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逍鹤山人没有多问,道一声“我尽力”后立即上前查看状况。

医馆老板也匆匆赶来,问道:“怎么了?”一见牧松之与段家父子,先是一怔,再看庄奉卿,更是吓了一跳,“这是被人寻仇了?”

“说来话长,先救人再说。”段从流道,又转头吩咐段清浪,“去看看尾巴有没有断干净。”

段清浪点头,领命而去。

逍鹤山人与医馆老板边止血边给庄奉卿约略看过,沉声道:“严重刀伤,距心口只余半指,再偏一点,当场毙命。”

牧松之脸色白了。

“伤后又剧烈动气,失血过多,不一定能救。”逍鹤山人又道。

段从流也焦急道:“山人,这……”

“我尽我所能,余下的,听天由命吧。”逍鹤山人说完,便与其他大夫一同施救,诸人开始忙碌起来,牧松之与段从流不知医术,杵着碍事,被挤到一旁。

牧松之面无表情,从众人缝隙中望着庄奉卿的脸,脑中一齐涌出许多念头,又好像一片空白,世界坍缩成眼前的一小块儿,什么也没听进去,只不停地搓着手。

庄奉卿流了好多血,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么多血吗?他的脸上也沾上血了,在切玉楼的时候,他眼角也沾上一抹血红,但那时是别人的血,而且只有一点点,现在怎么抹了这么多啊,脸都花了。他的脸色好苍白,就像纸扎的人,庄奉卿会死吗?不,不可以,不可以说这个字,避谶,对,要避谶。

牧松之混乱地想着,也许师父叫我只能说二十句话是有道理的,要谨言慎行,不能造口业。造口业,对了,是不是因为自己说话太口无遮拦了,无意中造了太多口业,这才会遭报应?难道真的有神仙在掌管因果生死?是谁?死、蝴蝶、庄子,是庄子?不对,庄子不是神仙,还有谁?

牧松之开始回忆自己度过的佛经念过的道文,诸天神佛大罗金仙如果真的在看着人间的话,一定能听到自己此时所想吧?可是世间的人那么那么多,他们都能一一听过吗?为防止他们听不到,牧松之把庄奉卿的名字念了很多很多遍,庄奉卿庄奉卿庄奉卿,就是眼前这个人,请你们救救他,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也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算他是一个坏人也请救他,不是在神佛眼里众生平等吗,能救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救他?更何况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但现在是评判对错的时候吗?对,不能这样,不能对神仙大不敬,怎么又造口业了,不可以不可以,如果有什么惩罚,应验在我自己身上就好了,但这个应验不要是带走庄奉卿,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他要好好的,活很久很久,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牧松之胡思乱想着,呆呆地蹲在一旁,心里把祷文念了百千次。

“牧松之?牧松之?”

牧松之感到有人拍拍自己的肩膀,恍然回过神来,面前是乌藻月。

“你还好吗,眼睛好红。”乌藻月关心道,“先吃点东西吧。”说着,将一碗粥与几个包子放在一旁桌子上。

天光已经大亮,昨晚逍鹤山人与大夫们施救一夜,后来将庄奉卿转移到里头的房间里,牧松之跟着进来,看着,一切都既懂又不懂,只知道庄奉卿还没醒过来。

白日里医馆还得开门,诸人都出去休息的休息忙活的忙活,只余牧松之坐在床头,什么也没想。

乌藻月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山人说,要是今日能醒,那往后应当无大碍,庄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牧松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然把自己饿坏了,就没力气照顾他了。”乌藻月劝说道。

牧松之恹恹道:“吃不下。”

“那也还是要吃的,等庄大哥醒了,你却饿晕了,到时候他又没法喂你吃,两个人一起躺着,那多好笑。”

牧松之被她说出来的画面逗笑了,点了点头,拿过一旁的粥慢慢吃起来。

饿了。牧松之终于开始有了点知觉。

乌藻月看他有了行动,放心了些,又安慰了几句,出到外头去帮忙了。

古序也是稍晚一些来的,未到门口就高呼“庄大哥”,进了门来,却又安静了,盯着庄奉卿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转头朝牧松之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庄大哥受这么重的伤。”

“他以前很少受伤吗?”牧松之问道。

古序也想了想,道:“其实也是有的,毕竟他总是在比试嘛,不过就算受伤,也是赢的多。”

