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雪生在冬天。
苦冬。
村子里庄稼都被冻死,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已不是稀罕事。
鉴雪无父无母,早被村民盯上,计量着煮了给各家瓜分,半大点的小子,好歹是块肉。
不知该说他好运还是厄运,预备将他烹制那天整个村子竟被魔人屠戮,嶙峋瘦骨铺了满地。
好在鉴雪机灵,拖着一口残气躲到尸骨底下,终于等到连涯山的仙人除魔卫道,将魔人伏诛,这才颤颤巍巍扒开同乡人的尸身,抓住仙人的衣裳,三叩九拜。
仙人是连涯山上的宗主,悲天悯人,验了鉴雪的灵根后就收了他做亲传大弟子。
从此鉴雪便潜心修道,成了人人尊敬的连涯山大师兄。
“大师兄,这月度的灵石需重新分配。”
“大师兄,戒律堂又收了几名执法弟子。”
“大师兄,山下有妖孽作祟。”
“大师兄……”
鉴雪噙着平易近人的笑,一桩桩一件件将事务摆平。
“大师兄,师尊又带回来了个小师弟!”
鉴雪招手,叫阿洛将人领上来。
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的上好缎子,流光溢彩,鸣珂曳佩。
他生得好,一双瑞凤眼贵气逼人,肤白胜雪,唇若点朱,见了鉴雪也丝毫没有谦卑之色,而是抱着一双纤细的臂朝人抬了抬下巴。
是个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
鉴雪讨厌这种人。
可他还是笑,问人名姓,灵根如何,后又着夸小师弟生得别致,气质不凡,小小年纪就有一方大能的气度。
“景浩轩哪里可还有居所?”
阿洛低头向前,“禀大师兄,怕是没有了。”
于是鉴雪又挂上一贯的温和表情,他连歉意都是浅淡的,像拂面而来的微风,虽轻盈,却不可忽视。
“内门的居所现下有些紧张,小师弟不若先暂住外门弟子居,待将来有了位置再移步?”
苏玧浕没说话,极其不给面子地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踹了身后仆从一脚,直将人踹得打摆子。
议事厅中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鉴雪听到有人在指责苏玧浕骄纵不知天高地厚,恶意在室内发酵。
鉴雪没管,只是劝慰了上前跟自己抱怨的三师弟云廷几句,“毕竟年岁尚幼,家底雄厚,气性不同我们可比也是情有可原。”
云廷冷哼一声,连连说还是大师兄菩萨心肠,若是他早赏了那黄口小儿几顿板子。
四周也多有人应和。
鉴雪心里头的气总算舒了去。
苏玧浕课业不大上心,他喜欢招猫逗狗,因着口舌总同宗内人起争执,即便他天赋极高,鉴雪也没把这初来乍到的小师弟当个东西。
直到宗门大比。
内宗弟子对决,筑基初期的苏玧浕把筑基大圆满的云廷打了个鼻青脸肿,又因着二师弟下山除魔,鉴雪不下场,竟让他夺了大比魁首。
云廷是个心气高的,因着不甘屈居人下,修炼不分昼夜,连拿了三年魁首,现下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弟打成那样定是不服输,非说是苏玧浕作弊。
苏玧浕本就在宗中不讨喜,当下便为千夫所指,被云廷戒律堂的好友压下去便要领罚。
只是平日里最是贵人事忙的鉴雪却跑来趟了这趟浑水。
自然也不是他闲的没事给自己找罪受,只是他师尊太虚真人得了信,唯恐苏玧浕这好苗子遭了罪,叫他来掌掌风。
鉴雪表面上还是那副和事佬的样子,心里头可是窝着股火气,恨不得苏玧浕能叫人当场撕了才好。
凭什么,这苏玧浕不过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空有家世天赋的草包一个,怎么就能得师尊青眼。
他可是帮着处理了数年宗门事务,这全宗上下大大小小哪件事不是由他过目经他敲定,这山下有多少村落是经他庇佑得以苟存。
可是他还是叫周身弟子肃静,差人对苏玧浕进行搜身。
少年人倔得很,死死盯着鉴雪,也不叫阿洛搜,急得人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怎么做才好。
云廷想直接将人按住,被鉴雪拦下。
“不搜便不搜,阿洛,去戒律堂中把真言镜搬来”鉴雪拍拍云廷的手,以表安抚。
