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段从流既然特意请段清浪来报信,自然是有话想说,二人便没有立刻前去明月山庄,而是到了段从流栖身的客栈。

果不其然,段从流已在门口等候,略显焦躁,四人便进了房间,关起门来说话。

“奉卿贤侄,一早便找你,没有扰人清梦吧?”段从流坐在桌旁,率先开了口。

“无妨,段叔叔着急的事,便是大事。”庄奉卿道。

段从流点点头:“想必在来的路上,清浪已经同你说了缘由,我知你们昨夜方做了大事,此刻存着要歇息的心,然而此事不等人啊。”

牧松之瞧着段从流:“段叔叔,你好像很关心朝云剑的下落?”

段从流也瞧着牧松之:“你既然也随奉卿叫我一声段叔叔,昨夜又同他在一处,想必关系匪浅,我便不妨直说了。不错,我确实关心朝云剑,实因我不想同朝廷打交代,只想让武林同从前一般。”

段清浪在一旁插话道:“我与我爹都是一样的想法,不想受那朝廷的钳制。”

牧松之问道:“为什么呢?”

“自然是好办事。”段清浪不假思索道,“便如此前的新硎会,庄大哥提了,武大侠推了,议事堂一商议,事情就办成了,若是有朝廷插一手,恐怕得吵来吵去,半天做不下来,多没意思。”

“清浪。”段从流出声制止了段清浪,“不得妄议。”

段清浪闭了嘴,然而看他的眼神,显然还有许多大不敬的话想说。

“我做山野蛮人惯了,只想自在度日,所以不管是秘籍还是朝云剑的动向,我都十分关心。虽然秘籍事了,然而朝云剑悬而未决,我不放心。”段从流忧心道,“眼下朝廷加快了动作,更是迫在眉睫。”

“嗯。”庄奉卿淡淡答道。

“你是想让我们做那神捕,将朝云剑找出来么?”牧松之故意道。

“能找到自然是最好,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也发动了一些人寻找,然而一无所获,便明白事有蹊跷,所以,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段从流诚恳地看向庄奉卿,“奉卿,如果最后当真到了与朝廷对峙的地步,叔叔想叫你做一件事,不,是一个请求。”

庄奉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从流站起来,在房内踱步:“这剑书之盟,本就由你师父力促,他与圣上是旧识,又于他有恩,虽然他已去了些年,但余情还在,你是他的弟子,在圣上面前,多少能说上话。”说毕,脚步一顿,目光摄住庄奉卿,似在等待他回应。

“庄大哥,你的想法,与我们是一样的吧?”段清浪补充道,“我看你也是个自在性子,哪能受得了人管。”

牧松之看这父子俩都盯着庄奉卿,连忙举手道:“我也可以啊。”

段从流表情一松,面露不解。

段清浪怀疑地看向牧松之:“你可以什么?”

“我是同尘派弟子啊。”牧松之理直气壮道,“剑书之盟的书,拿的可不就是我们派的秘籍,而且我听说,我师姑为那皇帝,也是立下过功劳,我要跟他说话,他还能不听么?”

两人想想,竟觉得有点道理,段清浪道:“那你要同他说什么?”

牧松之一本正经道:“我就同他说,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叫师姑回来打他。”

庄奉卿噗呲一声笑出来,又憋住了,那父子二人亦啼笑皆非,这房间的氛围便变得轻松了些。

庄奉卿道:“小葫芦,你就在他面前了,怎么不自己打?”

“我打不过嘛。”牧松之道,“他身边肯定有很多大内高手高手高高手。”

“那不怕,我保护你。”庄奉卿笑道。

“好吧,那就这样决定了!”牧松之愉快地拍板,竟是一副就要这么做的样子。

段从流与段清浪均吓了一跳,段从流忙道:“牧贤侄,你在说胡话?”

段清浪也道:“你比我还大胆。”

庄奉卿携牧松之站起来,回道:“此事我们心里有数,段叔叔放心就是。”

前往明月山庄的路上,不少路人对二人侧目,应是这些日子的消息传开了,牧松之不管这些,与庄奉卿说小话。

“你真的能打过大内高手高手高高手啊?”牧松之期待地看着庄奉卿。

庄奉卿撞上他亮晶晶的眼神,忍住了光天化日亲他的冲动,道:“自然是不能。”接着又佯装委屈地叹了口气,“我要是这么独步天下,还能被人这么欺负么?”

