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拾起装着梦魇的锁灵袋,一时陷入了沉思。
慕景栩小时一直生活在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惨遭魔宗洗劫的变故,后为他所救。
若说这孩子有什么梦魇,应该是小时的这段回忆才是。
他如是猜测,彻底稳下心神之后,才将双指探上锁灵袋,沉下灵识,想要一窥究竟。
识海之中的确出现了当年发生在慕家村的血海,但是很快血海散尽,裴容所能望见的是无数魂灵自尸身上一一涌出,他们并未远逝于天地渺茫,而是忽然三两围成了无数个圆圈,数道魂灵逐渐成为一道,如此重复重叠,最终化成了一星光。
这星光穿过无数具尸身,落在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于是那孩子周身猛然颤抖一瞬,然后呛咳出一口血来,双眼间藏下一缕赤光,过后才是茫然。
这难道是……
裴容早年听闻过炼魂之术,此术常出现于临近神鬼之境的地界,是少数欲走邪道的修士利用他人魂魄炼就灵器,从而助长修为或是追求长生的法子。
但是慕家村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况且,什么人会在慕家村被血洗之后,使出一个炼魂之法,将所成负于一个孩童身上?
——
“师尊……”
慕景栩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方抬起眼皮,就看见了裴容关切的眼神,所以不禁又闭了闭眼睛,心想这定是个幻觉。
裴容收了灵识,凑近了些,小心地唤了一声:“景栩?”
慕景栩复睁开双目,眼神微有一瞬的涣散,重新看清裴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仍在发红的耳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紫金镇内狂风骤起,他破开一方瘴气,梦魇却横生,于是刻意同沈宗和隐州的修士分道,恰巧遇上了途径此地的青绾大师,之后却是人事不省,不想醒来就能望见裴容。
“师尊,我……”
他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裴容静待着他继续说,不过慕景栩的目光在他唇上游移了一瞬,忽然间那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便被一瞬间抚平。
他心中的一缕道不清说不明忽然云开见明。
“我在梦里,好像有对师尊不敬。”
裴容原本神态自若,听到“不敬”二字却也眼神飘忽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被近在咫尺的慕景栩逮了个正着。
这话原本只是试探,此时却因为这反应落下了真。
裴容将话绕去:“梦里有什么怎么算数,再说你平日算得敬么?”
虽然他早就想要数落一下慕景栩,但总也不是现在。四处仙门风气日益开放,何况念及徒弟大了,倒也不能完全由着他训。
“不算么?”
慕景栩反问他一句,大抵是因为梦魇而生的瘴气祸害,面容显得欠上了好几分血色,此时装出来的委屈都难免带上了几分憔悴。
“罢了,不和你计较这个。”裴容道,“好生歇息。”
“师尊对那梦魇不好奇吗?”
慕景栩虽然转口提及了梦魇,但是满眼写着“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
裴容说:“我看到了。”
慕景栩一脸不相信:“我都看不清,师尊看清了?”
“看到未必就是看清。”裴容回想起方才所见,“怎么你自己也看不清?”
梦魇常为真实发生过的事,即便因为成了魇,也是脱胎于过往惨痛经历,但不应存在其宿主看不清的状况。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才会更加恐惧。
“那师尊还是不清楚。”
慕景栩轻声道了一句,却像是放心的模样。
裴容说:“你高兴个什么,梦魇不清,师尊如何找出办法去除这瘴气?”
他难得真的发愁起来,恰巧此时虚尘镜复一亮,裂痕之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因他的愁一道愁了起来。
裴容随后起身,将身藏的虚尘镜拾出来瞧上了一眼,本是想递近些给慕景栩观上一观,但是脚下一滑,竟是当头栽到了盖被之上。
“师尊,你是故意的么?”