云廷红了脸,马上就没声了。
苏玧浕盯着鉴雪的手,眼色暗了暗。
“师兄倒是一视同仁”他睨着一双锐利的眼,似是要把鉴雪身上灼个孔洞,“为,人,公,允”
“你这人说话少夹枪带棒的——”
“罢了,云廷。”鉴雪同苏玧浕对视,视线在大厅中交汇,少有的不带任何感情,“我自会给师弟一个公允的答复。”
结果不出意外,苏玧浕并未作弊。
鉴雪打发云廷去领了三十戒鞭,后者没有辩解,只是愤愤瞪着台下人,眼中藏着恨意。
鉴雪清楚他在恨什么。
场下看戏的没得想要的结果,也是长吁短叹作鸟兽散。
鉴雪捏了捏眉心,将苏玧浕带到自己的居所。
苏玧浕的玉佩流苏有些散了,鉴雪叫人上前来,顺势摸上了穗子,想给他一点点编好。
连玉佩流苏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初时如水般在鉴雪手中荡开,鉴雪捉了好半天才堪堪拢在手心。
“今日可是给了苏师弟一个满意的答复?”
迟迟没得到回复,鉴雪疑惑抬头,苏玧浕的视线正将将从他的手上移开。
“不满意。他那样欺辱我,应当叫我拔了舌头才好。”
鉴雪皱了皱眉,“师弟尚且年幼,怎能如此睚眦必报……”
“反正也无人喜欢我,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挺喜欢师弟心直口快的性子。”
苏玧浕突然怔愣住了,回过神后红着耳廓急匆匆将鉴雪编了一半的穗子扯出来。
鉴雪心头觉得好笑,只是想到太虚真人交代的话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苏玧浕只见眼前白衣出尘的俊美男子无奈地摆摆首,淡色的唇上下开合,吐出让他怎么也不可相信的话:“师弟今日便搬到我院子里的偏房来住吧,刚好有个照应,免得又有师弟师妹不小心冲撞了你,到时我也能做个调解。”
旁边的阿洛要惊掉了下巴,偷偷扯鉴雪衣角的动作也同样被苏玧浕尽数收入眼底。
苏玧浕心底突然被一种近乎暴虐的情绪充斥,他想,住进来第一件事定把这碍事的下贱仆从赶走。
“谁稀罕你调解,不过又是和稀泥……”
鉴雪装模作样叹息了声,“师弟即是不愿,也是情有可原,那此事便作罢。”
若是他自己拒绝,那太虚真人也怪不得鉴雪不照应师弟了。
“不过既然你说喜欢我,我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与你同处一室。”
鉴雪:……
听说苏玧浕大张旗鼓搬到鉴雪院里的当夜,云廷吐了一大口血。
鉴雪本想着帮忙乔迁以衬托自己的端方持重,但实在又放心不下云廷,只好难得捉了空处去瞧他。
云廷虚弱地趴在床上,呼吸轻到鉴雪的心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鉴雪理解云廷瞧不上苏玧浕的理由,也觉得他给苏玧浕使绊子这事情有可原。
云廷是重的,他一直都是很沉重的人。
他家世谈得上是显赫,修仙世家,只是父亲是个庸人,修了三百年竟仍然突破不得元婴,于是家中便把光耀门楣的任务压到长子,也是独子身上。
云廷上连涯山第一天就在拼命修炼,鉴雪记得他迈入内门时的表情,先是一片空白,紧随其后的是皲裂,是燃烧,是紧迫,最后才是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喜悦。
他记得云廷绷得很紧的脊背,记得拜师礼上差点要从眼睛里迸溅而出的光。
他有时候都怕云廷会断掉。
只是没想到没等到他自己把自己崩断,而是等到别人将他掰折。
云廷肯定是无法接受的,他是能接受自己失败并且迅速爬起来的人,可是他无法接受被打碎。
和苏玧浕的对决把云廷打碎了,那样不学无术却站在台上风轻云淡的苏玧浕的存在像是对云廷一刻不停努力的嘲讽。
所以他说苏玧浕耍了手段,即便他清楚不是的,眼前这个骄傲的少年对此是不屑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云廷只是急于将自己修补,用什么修补,怎么修补都全然不重要。
鉴雪坐到榻上,他轻抚云廷的后脖颈,低泣声从少年人喉咙里破土而出,顺着穿堂风攀上白衣男子的耳廓。
鉴雪不堪其扰,即便云廷的声音细小得针落一般微不可闻。
他可能只是见不得那样骄傲的云廷哭。
“阿廷,可是怨师兄?”