牧松之忙道:“没关系,以后换我保护你好了。”

庄奉卿又勾了勾他小指,笑道:“谢谢小葫芦,有你在身边才安心。”

牧松之先得意了一会儿,接着又道:“那你方才还说你能保护我。”

庄奉卿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可是我自己后果如何可不能保证。”

牧松之有点开心又有点忧愁,最后道:“那……我还是尽量不惹事吧,放那个皇帝一马。”

庄奉卿又笑了:“我面子好大啊。”

牧松之随口道:“因为我最喜欢你啦。”

庄奉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端详牧松之,那目光好似想要吃掉他,牧松之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庄奉卿暗暗吸气吐气,最后揉了揉他的头,笑道:“没什么。”

说话间,两人来到悬壶医馆。此处是逍鹤山人暂时歇脚处,馆长乃她旧识,她便挂了医馆名字每日垂堂问诊。

山人在江湖上颇有一番名气,甫一露面,便将许多江湖人士吸引过来,二人到达时,看诊的人已大排长龙,她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两人一眼,摆摆手叫他们自行安排,两人便掀了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又是另一番光景,虽然弟子学徒忙忙碌碌,但也井然有序,二人左拐右绕,终于在一处僻静凉亭里见到乌藻月,不远处时有医馆的人往来。

乌藻月正略显生疏地握着笔,凝神描画着什么,待二人身形的阴影投下时,这才察觉停笔,仰头笑道:“你们来啦?”

“嗯。”庄牧二人坐下,庄奉卿道,“我们打扰到你了吗?”

乌藻月摇摇头:“没有啊,昨晚你们就说了今天会来找我,我就在等着的时候做做功课。”

两人侧头看桌上的字帖,牧松之道:“最近你就在做这件事?”

乌藻月点头:“嗯,我本来要跟在山人身边学点医术,但是她说,要从识字开始学起,不然医书都看不懂,以后是很难进步的。其实我也约略懂得一些些的,不过太难的还是得下功夫。”

牧松之道:“这倒也是,你晚上也宿在此处么?”

乌藻月摇头:“老板是山人的旧识,不是我的旧识,我还是住在胧月园。”

牧松之想了想,问道:“乌姑娘,你住着还习惯么?不习惯的话,可以住我们家,或者我们另外给你找地方好了。哥哥,你还有钱没有?”

庄奉卿看着他:“这话得问你,我的钱,不都给你支使了么?”

“是哦。”牧松之想起来这事,高兴道,“那更好办啦。”

乌藻月回道:“没关系,我现在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反正这山庄这么大,也不缺我一个人住,那苏侯春利用我这么久,就当我收点报酬了,何况因为不是盟主了,也没人盯着我,也乐得自在。”

“太好了,乌姑娘,我和你所见略同。”牧松之也坐下来道,“如果是我的话,我还会半夜去敲苏侯春的门,假装自己梦游了。”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哈哈笑了起来。

待慢慢止住笑后,乌藻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欲言又止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嗯?”

牧松之道:“你看出来了呀?”

乌藻月点点头:“很明显的啊,你们看对方的眼神,而且庄大哥的钱都给你了,我们这种穷人最懂了,给钱的才是大爷。”

牧松之又大笑起来,庄奉卿便在一旁注视着他。

乌藻月又道:“你们告诉古少爷了吗?”

牧松之摇摇头:“我就等他自己发现。要不我们打个赌吧,我猜是一个月。”

乌藻月道:“我猜是三个月。他现在可忙了,不能日日待在你们身边,我看他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两个人又唧唧呱呱讨论起古序也来,漫天漫地地说了半天,半晌后,乌藻月终于反应过来:“所以你们真的只是来聊天的吗?”

“陪朋友聊天,不是应当的吗?”牧松之道。

乌藻月笑起来。

“不过也确实有别的事啦。”牧松之又补充道。

“乌姑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我看你往日走南闯北,不是会久留的性子。”庄奉卿终于开口道。

乌藻月叹了口气:“其实,我最近还在等榜丢的消息,虽说我不是盟主了,但之前发出去的命令苏侯春也没有收回来,所以榜丢也还是在找着。这些日子里如果有人来拜访,我也偷偷跑去问相关的消息,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在那之前还是找不到的话,我就离开了。”

“然后你要到哪儿去呢?”牧松之问道,“我看逍鹤山人还有等你的意思。”

乌藻月的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也还没下定决心,如果连盟主令都找不到的话,凭我自己真的能找到么?可我又不想就此定下来,和逍鹤山人一起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自己认输了?但如果不找榜丢,也不和逍鹤山人一块儿,我又做什么去呢?

“之前我觉得,当盟主好像不错,现在体验了,又觉得拘谨,天大地大,哪里都能走,反而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很奇怪吧?”

庄奉卿道:“不奇怪,我十六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

“我们都还很年轻呢,”牧松之道,“我师父以前经常说,‘松儿你还很小,很多事情不用急着知道答案,一边慢慢长大一边学就好了’。”

牧松之学着自己师父老神在在地说话,把乌藻月又逗笑了,嗯一声道:“那就慢慢走好了,就像以前一样。”

三人一时安静下来。

乌藻月又道:“所以你说还有别的事,是什么事?你们不急着找朝云剑去么?我看那个什么郎中,话说郎中不是大夫么,搞不懂,可能是宫中的大夫头头吧,也跑来说什么找不到朝云剑就要行动之类的,连大夫都很关心这件事呢。”

“郎中是一个官职啦,不过这不重要。”牧松之道,“所以我们来找你来了。”

“找我?”乌藻月不解。

“不错,我与小葫芦觉得,找出朝云剑的关键,在你身上。”庄奉卿道。

“可是,我不知道它在哪儿啊?”乌藻月有些无措,“我发了盟主令,也没有人找到。”

“问题就在这里。”庄奉卿道,“它从失窃开始就不对劲,这么多掌门帮主乃至盟主都在护剑,它竟然丢了,这不是在说他们功夫不到家么?”

