺下,扭过头来,这回变成了两人在空中对视。

牧松之笑了笑:“还挺好玩儿的。”

最后一盏灯熄灭,天地陷入黑暗,牧松之看不到狐狸面具的眼睛了。

“你说,死了会变成蝴蝶?”狐狸面具开口道。

“嗯,是啊。”牧松之道,“我师父说,我出生不久就被人劈了一掌,是师父他们遍访名医才救回来的。我小时候经常听人说,这孩子活着不易,这孩子差点死了,所以我就在想,死是什么。死了就是没有了么?”

“难道不是么?”那人的声音传来。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师父师母每天都在努力地要救活我,所以我得争气点,不能让他们失望。

“有一天,我又开始浑身没有力气,哪里都痛,师父很着急,连忙按照大夫说的,杀了一只兔子,用兔子血混合其他东西做成药丸给我吃。兔子一开始活蹦乱跳,后来血慢慢流尽,最后一动不动,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会像那只兔子一样死去吧。

“可是,吃了药丸以后,我又好起来了。兔子死了,我却活了,像是用它的命换我的命一样,真神奇啊。从此以后,我开始对这些事感兴趣,仔细地看我周围的一切,我发现万事万物似乎总是如此,虫子死了,鸟活了,蚯蚓死了,鸡活了,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什么活了呢?”

“可是人并不会吃人。”狐狸面具又道。

“确实如此,我就这么想着,疑惑着。”牧松之继续道,“有一天,我趴在草丛里,看到一只蝴蝶从茧里面飞出来了,结茧之前明明是毛毛虫,为什么破茧之后就是蝴蝶了呢?原来的毛毛虫去哪里了,是被蝴蝶吃掉了吗,我从茧的洞里看进去,里头什么也没有。

“我问师父,师父说,毛毛虫没有被吃掉,它变成了蝴蝶,这叫化,就像蝌蚪变成了青蛙,鲲变成了鹏,是一位叫庄子的老者提出来的、玄而又玄的东西。

“我有点明白了,也许吃只是一种形式,重要的是,死掉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的生命里有兔子、鸡、鸭,以及种种一切,他们死后,他们的生命变成我的生命了,那我死后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吧?”

“变成蝴蝶?”狐狸面具问道。

“是的!蝴蝶或者青蛙,不过我害怕青蛙,还是蝴蝶吧。想想这样也不错,身后长出翅膀,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你不用太伤心,你觉得你师父没有了,但其实他是化作别物,无处不在了,就像那个神话故事一样,盘古死去,他的身躯化作山川万物,永世陪伴着我们。”

“如果人最后会化成别的东西,那现在的我还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化物的前兆?”

“嗯……至少那个救了我、安慰我、听我说话的你是真的。”牧松之说着,伸出手去,狐狸面具感应到了,也伸出手来。

两人各自卧在一根树枝上,滑稽地伸出手悬空握住,像是一座小小桥梁。四下寂静无声,无法视物,仿佛天地未开的混沌时刻。

半晌,牧松之转过头去,虽然看不到彼此,但他知道他在那里:“现在,你有感觉到我吗?我是活着的。”

“嗯。”那个人回答,牧松之猜他也正看着自己。

“那你有感觉到你自己吗?”牧松之笑道。

“嗯?”

“我感觉到了。”牧松之道,“你也是活着的。你的手很温暖。”

那人沉默,半晌后,他道:“你的手也是。”

“那很好啊,至少此刻是真的。”牧松之道,“就算化作蝴蝶也不会忘记。”

那人没有回答,就这样紧紧攥着牧松之的手。

一切又重归宁静,只有夏虫鸣鸣。

经过这一番抒发开解,牧松之心情已平静许多,甚至感到困倦,牧松之一困倦起来就不管不顾,竟就这样卧在树上、与人手牵手地睡着了。

牧松之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团混沌,接着破开,来到一座山上,有宅邸、火光、刀剑声,牧松之靠近,见一群人战成一团,看不清谁是谁。

忽的,场景又变回混沌,两个发光的人形呼唤他的名字,不知为何,他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爹娘,于是走近了几步。

“松儿,你要跟爹娘走吗?”那个女声道。

“松儿,爹娘很想你。”另一个男声道。

牧松之心中惶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松儿!”是师父的声音,牧松之认出来了,心中感到安全,回过头去。

“松儿,回来!”师父与师母站在山中小屋前,朝他呼喊。

“松儿,你不要爹娘么?”那两人又凄凄哀哀,语带泣声。

“松儿,来我这里。”师父又道。

两方的人开始接连呼唤他,牧松之看来看去,踯躅不定,急得要哭了。

“牧松之,别走神。”师姑的声音传来。

牧松之一凛,见隐梦机不知何时出现了,举剑摆了个架势:“要看武功的眼,也得看你的心。”说着,开始呼呼舞起剑来。

隐梦机一出现,牧松之便不再害怕了,他更怕隐梦机拍拍他手臂,说他绷得不够直。牧松之定了定神,凝望了一会儿,过往的一切朝他涌来,于是他转身朝小屋走去。

地动山摇,脚下突然坍缩,变成一个无底黑洞,牧松之大叫出声,摔了进去,正手忙脚乱间,腰间的狐狸挂坠忽然幻化成形,变成一只巨大的狐狸,将他驼到背上,一跃而起,冲出了黑洞!