抽泣声停止了,云廷撇过头,抓住鉴雪的手,“师兄分明知道,分明知道我是在怨何人。”
是他自己。
鉴雪沉默了,他也只能沉默。
他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作为大师兄,他应该开解他,应该说有人生来便是如此,天生便高人一截,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无愧于心云云。
可是鉴雪说不出来,他也不甘,他替云廷不甘,他对老天的偏颇不甘。
鉴雪其实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也只是金丹中期,他也有危机感,他也忮忌,他也没有办法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鉴雪只是倾听,像更早的时候,云廷还没有那么强,自己也没有这么完美的时候,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师兄弟时一样。
他会听云廷的哭诉,咒骂,不甘。
像听过去的自己,像见未来的自己。
在很晚的时候鉴雪才回房,阿洛打着灯,“师兄怎么就把那活阎王请到院里来了,我看他今日眼神,活像是要吃了我。”
鉴雪捏了捏眉心,“毕竟师尊特别嘱咐我要关照他些,而且内门弟子总居于外门也是下宗门的体面,不若安排到我院子里,也可好生管教照料,不浪费了这棵好苗子”
鉴雪这话说得周全,只是不知有多少是落了真心下去。
阿洛看出来了,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鉴雪有时会对他说云廷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不像个少年,玩笑让阿洛不要学他。
阿洛知道,其实把自己逼得最紧的另有其人。
偏房屋子里头的灯还未熄,鉴雪扣了扣门,得了应允便打开门,苏玧浕着一身削金丝的寝衣,直直撞入了他眼里。
瞧瞧,连寝衣都是何等的金贵。
少年人若无其事撇开视线,“听说,那个云什么吐血了……”
鉴雪拢上门,情绪不高,“服了活血化瘀的丹药,已经无碍,师弟下次……还是顾及些同门颜面。”
少见的,苏玧浕没有反驳,先是怔愣地望着鉴雪,而后又低头不知盘算什么。
鉴雪有一瞬觉得目前这师弟更蠢了,扭扭捏捏惹人厌烦。
高门大户没有一点压力长出来的少爷就这样。
鉴雪没有揣摩他的兴趣。
同鉴雪同处一院其实是算得上枯燥的,他太静,对自己近乎变态的严苛,处理事务也是,修习道术也是。
苏玧浕应当会觉得难熬的,毕竟室友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
可是他没有。
他鬼使神差地能跟上鉴雪的心绪,他的烦忧哀乐都能被苏玧浕察觉到,他能将脚印印在鉴雪行过的雪地,感受鉴雪身体每一处灵气的流动。
他们像两个世界的人,又总会在苏玧浕朝鉴雪靠近时走向相交。
鉴雪有时会拜托下山的师弟师妹带些糕点,有时是时兴的小饰品,漂亮的小玩意儿。
糕点会落在苏玧浕肚子里,饰品也是苏玧浕的,小玩意一同进了苏玧浕屋子里。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鉴雪为的是苏玧浕更加不学无术,更加惹人厌烦。苏玧浕没想过那些,他只想鉴雪惦念自己,想鉴雪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脖颈。
水蛇一般,天鹅一般。
谁说仙门没有妖修他倒觉得这气质脱俗的大师兄一定算一个,若有门道,非要将他检举揭发了才好。
很偶尔的时候,鉴雪感到失落或者难得将事务忙完又发懒不想练剑的时候,他们会聊天。两个人都是少年的年岁,自然聊的也是少年间的事。
苏玧浕说他想去云州,想去霞海,想去璘林,想去好多好多地方,鉴雪会抚他的头顶,告诉他,当然可以。
因为你是苏家的独子,是世间仅有的雷灵根,是天生道体,是师尊偏宠的小师弟。
也可能,是仙门的未来。
只是这些鉴雪都不会说出口,他只会埋在心里,藏在堆着笑的姣好皮囊下。
苏玧浕把他的手拍掉,红着脸说不必他允许。