牧松之嗯一声,给庄奉卿掖了一下被角。

“所以,这次也一样。”古序也对牧松之坚定道,“庄大哥会没事的。”

牧松之看着古序也,感觉十分奇妙,他还以为古序也会大呼小叫,但是古序也比他以为的安静许多,甚至称得上沉稳。

“你很相信他。”牧松之道。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啊,就连断雁崖他都跳了下去,最后也平安归来了,这就是庄大哥。”古序也道。

牧松之瞧了一会儿古序也,终于问道:“其实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这么敬佩哥哥呢,只是因为想跟他比武吗?你也看到了,他并不是天下第一。”

古序也笑了笑,道:“比武确实是一个原因吧,不过最重要的可能还是因为他总是能做成不能之事,或者是我想不到之事。以前有舒觉星在,大家会觉得是舒觉星指挥得宜,但多年前从他救下段清浪起,我就知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古序也又看向庄奉卿,他安静地躺着,全身都被擦过了,脸庞素净:“而且我一直烦他,他也没有赶我走,有时候我爹都嫌我烦。”

牧松之也温和地笑了:“这话你应该在他醒着的时候说。”

古序也打了个寒颤:“好难为情。”

牧松之道:“这有什么,喜欢他就要告诉他,不然他不知道,多可惜。”

古序也道:“所以他最喜欢你。”

牧松之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看出来了?”

古序也道:“什么?这一路上他不是最疼你了?把你当亲弟弟,什么好的都紧着给你。”

“哦。”牧松之又松下来,不合时宜地想到和乌藻月打的那个赌,朝古序也道,“谢谢你,我还没输。”

古序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牧松之没有解释。

“我不能久待,待会儿就要走了,若有什么事,你可以差人找我。”古序也道。

“你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吗?”牧松之今日第二次感到诧异。

“大体情况,方才乌姑娘同我说过了。”古序也道,“关于那伙人的身份,我心里有些想法,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庄大哥先好起来,对吧?”

牧松之点点头,古序也拍了拍他肩膀,回去了。

下午,逍鹤山人、段家父子与乌藻月终于得空,都聚在屋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集体沉默了一会儿,段从流率先道:“眼下情况实在不太妙,庄奉卿昏迷不醒、朝云剑被抢走,距朝廷说的日子,也只剩下四日了。”

他这么一开口,其他人更不知怎么接话了,只能相对无言。

半晌,逍鹤山人道:“为了劳什子破剑,把人整成这样,真是恶心。”

乌藻月附和道:“对啊,要是想抢剑的话,把剑抢走就是了,干嘛要伤人。”

“他们心思缜密,抢走了剑,庄奉卿说不得又会抢回来,不如直接将人杀了,以绝后患。”段从流道。

“依我看,本来也有冲着庄大哥来的意思。”段清浪补充道。

“段从流,你俩是除了他俩以外唯二见过那伙人的人,依你看,他们是谁?”逍鹤山人问道。

段从流沉声道:“显然不是江湖中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武器也不是寻常门派所有。而且,我们还见到一个戴着铜面具的人。”说着,抬眼瞧逍鹤山人。

逍鹤山人果真眉头一皱:“戴着铜面具的人?莫非是宫中专侍圣上的金执卫?”逍鹤山人吐出一口气,“难怪下手这么凶狠。”

乌藻月问道:“就是传说中的大内高手么?”

逍鹤山人点点头。

段从流叹了口气道:“此前我还拜托奉卿,同他说,若是最后事情走到朝廷与武林反目的地步,请他看在往日武大侠的情面上去与圣上一叙,目前看来,圣上才是那个不想见他的人。”

“这也说明,朝廷本次是铁了心要整顿武林了,我们此前所为,不过蚍蜉撼树。”段清浪道。

几人交换眼色,又陷入沉默。

牧松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庄奉卿的手仔细看。

庄奉卿的手掌宽厚,还有一层薄茧,与他手指交扣时十分温暖。哪里是他的生命线呢?牧松之不太会看手相,描摹了一会儿,心想,不管了,最长的那一条肯定就是。

过一会儿,段从流又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还这剑,伤成这样,我看他实在可怜。”

乌藻月摇头道:“既然这是庄大哥和牧松之拼了命也要做的事,那不管结果如何,我想他们心里有数。”

段从流道:“话虽如此,我这也是担忧他。”

乌藻月道:“嗯,不要笑话他们就好了,我说要找榜丢,他们也没有笑话我。”

“我想我爹并不是要笑话他,只是感到无奈罢了。”段清浪道。

“当真没有办法了?”逍鹤山人道,“我可不想坐以待毙,快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乌藻月,昨夜你在明月山庄,有探听到什么?”