牧松之心有余悸,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阵鸡叫声,这鸡叫简直犹如魔音,又凶又高,牧松之恼怒而迷茫地醒来,发现已回到家里床上,外头天光大亮,鸡争鹅斗,一派日常景象。

他一轱辘坐起来,没有狐狸面具,也没有莫悬安,一切疑似一场梦。

牧松之低头,看到腰间那粗糙的狐狸挂坠,这才确认一切都是真的。

谜清推门进来:“醒啦?”

牧松之点点头:“那两个人呢?”

“那位少侠昨夜将你送回来后就走了,至于那个莫悬安嘛,被我绑在柴房了,放在客厅里碍事。”

牧松之起来,到柴房里去找人,莫悬安果真仍被绑着,正倚着灶台,见到人来,便忿忿地抬起头。

“松儿,你想怎么处置他?”游道以也过来了。

牧松之看着这个带来爹娘信息的陌生人,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转过头去,朝游道以和谜清道:“师父师母,松儿不知道。他意图害我,自然不能白白放过,可是要他死,却又不至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牧松之忽的有点委屈,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讲起往事,除了让他的心变得很乱之外,简直没什么用处。爹娘的一切早已远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谜清摸摸他的头,道:“没关系,交给我和你师父吧,松儿还没吃早饭,先去吃饭吧!”

牧松之点点头,回头看了莫悬安一眼,转身跨过门槛出去。

“牧松之!”莫悬安在身后喊道,“别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柴房门啪地关上了,牧松之又回到稀松平常的小院中。

牧松之吃过饭,又练习起鞭法,练着练着,又想起昨夜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藏着怎样的秘密呢?牧松之望向门口那棵树,上头停了几只鸟儿,已没有了昨夜莲花一般的身影。

我们以后还会相见吗?牧松之想着,不禁对江湖生出一丝向往来,江湖上都是这样愿意陪一个陌生小孩儿絮叨的人么?不对,江湖上也有莫悬安这样的人,所以,单单是这个哥哥人好。若是之后自己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见到他,到那时,要看看他面具下的脸。

牧松之余光一瞥,见谜清推着莫悬安到后山去了,但他已决定要将事情封存起来,于是压着好奇心,没有跟上去。

过得一刻钟,谜清回来了,身边不见了莫悬安,她进到屋里,开始预备一日要做的事。

“牧松之。”游道以一声呼喊,叫牧松之进屋。

牧松之浑身一震,按照他对师父的了解,叫了全名准没好事。

牧松之拖拖沓沓地进去,不住偷瞄谜清,试图猜出发生了什么,谜清假装很忙,对他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

“师父。”牧松之站到游道以面前,垂着头装乖。

“松儿,从昨日到今日,是不是冲击很大?”游道以关切道。

“还、还好吧?”牧松之斟酌着回答,“从我知道自己没有爹娘的那一日起,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那就好。”游道以欣慰点头,“师父还怕你突然得知一切,心绪震荡,旧伤复发。”

牧松之上前去捏捏游道以肩膀:“我没事的师父,有什么话,昨夜都对那个哥哥说完了,而且我最——喜欢你和师母师姑了,再来十个我爹娘的旧识,我也只选师父的!”

游道以笑了笑,道:“昨夜那人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了,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恐怕你会被莫悬安重伤。”

牧松之见游道以似乎一切如常,便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对啊,是个好心人,他还送了我礼物呢,你看!”说着,摘下那狐狸吊坠递给游道以看。

游道以摩挲一会儿,还给他:“好好珍藏着。”

“我会的!”

游道以口风一转,道:“那么松儿,你知道你为何会被莫悬安追杀么?”

牧松之犹豫道:“因为他……心理变态?”

“他确乎有执念,但另一方面,若不是你透露了观心照月剑法的事,他又怎么会盯上你?”游道以伸出手指戳他脑门,“你这张嘴啊,就是话太多!”

牧松之隐隐感到不妙,连忙道:“师父,你平时可是最爱听我说话了,那时候又不嫌我话多。”

“你若在家里说,那自然怎样都可以,但要是你以后到外面去还是胡说,说不得又会和昨天一样。”

“我没有胡说呀。”牧松之辩解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我确实练的观心照月剑诀嘛。”

游道以一瞥牧松之,牧松之气势又软下来,嘟囔道:“实话也不让说,这世道真是太黑暗了。”

谜清噗呲笑出声,游道以看过去,她又收敛神色。

“如果你不怕惹出事端的话,自然爱说什么说什么,但目前来看,并非如此,否则,怎么还需要人来救你?在你能打得赢之前,这多话的性子是得磨一磨。”游道以冷酷无情,下了判决,“师父忧思一夜,决定罚你,从此以后除了练功事宜,一日说话不得超过十句,即刻执行。”

牧松之愕然,要据理力争:“可是……”

“一。”游道以数数。

牧松之闭了嘴,求助地去瞧谜清,谜清耸耸肩,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