鉴雪会笑,这笑比平时要真实很多,不过是对某种动物幼崽的笑,而不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苏玧浕察觉不到,他只想鉴雪偏爱他,对自己比对别人要多几分好。
他想,那,那也不是不可以真把鉴雪当自己的师兄,毕竟鉴雪修为比他高,身形比他高挑,性子……性子嘛虽然有些温吞无趣也算是周到吧。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要叫师兄。”鉴雪说完后,突然沉默了。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云海已经烧完,作为它灰烬的黑夜还残留着无数火星,它们轮转,更替,它们在苏玧浕脸上迈过短暂的一生。
久到苏玧浕以为鉴雪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很轻的一句,“永远被人需要吧。”
日子像山间的雪,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
眨眼间苏玧浕已经十九岁,临近冲击金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愿亲近鉴雪了,内门弟子居有空了便马不停蹄地搬了进去。
云廷本想见缝插针,同鉴雪说好自己搬去同住,哪知第二日苏玧浕便罕见地发疯同他打上好大一架,两人各自在榻上躺了半月有余,他也不再好意思去大忙人鉴雪跟前提同住之事。
鉴雪不用管孩子,师尊也出了关,手头事便落得清闲了不少。
苏玧浕在山下交了一友,名唤墨玦,整日下山同人厮混到一处,偶尔也降妖除魔给宗门挣挣脸面。
墨玦性子温良柔顺,总是爱笑,说话也顺着苏玧浕,他听得中意,于是两人愈发形影不离。
偶有风言风语传到鉴雪耳朵里,说苏玧浕同山下散修苟合,同进同出不知廉耻;也有说苏玧浕不摆大仙门的架子,菩萨心肠同一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鉴雪听了总是笑笑说两句小师弟年岁渐长,也是寻道侣的年岁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倒也舒心。
只是冬日某天,宗中突然攻入了大把魔人,重伤掌门,偷盗神兵玄禹剑,打伤大把弟子。
血色铺撒了整座山头,不知哪些是魔族的,哪些又是本门弟子的。
鉴雪同全门长老一同出击才控制住局面。
他从不开刃的那把本命剑出了鞘,闪着点点寒光。
鉴雪向掌门复命,顺便慰问一番,鱼翘在他手中滴着血。
这时戒律堂的长老亲自押了个人上来。
鉴雪侧头,就和一脸死态的苏玧浕对视了,他有些诧异。
“邢长老,不知我师弟犯了何罪责——”
邢长老的胡子要被他吹到天上去一样,“就是这竖子,竟敢勾结魔族,当真是我连涯山的败类!”
鉴雪愣了一下,“这……我这师弟虽顽劣,可也不应当是勾结魔族之辈,不知是不是……”
鉴雪实在是想不到以苏玧浕这脾性,能同怎样缺心眼的魔族勾连。
邢长老踹了身前人一脚,苏玧浕没骨头似的就跪那了。
他开始道歉,说师尊对不起,是他遇人不淑,是他天真愚蠢,是他吃里扒外,是他,是他,是他……
鉴雪没见过那样的苏玧浕。
在他记忆里苏玧浕永远是明媚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是昂着头的,他的眼里永远浮光万顷,他的脊背永远挺立如松。
可是面前的人不是的。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傀偶,独独不像鉴雪记忆里的少年郎。
太虚真人枯坐了很久。
最后他吩咐邢长老不要公布此事,又将苏玧浕交给鉴雪照料。
“鉴雪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至于苏玧浕——便罚他化神之后前往魔界屠魔,死生,不论咳咳咳……”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看得出是用了全身力气的。
也对,毕竟是他那么偏爱的小徒弟。即便惹出天大的祸事,也是他的小徒弟。
鉴雪其实是认同自己师尊的做法的,毕竟苏家不好打发是真,苏玧浕天资奇颖也是真,留着他,今后说不准能多消杀多少魔族。