慕景栩憋着笑。
堂堂一代剑仙总也有端不住的时候,譬如现在,谁知道他还能有真不小心滑了一脚的时候。
裴容很快起身,指尖却不知何时被划破了道小口,血正落在虚尘境之上,由缝隙舔舐了个干净。
这一切只在几个瞬息之间,被二人瞧了个清楚。
慕景栩没理会这镜子,倒先搂过了裴容,将他的手凑近了些。原本的小伤口眨眼间变成了一道长口,仔细一看,走向竟同虚尘镜上的裂痕极其相似。
殷红的血滴不停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显眼。裴容没来得及收回手来,指尖很快触及一丝温润。
慕景栩念过一道字诀,一缕青光绕过伤口,不过瞬息功夫这渗血便止,虚尘镜也复归平静。
“裴剑仙,药汤……”
阿萱端着药汤正准备掀帘,只见裴容正坐在床榻之上,背影恰好挡住了慕景栩的脸,但二人一人搂着另外一人,实在亲昵。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已经闪过了数十种猜想,竟是在门口看愣了。
这时慕景栩撒了手,裴容这下真正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只听到阿萱说:“裴……小慕……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此时只想脚底抹油,“嗖”一下消失,脚步当真跨出去了几步,又想起手上端着药汤,遂折返过来搁下了药碗。
——
一番闹腾之后,青绾大师随沈文竹回到了药铺之中,自储物袋中拿出了好不容易寻到的两株金合草。
在他们后脚挤进药铺的,是凤行雨。
“让我看看是谁病了?”凤行雨的清亮声音穿帘入室,“紫金镇的人怎么那样,金合草本来就难寻,差点儿连安乐山都进不去了……”
裴容同慕景栩走至药铺大堂,只听得凤行雨继续叽里咕噜地道了一番紫金镇人的不是。一旁的沈文竹一面用茶碗盖拨着茶杯上的浮叶,一面冷淡地翻了个白眼。
“……紫金镇的人实在是气人至极,偏偏还说仙门人坏了仙山灵气。”
凤行雨气得两腮帮都鼓了起来,阿萱见状只想笑。
据说四处来的修士十分吃力不讨好,本是想探个紫金雨的虚实,倒是触弄了当地人的禁区,数落他们惊扰了“神仙”,导致紫金雨都落得少了些。与此同时,安乐山上落下了不少惊雷,整座山在前些天隐隐发颤了一阵儿。
于是,镇民差一点儿就直接将他们轰出了地界。
裴容抛出凤翎,本是想寻沈莫白一行和隐州的修士,却刚好碰上了凤行雨,引他找到了青绾大师的药铺。
“紫金镇是最初出现御道有险之处,仙门人不会撤。”裴容道,“而且,现在又出现了九头蛇,性命总比金子珍贵。”
大妖现世,凡人赤手空拳,更易被大蛇吞入巨腹,此时绝不会提着扫帚赶仙门人离开。
更令人在意的,则是仙门一直要寻的南州厉鬼也在此处。
青绾道:“九头蛇降世,是大灾之象。只是南州四地都出现了不少九头蛇,怕是有人造出的邪物。”
先前慕景栩便猜测过,有人在养九头蛇,四地出现的众多九头蛇形貌有不小差异,且有的喜吃人,有的爱吞金丹,同记载中的九头蛇并非是同一物。
他们都只出现于南州,可为什么是南州呢?
裴容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着急的,是赶紧找到没在的那群人啊。”凤行雨碰了碰沈文竹的胳臂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们宗里的人不少吧。”
沈文竹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凤行雨习惯了他的爱答不理,然后道:“方才我探了一探,四地修士应该都被困在了安乐山境内,这地方也是够奇怪的。”
裴容想起了先前因绘世笔震出的裂痕所入的一方幽渊,说:“那地方有些蹊跷,底下是幽渊。”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底下还是上面,毕竟又有幽渊又有古阵的地方,不可以常理揣度。
“幽渊……怎么又是幽渊?”凤行雨道,“不久前才出现过!”
沈文竹说:“幽渊既出一处,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
这倒是不假。
裴容见沈文竹眉头都拧了拧。
青绾捋了捋胡子说:“近来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他平日从不危言耸听,此时也难免担忧起来。
裴容这时道:“当务之急,确实是需要将各方弟子从安乐山中带出来才是。”
安乐山中变数太多,多留一刻,又不知是出现幽渊还是九头蛇了。
“景栩,你留……”
“我不留。”
裴容本想将他留在药铺中等着他们,慕景栩干脆回绝了他。
慕景栩又道:“我已经没事了。”
阿萱手上还拎着金合草,这时赶忙道:“瘴气解了,的确没什么事,我将这草药化作丹药,你们都可随身带上几颗。”
她说着便动起手来。
——
随后,青绾大师带着阿萱,继续寻着线索,去寻自己的一双儿女,暂且同裴容一行告了别。
金合草的丹药经阿萱之手很快炼好,准备入安乐山境内的人随身都带上了几枚。
裴容将虚尘镜重收入储物袋之时,只见其破损的镜面上,正浮现着一张脸,时而是狐面,时而是张貌美女子的面容,待人想要看得更加真切的时候,那面容就疏忽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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