这么一说,乌藻月也看出疑点:“昨夜我看那付樨堂主,可是厉害得很,什么样的神偷能躲得过她?”

牧松之接道:“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监守自盗,而且这个人,不是付樨堂主。”

“你是说,另外几个人当中,有可能有贼?”乌藻月道,“我们要去搜他们的房间么?”

庄奉卿摇摇头:“不会是他们亲自动手,毕竟若失手了或是被人察觉,当真说不清楚。我更倾向于,确实有一位神偷,但是是其中一人或几人派来的,他们在神偷偷的过程中提供了助力。”

“会是谁呢?”乌藻月撑着下巴,歪头思考,“除了付堂主,还有四位掌门,但是有一位总是称病不出,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她,看上去她不想卷入这件事,那就还有三个人。”

牧松之提示道:“乌姑娘,你还记得你那天和我说的他们吵架的事吗?”

乌藻月点头:“能从里头推断出什么吗?”

庄奉卿道:“金漪被付堂主骂墙头草,想必不会主动做这件事,大堂主又骂蓬煌派一直跟在苍山派身后,苍山派不动,程华曜也不会动。”

“啊,那就是苍山派燕见峰?”乌藻月道。

庄奉卿笑道:“那燕掌门既要忙着对付天枢阁,又要盗窃宝剑,当真忙得很。”

“关键在于,他为何要对付天枢阁呢?天枢阁固然不愿归顺朝廷,但这和燕见峰有什么关系,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有好处,是从哪里来的?”牧松之道。

“他一个江湖人士,却能从武林归顺朝廷中获得好处,那这好处从何而来,显而易见。”庄奉卿又道。

“啊,是朝廷。”乌藻月恍然大悟道。

庄奉卿点头:“不管朝廷允诺过什么,总之燕见峰积极地对付不听话的天枢阁,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个人至关重要。”

“苏侯春。”牧松之道,“他是盟主,燕见峰做什么小动作,他还能不知道么?所以,既然事情能顺利,就说明事情分明是他授意。他与巫走歌关系匪浅,更是证明这个说法。”

“若说与天枢阁的事算江湖恩怨纠葛,那宝剑被盗便直接牵扯朝廷,更引来了御林军,这样的能量,可不是燕见峰能有的,我倾向于,就是苏侯春。”

“等一下。”乌藻月直起腰探身张望,又缩回来,道,“我们在这里说,不会被偷听吧?”

庄奉卿笑道:“乌姑娘放心,他盯的是人,不是场合,他要是盯准了一个人,在哪里都一样。不过我想,他应该还不至于跟到这医馆中。”

“也是。”乌藻月道,“继续,那我偷偷潜入他那里搜查?但说实话我不太想见到他。”

牧松之忙道:“当然不会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而且剑肯定不在他身上。”

“那在哪儿?”乌藻月问道。

“我们猜,和你有关。”牧松之道。

见乌藻月面露疑惑,庄奉卿解释道:“那神偷偷了剑,后续做什么,怎么做,还得等进一步指示,可是现在淮原城中各派势力混杂,耳目众多,尤其大堂主还一直警惕着他,所以他要传信就不容易了,须得借助一个干净且不知情的人。”

“就是你。”牧松之道,“乌姑娘,他选你当盟主,恐怕不只是要堵大堂主的嘴,还要你不知不觉中替他传信。”

乌藻月一时呆住了。

“这些日子,他有叫你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不寻常的事么?”庄奉卿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乌藻月竭力回想,接着灵光一闪道,“啊,有一次,不,是两次,他叫我去……”

说着,乌藻月停下了,露出为难的表情:“对不起,我那时候答应了替他保密,那会儿我认为他是朋友……”

庄奉卿与牧松之对视一眼,继而道:“没关系,就当你是为曾经的自己保守秘密吧。这样,你不直接说出来,将他叫你去过的地方全部列出来,我与小葫芦自行去寻找,就当是我们自己找出来的,好么?”

牧松之道:“这样你就不是不守信的人啦。”

乌藻月眼中隐隐泛起泪光,重重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庄、牧二人从乌藻月处离开。此时已是晌午,日头正烈,牧松之口干舌燥,且肚子饿得直叫,闹着要去吃东西。

“乌姑娘说,她曾去过一间卖冰酪的店,不妨从那里开始?”庄奉卿哄道。

“好,出发!”牧松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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