可他控制不住内心阴暗的想法,手心的伤泛着尖锐的刺痛,像被人活生生打碎了骨头,却连着红白相间的筋肉,连带起一片坠痛。
邢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重重叹息一声后挥袖而去。
太虚真人交代完便再次闭关,这次又不知要花上几个甲子,重担又再次落回了鉴雪肩头。
宗门重建还要耗费鉴雪不少心力,还有伤病弟子的安抚,偏房暂时堆满了关于阵法御魔之类的古籍,他只得暂时将苏玧浕安置到卧房中,过了三日回去换衣裳才有空慰问两句。
苏玧浕抓住鉴雪的衣角,点漆的黑瞳里泪水翻涌,“师兄,对不起。”
有泪从他眼眶里夺门而出,大把大把,晶莹的,剔透的。
鉴雪的心明明是冷的。
他怨恨苏玧浕,怨恨他犯了天大的错处,也怨恨他犯了天大的错处却仍能被庇佑。
他想用自己冷硬的心伤害苏玧浕,不说别的,至少让他同自己一样的痛。不是同等程度,是同样遭受。
可是鉴雪温文尔雅的面具戴得太久,他忘了平凡人该有的本能,他忘了如何用言语让旁人痛苦。
他此时又是近乎非人的冷冽,不食人间烟火的怪异。
鉴雪想用很冷漠的语气说你跟我道歉没用,我没有原谅你的资格。
可是他居然开始怕起来,他怕苏玧浕的眼里有流不完的泪。
于是他尽量淡漠地说“这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
苏玧浕就应该做足小师弟的戏,将所有都怪于那魔修身上,这样也不用鉴雪费心。
如果是鉴雪自己,他会这么做。
可是这苏玧浕实在是愚不可及。
他甚至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摇头,边哭边摇头。鉴雪把他拢到怀中,轻拍他的脊背,柔声安抚。
他说你年岁小,一时为奸人所惑实属正常,他说是魔人善伪装,与你无关,他说师兄也有错,是师兄没有教好你。
他把能怪的都怪了个满满当当。
这时鉴雪又像是浑然天成的一把哄人好手,能勾得人上赶着给他掏心掏肺。
苏玧浕累到晕厥,鉴雪才有机会将人放到榻上歇息。
他细细打量着双目紧闭的少年人,红,眼尾,鼻尖,双颊尽是一笔成型铺就的大片大片的红。
这时候的苏玧浕又没那么讨厌了,即便他身上某些特征直白地告诉鉴雪他已经长大,却能让鉴雪情不自禁想,他还是个孩子啊。
因为是孩子,所以他的错处可以被无条件容忍,可以被推卸,被转嫁。
这实在是不公平的,可是是鉴雪自己,是他做出这样不公平的决断。
他们是合谋。
真正空下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鉴雪把苏玧浕养在屋子里,对外宣称人走火入魔,自己帮其调理。
苏玧浕很粘人,每日非要黏在鉴雪身边,情绪稍好点便能安安稳稳坐在边上,若是坏点便会抱着鉴雪的腰身不松手,开始自怨自艾,鉴雪总要花时间安慰许久。
其实鉴雪没有那样好的脾性,每到不胜其扰时他总宽慰自己,算了,他只是个不经事的孩子。
鉴雪享受被人重视的感觉,那让他有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快感。
苏玧浕把他当了救命稻草,活下去的生气尽数压在了他身上,可轻飘飘的并不显沉重,反而他眼底不似作伪的孺慕让鉴雪很受用。
所以让他多些耐心对待苏玧浕也并无不可。
春暖花开之时,苏玧浕又疯了不少,他像发疯的妒夫,一直质问鉴雪会不会离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问,若是鉴雪不回,他便掏出本命剑要自戕。
于是鉴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这些话时太用力,甚至没注意到苏玧浕日渐深邃的眼神。
那不是看救命稻草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看所有物。
是看心尖人。
某天苏玧浕非要缠着鉴雪喝酒,鉴雪不善饮酒,并未贪杯。
可他还是醉了,白皙的脸染上绯红,眼里无端懵懂。
苏玧浕把加了料的酒杯推向一边。
他是有过迟疑的,看见鉴雪安静的侧脸,听鉴雪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宽慰,他怎么会一点不忍都没有呢?
