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避世

山门中气氛沉闷,风雨欲来。

文院广泽君不涉世事,又没有首席门生,便只能由谈霏顶上。他日日被叫去主峰商谈事宜,再顾不上看管课业,一时间文修们竟觉得又轻松又压抑。

“玄灵道宗已介入此事,但掌门毕竟还身任道宗的副宗主,门内长老怕道宗徇私,循天殿内已经吵得像菜市场一样了!”

“道宗最是公正,应该不会偏私的。”

“是啊,道宗每旬还要内部清查,揪出那些身居高位的作奸犯科之徒呢。”

几个同门围成一圈小声谈论,忽见徐行也凑过来,震惊道:“徐师妹,你怎么还在这里!”

“啊?”徐行疑惑,“不然我该在哪儿?”

“循天殿上啊!你没看到传讯,要你今日随谈师兄一同前往吗?”

她忽然想起,今早谈霏的确敲门说了句什么,她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应了,然后……

然后便继续入睡,没然后了。

徐行在自己乱七八糟的座位中翻出佩剑,冲到院外,飞身御剑而起,直奔主峰。

循天殿内的确吵成了菜市场,还没入殿她就想捂住耳朵转身逃跑。

大殿上岑今坐在主位,身后只立了天澈一人。长老们在下面高谈阔论,对她二人指指点点,易玉劝劝这个劝劝那个,时不时辩上几句,看上去恨不得揪秃这些老道的胡子。

“果然是蛇蝎心肠的毒妇,当初我就对先掌门之死心存怀疑……”

易玉道:“还没查明,怎么就把罪名定我师姐头上了!当初?当初你有怀疑你不说,隔了这么多年放马后炮,我还要怀疑是不是你害死我师父呢!”

“伶牙俐齿的丫头,对长辈没一点尊敬!”楚谡君斥责她。

“尊敬个屁,我师姐还是掌门呢,你先让他们尊敬掌门啊!”

“古训所言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老道摇头晃脑,“我等只是提出怀疑,你便言辞激烈,同为长老,却如此不稳重。”

老道说罢,还嫌不够似的,重重嗤笑一声,“哼,女子!”

天澈忽然手上微动,剑锋出鞘几分,剑气仅仅流露出一丝,却也足以让众长老感觉到威胁了。

“天澈,你这是何意?!”长老们又惊又怒,齐声指责,“你难道要与我们兵刃相见!”

天澈语气冷冽:“你们不就事论事,我以兵刃相待又何妨。”

徐行敏锐地在他们眼中捕捉到一丝恐惧。

“为何如此?”她问身旁的谈霏。

“天澈是当今剑道魁首,半步化神。”谈霏淡淡道,“你又来迟了。”

“错了错了。”徐行顺口认错,觉得真相颇为好笑,“他们侮辱女子,却又惧怕女子,真是有趣。”

谈霏不接她的话,只嘱咐道:“不要牵扯其中,静观其变就好。”

徐行笑了一声,“哈,他们都骂到我头上来了,却还要我无动于衷?”

“何时提及你了?”他皱眉,“难不成天下之事除了修炼都与你休戚相关?”

这时候还不忘嘲讽她修炼懈怠!

“修修修,你就知道修。”徐行道,“他说女子难养,我不是女子吗?”

“你明见高台之上有二人被无故千夫所指,你以为你的静观其变是理智,我强出头便是莽撞了?”

“你这不叫理智,叫懦夫。”

说罢,徐行上前几步,朗声道:“这位长老所言有误!”

殿内目光顿时汇聚在她身上。

“晚辈文院徐行,昨日广泽君才教过《论语》,说‘女’字通‘汝’,实为‘汝子与小人难养也’。”她神色极诚恳,仿佛只是一个咬文嚼字的书呆子,“晚辈并非刻意纠错,只是不愿见长老再生谬误,引人发笑。”

白胡子老道脸皮一红。剑修本就不多习文,他难得讲句古语,居然是错的,还让小辈当众人之面指出,当真有损他威严。

殿内气氛静了些,岑今趁机开口:“今日请各位来,只是一起作个见证。道宗使者明日就到,在查探期间我会闭关以示避嫌,由易玉暂领门中事务。”

“我已让步至此,各位长老不必再苦苦相逼。”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闹到最后怕是会不太体面。”

易玉朝徐行笑了笑,眉宇间满是疲倦,天澈也放松了紧绷的身躯,将剑收回鞘内。

众人稀稀疏疏散去,徐行留在最后,天澈几步上前,对她道:“多谢。”

“文修的老毛病罢了,”徐行神色正直,说话滴水不漏,“师姐无须在意。”

“这群臭老头,真是……”易玉吐出一口浊气。

“日后面对质疑,不必辩解,只需反击。”她笑道,“你们剑修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之后主峰再未传唤徐行,只需谈霏一人来回奔波,她也就没太在意这些纷扰,继续躺在葡萄架下晒太阳。

谈霏的神情一日较一日凝重,某个午后,他终于掀了徐行的书,对她道:“事情已水落石出了。”

“哦。”徐行拿回书,继续盖到脸上。

“道宗查明,先掌门之死的确是岑掌门所为。当年她向道宗副宗主凌霄子投诚,暗中培养势力,破坏了先掌门渡劫的法阵,以至一举继承掌门之位。随后又揭发凌霄子恶行,自己取而代之。”

她听到这个答案,并不算太震惊。先前从广泽君的态度上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她与岑今不算亲近,因此心中没多大波澜,只是略感唏嘘。

易玉定然十分难过吧。

谈霏顿了顿,像猜透她在想什么,“易玉师姐在掌门洞府外,要与她决斗。”

“决斗?!”

武修之间的决斗事关生死,场上二人注定至死方休,战前要以道心起誓,脱逃者或身死或道消,总之下场不会太好。

“何至于此!”徐行从摇椅上跳下来,一把拽着谈霏,“我们去找广泽君,他或许能劝下易玉。”

二人赶到广泽君那里时,发现门敞开着,他就静静坐在屋内,桌上还有两杯散着热气的茶水,显然有一位客人才离开。

“师尊?”

广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直到徐行半蹲到他膝前,仰面看他,才恍惚间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他想勉强笑一笑,嘴角提起几次却全都落下,“抱歉,我也想……但我、我实在是……”

徐行抱住他的腰,头一次轮到她来安慰广泽君。

“我知道,师尊,”她不再提起来意,柔声道,“我知道。”

她知道,广泽君什么都知道。

知道岑今所作所为,知道易玉有多信任她的师姐,知道道宗迟早会查明真相,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千百年来,他见过太多罪恶、太多不平、太多无可奈何,涉身其中才发现根本无法可解,留给自己的也只有痛苦与折磨。正因如此,他才要避世,用屏障层层包裹住太容易柔软的心肠。

谈霏在门外没有进来,见状默默转身,轻叹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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