乌藻月摇摇头:“其实从傍晚起,山庄就关门了,不许人员进出,说是巫走歌郎中来此过夜,要保护好他。半夜的时候,我有隐约听见一点声响,虽然心里疑惑,但山庄有禁令,最后就没有出去,谁知道居然是这样的事。”

“看来苏侯春早就知道会有此埋伏。”逍鹤山人冷哼一声,“他与巫走歌乃至朝廷果然是一伙儿的。”

另三人点点头,而后,段清浪道:“所以我们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已经知道的结果?”

几人哑口无言。

不多时,逍鹤山人怒而拍桌道:“管他的,如果最后要让朝廷接管武林,我就冲上去大喊一声我不同意,然后拔腿就跑。”

她这么一说,叫众人忍不住发笑,气氛松了一点,乌藻月道:“我倒是不知是好是坏,不过我确实不会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不错,真当我怕了他不成,这武林又不是议事堂的武林,也不是苏侯春的武林,是我们所有人的武林,至少,我不同意。”段从流大手一挥道。

“已经到最后表态的地步了吗?”段清浪脸色为难道,“庄大哥不是贸然行事的人,会不会,他留有什么后手?”

几人闻言,目光一齐投向床上的庄奉卿与床边的牧松之。

牧松之终于回过头来,朝几人道:“这是哥哥的秘密,我也不知道。”

段清浪轻快道:“既然有秘密,说明确实有安排,我相信庄大哥。”

“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快点醒过来。”段从流道,“山人,此事就拜托你了。”

逍鹤山人摆摆手:“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几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最后只得散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日头也慢慢西坠,牧松之打了点水,给庄奉卿润润嘴唇。他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呼吸浅得几不可闻,牧松之每过一会儿就俯身听他的心跳,确定他还活着,便会安心些。

从昨夜到今日,牧松之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很多事,想到最后,又有点想家了,可是如果给师父写信的话,又能说什么呢?好像又不知从何说起。

以前师父师母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的心情么?他晕过去时,庄奉卿抱着他,所想的和他现在所想的也是一样的么?

牧松之觉得自己以前可能有点坏,当然,现在庄奉卿对他也有点坏,互相抵消,以后都不可以对彼此这么坏了,让人担心,就是最坏的事。牧松之又贴近他胸膛,听那昭示着庄奉卿生命的声音。

正这时,门内又进来一个人,牧松之以为是那几个人去而复返,抬头却发现是顾纯念。

“顾姐姐?”牧松之又惊讶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又怎么会来?”

顾纯念放下手中的食盒,拿出里头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几个月饼。

“今天是中秋节啊。”

牧松之一怔,对啊,今日是中秋,是大家团圆的日子。往外头望去,天光还微亮着,看不到那轮明月。再看看床上的庄奉卿,不由得鼻子泛酸。

“我想找你一起吃饭,结果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问了那兄弟俩,他们说你们在这儿。”顾纯念道。

“他们还没走么?”牧松之问道。

“他们啊,”顾纯念轻哼道,“说庄奉卿交代的事还没做好,眼下可还走不了,不过放心,他们不住我那儿了,苏侯春不会盯着我了。”

“哥哥交代的事?”牧松之瞄一眼庄奉卿,皱眉道,“交代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看,他早就有预料,所以不会死的。”顾纯念把菜品都摆好,抬着下巴道,“不过呢,他叫你这么担心,实在可恨,要是再来一次,你别忍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牧松之忍不住噗呲一笑,顾纯念也笑了:“好点了?那就吃吧。”

牧松之嗯一声,咬一口顾纯念带来的月饼,惊喜道:“是家里的梅干月饼!”

“好吃吧?我自己做的。”顾纯念得意道。

牧松之点头,继续慢慢地啃月饼,屋内屋外都很安静,顾纯念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啃着啃着,牧松之眼前一模糊,眼泪掉下来,他抹了一把,泪水还是继续涌出眼眶。

“真好吃,要是庄奉卿也能吃上就好了,这是家里的月饼呢。”

顾纯念一顿,起身走到他面前,牧松之埋首顾纯念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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