可是不行,这样不行。
这样下去苏玧浕永远只能是在鉴雪脚边摇尾乞怜的狗,他永远成不了鉴雪身边站着的人。
鉴雪会看花看树看那些除他之外的修士,心头独独装不进小小一个苏玧浕。
苏玧浕接受不了。
他可以不要别的东西,什么名声什么境界什么缘际,他统统都可以不要,反正他已经犯下弥天大错,反正他已经无可救药。
这时候他就格外把人生的重心投在鉴雪身上。
这不是一种逃避,这是一种填补。
苏玧浕说师兄,你会不会离开我?
鉴雪说不会的。
苏玧浕说师兄,可是我看到你收了六师姐的荷包。
鉴雪说是的。
苏玧浕说师兄,你爱不爱她?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鉴雪没再说话,苏玧浕把人掰正,原来是睡着了。
苏玧浕凑到他跟前吻他,像虔诚的信徒叩拜自己的神明。眼底的欲色浓重到化不开。
鉴雪成了他的肉身菩萨。
第二日起来鉴雪头痛欲裂,当然不止是头,身下某处也跟着有细密的钝痛。
苏玧浕光着身子,锁骨上咬痕,抓痕驳杂,眼睛红通通的,又是要哭。
“师兄,师兄不要恨我好不好,师兄求求你……”
鉴雪给了他一巴掌,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不给人留情面,他气到浑身发颤,指着门叫苏玧浕滚。
他以为苏玧浕是吸血的花,没想到他是吃人的鬼。
苏玧浕马上跪下了,提着剑要自刎,鉴雪把酒杯往他头上砸。
“要死别出去死,别死我这儿,晦气。”
苏玧浕丢了刀,他的额角被磕出了血,可还是膝行到鉴雪跟前,抱住人的腿,开始祈求。
鉴雪没分给他多余的眼神,将人一扫,扶着腰瞬息间便穿好了衣物。
他随手掐了个诀,再抬眼便是在议事堂。
下贱,堕落,畜生,枉为人。
鉴雪不排斥亲密,他知道人逢在世难免有动情之时,可他不能是无知无觉的。
他可以接受对象是苏玧浕,因为鉴雪能沉默着接受任何东西,他是不能接受苏玧浕的一己之私,他不接受苏玧浕自顾自的掠夺。
为什么偏要这样对自己,他苏玧浕凭什么!当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猪狗不如的东西!
鉴雪不再嫉妒苏玧浕了,或者说不止是嫉妒了。
他开始恨。
恨自己浅薄的真心被糟蹋,被笑话一般由丑陋的欲念碾压。
鉴雪进屋的时候苏玧浕还在,他跪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笔直的,□□的。
鉴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慰他,而是径直走到了屋里。
阿洛传云廷来见。
鉴雪让人进来。
“还是师兄这里的茶水最是好味。”
鉴雪笑着,又给他满了一杯。“你啊,求仙之人可不许贪杯。”
“是是是,云廷今日来叨扰可是就为了求仙问道一事呢。”云廷状似无意朝窗外扫了眼。
“那东西,怎么还跪在外面,平白打扰师兄传授剑术。”
鉴雪眼眸暗了暗,“做错了事,自是该罚。”
“倒是从未见师兄这么狠下心料理某人的样子。”云廷干笑两声,又敏锐地不再提起。
他同鉴雪说近日筋脉滞涩止步不前,他说魔族近年动作颇大山雨欲来,又说新开的秘境是个历练的好去处机会难得,一句未提起苏玧浕,眼神却从未离开过窗柩。
“砰”鉴雪把茶盏重重落到桌上,“师弟有话不妨直说。”
如果,如果云廷只是眼睛不舒服,只是因修炼滞涩苦闷,只是因魔族进犯而怯懦,只是因秘境开启而跃跃欲试——鉴雪都没有任何微词。
他也期待着,期待云廷的一句“没什么。”
可是云廷没有。他掀开衣摆,朝鉴雪跪了下来。
“先前听闻苏玧浕一副颓态云廷是不信的,他那般骄矜的人怎么可能只因修炼出岔便郁郁寡欢,可是今日,我却信了。”
“你不是恨他吗?你们不是总切磋得你死我活吗?云廷,你现在竟要为他说话!”
