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知道自己一头扎进河里实在太冲动,确实不占理,最后老老实实地承诺说:“下次不会了。”
慕景栩望着他:“我也不会让师尊再有下次。”
跟在其后的六宝化回了人形,不觉得这二人是师徒有什么问题,只觉得徒弟教训起师父有些好笑。
他此时才明白慕景栩方才为什么心情有点不好。
裴容还没来得及再三强调“真的不会了”,阁楼之中的迷雾却越发浓重,险些让人连九头蛇这个庞然大物都要看不清。那些守阵的女修一溜烟不见了踪影,禁言术不解自破。然而蜃楼幻术将那窟窿恢复了原貌,他们依然被困在其中。暂不得出口。
“这就是个铸剑阵。”有修士判断道,“敢用九头蛇来铸剑,起阵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修士都很想知道答案。
凤行雨手提飞凰剑,又抛出凤翎,驱散了几分浓雾。九头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余下的五颗头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均吐出了长信,迅速伏地又扬首,眨眼之间,其中一个人面已然张开血盆大口来,将一位修士吞食入体。
金光中已铸好的剑逐渐消散,最终九头蛇的头颅重归原貌,九张人面各有悲喜,正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
“孽畜!”
其余的修士纷纷拔.出长剑一齐朝九头蛇劈头砍去,剑落之处,蛇身裂出了血口,然而其中散出了更多雾气来,熏得人双眼刺痛,四下落入漆黑一片。
一开始就冲在前头的凤行雨成为了最先望不见的人。迷雾扩散速度尤其快,几近在呼吸之间就将阁楼中的人都熏瞎了。
裴容下意识去抓慕景栩,慕景栩下意识拉住他,最终二人险些相撞。
小白狐六宝拽起了两人的衣襟。
裴容看不见东西,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沉寂的黑压过周身,天地似乎都变得渺远起来,直到慕景栩握紧了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
不多时,他眼前又晃过一道光,是贾千水的魂灵。
九头蛇身同地面摩挲的声音逼近,不时又有修士的惨叫声传来。其中一个人面蛇头逼近之时,裴容挽剑急斩,顺手一掌将六宝推远了些。贾千水落到地上,生出层保护法盘,但暂且只能护住裴容一人。
慕景栩提剑,将其余袭来的蛇头一并击退,只是人面蛇头活动得极快,蛇信欺身,鞭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裴容虽看不见,但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心下一紧,唤道:“景栩?”
“我在,师尊。”
慕景栩琢磨着气息,退到了裴容身侧,没想到裴容的呼吸忽地凑近了不少,双手环过他腰身,淌血之处疼痛感逐渐消失,想来是启了一个愈疗法盘。
可是他不禁心跳如擂鼓。
不知这迷雾究竟是什么,除却迷障视线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裴容开始逐渐屏息,此时调转灵力,想要恢复视野的光明。
“你大师兄的剑法当时也是初成,教你还太粗糙了。”裴容声音虽低,却含着笑意,“来,今日师尊教你。”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手托起慕景栩的手腕,挑起了一道剑光。
“其实渠微九式之中,也是有杀招的。”
九头蛇发出了低沉的喘.息声,因着这明晃晃的剑光又提起了精神,人面围聚而来。裴容引着慕景栩云步刺劈一阵,剑光所及之处,蛇身肤表破裂,陷入了僵化之态。
过了半晌,蛇身才淌下了道道恶血。若旁人瞧得见,一定会因为这剑意之流畅通达而啧啧称奇。然而人面蛇头绕开了剑锋,高低错落在四处,并不能一击而散,只因蛇身受创。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那俯瞰而下的九双眼睛,像是密切地监视着在场的所有修士。
愈疗法盘此刻收回,慕景栩身上血口已然复原,道:“师尊还没动真格。”
“马上就是杀招了。”
裴容缓缓道,声音绕在慕景栩耳畔。
这时,余下的修士有些恢复了些视野,齐齐出剑,紧接着在九头蛇身上落下深浅不一的伤痕,但是人面灵活游移,巧妙地避过了剑雨,蛇尾将一众修士卷入了它身下出现的一方血潭之中。
偏在这一刻,先前那琴声又出现了。
琴声犹如流水,缓缓而来,古朴之音轻啄耳畔,能听出弹琴之人惬意非常。在一片漆黑当中,一些水花的痕迹顺着琴音抑扬而出现。