“云廷不是!云廷是在为连涯山说话,是为天下苍生!师兄也知道苏玧浕是不同的罢,师兄理应比云廷更清楚才是……”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鉴雪砸了茶盏,他作势朝云廷砸去,可总归没有落到云廷身上。
“云廷求师兄开恩!”
连你也,连你也!
鉴雪浑身都在发颤,他将桌案拂倒,“滚,给我滚,滚出去,滚!”
云廷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他心头竟有种近乎自虐式的解脱,晦暗难明。
云廷对苏玧浕说是恨,其实多是嫉妒。
他忮忌天之骄子不必努力生来便可仰仗一副好根骨取胜。
可是将近五年的针锋相对又叫云廷对苏玧浕恨不起来。
苏玧浕并不以他的天赋为傲,也从未因家族势力对云廷扬言打压,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云廷,他不在乎。
都是正值青葱岁月的少年人,不打不相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在争锋中惺惺相惜实在是没什么奇怪。
所以自己原来是敬佩这个天之骄子的吗?
云廷在见了苏玧浕跪于院中的时候想。
是了,他是天资愚钝,竟是等到人将要月坠花折时才明晰。
阿洛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向门内探看,刚想开口,不料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直接冲进了屋内。
鉴雪忽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带着寒气的瘦削怀抱,那人的手掌也是冰的,带着森冷的气息去抚鉴雪的背。
鉴雪挣扎着一脚将人踹开,苏玧浕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地,又标准地跪下。
鉴雪几乎要遏制不住一剑将人捅个对穿的冲动,他把鱼翘紧紧钳在手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出声音。
“你去,去潜麟秘境,去把帝江的翅膀带回来,我便信你,是真心悔过。”
说实话,这已经超出刁难的范畴。这是拿苏玧浕的命在赌。
成年帝江需一位元婴修士才能成功捕获,可苏玧浕才堪堪结丹。
即便苏玧浕再天才,他也没有在半个月内突破一个大境界的可能。
鉴雪是要他死。
他也理所应当地想好在秘境关闭后迎接苏玧浕的尸身。
可是苏玧浕没有,他真的带回了帝江的翅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他将翅膀交给了山下最贵一家铺子,给鉴雪做了一套饰品。
鉴雪收到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不是苏玧浕的风格,没有琅佩玎珰,只是素净的坠子,用上好暖玉与羽翼间最秀美的那一根翎羽打造而成,唯一的艳色是尾尖那一缕红。
苏玧浕的眼睛很亮,他居然抹了脂粉,轻柔地蹲下身想帮鉴雪系在腰间。
鉴雪往后退了半步,终于还是没躲。
“真好看,很衬师兄。”苏玧浕自顾自说着,笑着,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语气用的是从前的他特有的升调。
然后一抹血沾上了鉴雪的衣摆。
苏玧浕慌忙想替他擦净,可是没用,血越来越多,深红色浸染得愈发深厚,整片白色的衣料染上脏污。
苏玧浕很气愤,他想到底是谁敢作弄他心尖上的师兄,气哄哄去寻血的来源。
原来是从他自己的嘴角溢出的啊。
原来是他自己把师兄弄脏的。
“师兄……对不……”
鉴雪的脸色发白,他想扶一把向自己倒下的苏玧浕,可最终只是手指颤动,再没别的动作。
苏玧浕这次的病来势汹汹。鉴雪请了好几个仙医,终不见好。
他躺在榻上,颧骨高高凸起,像被剥夺了所有生气一般,平日里最艳丽的唇都失了血色。
桌案上的事务垒了一册又一册,医修古籍也是,宛如有了生命般生长起来。
鉴雪坐在地上,靠着床榻,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鉴雪不懂爱的注解,却通晓恨的字节。
他很熟悉恨苏玧浕的那种感觉,和现在自己心头沸反盈天的某种激烈的东西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不恨……了吗?