不知是否是那琴师也入了这蜃楼幻术中。
裴容剑意已起,剑锋横斩而去,又是一阵如繁雨般凛冽的剑光。九头蛇来不及反应,人面疯狂挪移,又齐齐仰天低吼,而后冲撞开了高阁。阁楼遂一寸寸崩塌。
原本的剑巷,塑像皆似雪融朗日之下,消于无形之间。
幻术之景象不久消失,众人此时立在泪湖湖面之上。细雨纷纷,四周不知是哪里来的密织琴弦,像是当头盖下了一张巨网,而琴声仍在。迷雾自湖心弥漫,底下之湖水暗流涌动,修士暂时御剑飞空,但见一道白衣身影跃到了九头蛇人面上方。
裴容身形移转,似是雨中飘飞的蝶,但每每出剑,却是饱含力道,剑光所及之处,万丈波澜卷轻尘。剑花似掠弦,层层拨乱了天罗地网。雪衣若流云,散开了迷雾重重。
琴声随他出剑而扬了几调,只见九头蛇人面应转声而落,蛇身沁血,没入了泪湖之中。
然而那白衣未染一滴血。
“剑……剑仙……”
这时不知是谁不禁惊呼出了一声。四下御剑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在心中闪现过这样的错觉。
直到散开的修士中冒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他怎么会是剑仙,分明只是一个小灵修,看,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裴容此时露出的尾巴上面。那长尾主体为白狐毛色,其上却有赤色痕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心目中的剑仙,一剑惊天澜,剑意可逐凌云顶上层叠流霞,驱千百厉鬼,问天道,护太平,只是万万不会是一个狐修。
“灵修怎么了!又不是没有过狐仙!”
贾千水着急得解开了阿萱的物诀,真的变成了一把长剑。六宝蹲在长剑之上,听闻众人对灵修的不屑,气得憋红了脸,愤愤不平地晃着指头道。
一群修士却回道:“狐仙?什么狐仙,闻所未闻。”
“莫不是修界妲己吧,虽是灵力超群,可也害得当年的大剑宗元彻惨死于魔宗之地上。”
“啧,狐修定然奉其为狐仙了,毕竟没几个狐修能修习到此境界。”
“都说狐修最善于魅惑人心,懂得双修之道,岂不是害惨了元彻剑宗,哪里能称仙呢。”
“……”
九头蛇沉没于湖水之中,冒了几个泡之后便了无生息。凤行雨踩着飞凰,四下打探一周,回转之时听到这些聒噪之声,大声道:“不可掉以轻心,还有一层屏界!”
“不,还有两层。”
慕景栩此时悠悠开口。
贾千水由他一诀重新化作玉佩,六宝转而同他一道乘上渊越剑。
凤行雨奇道:“两层?哪里来的两层?”
蜃楼幻象已然破除,他们目前正困在一道屏界之中,不出泪湖范围多远。但是凤行雨并没察觉到第二层。
“一层屏界是护剑巷中景,一层屏界大抵同那琴声关联。”裴容御剑调息,“看,第一层要没了。”
——
泪湖湖水一时间激荡起圈圈涟漪,浮空之中的景象,都像是碎裂的琉璃一般寸寸落下,直到露出了一方晴空。
屏界之中昼夜共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界中界,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碰到。
众人仍是在泪湖之上,但周遭景致生生转了个模样,原先是阴沉暗云,此时则是悬日落晖,哪里有半点雨丝。
岸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花璃见一瞬间这么多修士出现在跟前,一时面上错愕,而后注意到裴容在其间,于是用力挥手,双手拢成号角状:“狐狸!快离开!”
她灵力不足,声音没办法透过屏界当中的层层法咒传达到裴容耳边。
裴容隐约能听到声音,但实在细若蚊呐,不过见花璃平安无事,在用力招手,知她示警之意,但是这屏界没头没脑,镇守之物或者灵都没现身。
众修士再次面面相觑,但是五感略敏锐些的,也察觉到了湖面正在微微向一侧倾斜。
倾斜幅度越来越夸张,众人皆御剑朝陷落的一侧而行,眼看着湖面似要擦过半身。
原本已经消失的琴弦忽然出现,只见一根银丝窜进湖水之中,一群魂灵忽然现身,顺着丝弦的方向接连落入湖水当中,激起了一道道硕大的水花。
水花越发沉,最后湖面像是被撕裂开一个缺口来。缺口之下,血雾阵阵,黑影缭绕。
琴弦由一只断了手指的手收回。只见湖面之上,一道身影和一把七弦琴逐渐出现,待他转过身来,一部分修士皆呼吸一滞。
倒不是因为他的断指,而是因为他的面容。
这人裴容很熟悉,不是乐圣又是谁呢?
近来好像总是碰上熟人,却不是好好活着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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