他看着那根翎羽,很幸运地,它没有沾上苏玧浕肮脏的血液。
可是它摸起来却是滚烫的。
云廷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往日最注重脸面的大师兄未着冠冕散着一头长发,盯着一根翎羽发呆。
“师兄!是魔毒!”他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抓住鉴雪的肩同他娓娓道来。
原是两人在秘境中相遇,一同攻下帝江,却遭了魔族暗害。
云廷猜想原本苏玧浕是可以逃走的,他的伤并不重,保命法器定也是不缺的。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而是选择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云廷推出了秘境,只留自己对敌。
好在云廷最后施展了爆破术法,最后苏玧浕只用打击剩下一位高阶魔人。
云廷昏迷了两日,家人用他储物袋中采摘的破魔草救了他,于是他刚醒,听闻苏玧浕回天乏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鉴雪接过破魔草,将它递给了一边的药修。
“多谢……师弟。”
云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倒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得了他恩惠,这才有机会投桃报李。”
“师兄还是保重身子才是,那小……苏师弟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回去见他’可见他最为惦念的还是师兄。”
有什么东西将脖颈牢牢锁住,鉴雪想发声,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喂了丹药后苏玧浕果然迅速苏醒过来。
鉴雪在桌案上处理事务,听见响动便去看他情况。
脉搏虚浮,但至少是无大碍了。
鉴雪似乎舒了一口气,他给苏玧浕掖了掖被角,刚准备回到桌边便被床上人拉住。
“师兄,我杀了他,我把他杀了!”苏玧浕眼里闪着光,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的光。
鉴雪沉默着,靠着榻坐下,却不敢看他。
他怕被灼伤。
“你同他不是情投意合?我在山上时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
苏玧浕突然止住了絮絮叨叨的“我杀了他”,他知道鉴雪口中的他是谁。
墨玦。
“说话,苏玧浕。”
“确有其事啊,师兄。可是我从来没有动过心,如果,如果我动了的话,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记得我见你的第一面吗?我记了好久,我现在还记得。你对我笑,说我丰神俊朗,春风一般,所以我不敢看你。”
“后来你帮我正名,还领我同住。你给我烹茶,教我道法,夸我聪慧,虽然跟旁人做得没差,可你做的同旁人就是无端不一样的。”
“其实我不知道你口中有几句真话,不知道对我有几分虚伪。可是我爱听,不管你讲什么,我都爱听。”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是想着你的脸,那时候我便知道了,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
“鉴雪,你太聪明了,如果我不把所有都给你你是不舍得向我露一点的,你不敢。”
“我也不敢,我也是胆小鬼,我也有自尊,我想你那么无趣那么平庸那么毫无自我,我不应当喜欢你。可是我忍不住。我看到你就想,我碰到你就想,我偷亲过你两回,两回你都没发现。”
“师兄,你也是很笨的人。”
“所以我去找墨玦,他对我百依百顺,温柔小意,把我捧成了皇帝。那时候我觉得我应该爱上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才与我相配。”
“可是他接近我的时候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我又想起你训我的脸。”
“鉴雪,我逃不开你,我这辈子,只能爱你。”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但是,但是不要爱上别人,好不好?”
鉴雪直觉他是病中伤了神智,被这一番坦诚相见扰得眼前发昏,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可是心间浮起震痛,像有什么他年深月久苦苦维持的东西龟裂开了一般。
可他忍住了,“云廷叫我替他答谢你,你为何要救他?”
苏玧浕嘻嘻笑了一声,他大胆拨弄鉴雪通红滚烫的耳珠,“因为师兄在乎他。”
“他若死了,师兄大概会伤心的。毕竟当年我乔迁新居你都没帮我,转头就去人家府邸宽慰他了。”
“所以我猜,他对你很重要。”
心脏突然有一瞬间停跳,千万片树叶在耳边崩落,带起一阵促然的风。
鉴雪不喜欢风,风会带来太多东西,他要的,不要的。
他喜欢雪。
鉴雪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不存在的灰。
他想起苏玧浕全然的在意,全然的孺慕,全然的爱。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然后他说好吧,那你跟着我。
但是我不会给你好脸色,不会像你喜欢的那个我一样装模作样,我会用最坏最恶意的方式对待你。
鉴雪似乎没有爱人的能力,苏玧浕并不奢求。
他有很多爱。
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问鉴雪:
“那你会离开我吗?”
苏玧浕的眼睛很亮很亮,它干扰了鉴雪的视线。
也让他能允许风的存在。
于是瞎子鉴雪沉默了很久,
他说:
“嗯,只要你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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