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重天香塔后的殿门无声打开,萧停仙阔步走出,仰头看了眼正在恢复正常的轻烟,面上闪过一道疑色,便要飞入云端去看个究竟,却在此时听闻东侧一处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声。
他腾空的身形不禁调转方向,朝那边飞去。
东侧灯火已明,守门的弟子六神无主的站在门外,见萧停仙落下来,登时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匆忙拱手行礼“观主,方才不知何人闯入了大师兄寝室,他……”
萧停仙眉头蓦地皱起,匆匆迈进屋中。
但见徐苍落周身萦绕黑气,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他拂袖打出一道符箓,贴在徐苍落胸口时便有一波金光濛濛而出,自徐苍落周身掠过,将那些怪异的黑气逼离了他的身体。
将徐苍落扶起来,以仙力探去,萧停仙的脸霎时阴沉下来,对一旁的弟子沉声说道“本座要带他闭关疗伤,你请秦监院来暂掌观中事物。”
弟子无措了应了一声,眼神不禁飘向徐苍落的脸,那张脸被胸口的符箓金光照耀,像是死一般的苍白僵硬。
他心中不由“咯噔”一跳,未免在萧停仙面前暴露自己的惊骇,慌忙拱手退了出去。
长仙观中灯火亮起,监院秦景生领着一众弟子四处搜寻,曲昭阳仿若被惊醒,看着一队人影自湖畔匆匆走过,出声问道“观中发生何事?”
有一弟子停下来,拱了下手。
“回曲师兄,观中有不速之客闯入。”
“不速之客?”曲昭阳面露惊色“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并未听说丢了东西。”
弟子不敢在此耽搁太久,便也无心注意到曲昭阳唇上不曾擦拭干净的血迹,答了他之后又接道“曲师兄保重,弟子还要去别处搜寻,先告辞了。”
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水面,曲昭阳担忧的表情瞬地收起来,指腹摩擦着藏于袖中的符刀,眼中光泽阴沉,粼粼水光下照见他一闪而过地得逞笑意。
徐苍落生死不明,他们就算将长仙观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就算有意外,不是还有位魔宗护法在今夜到过此地么。
也要多亏长仙观为显道法自然,清高之下,从不在观中设下什么禁制一类的东西,只要不贸然踏入核心区域,几乎无人去管。
坤墟燃血功果真好用,经过他这段时日的研习,更是将那功法改进的更加得心应手,短时间内以自身精血拔高修为,任徐苍落是长仙观大弟子,也料不到会有人胆敢在深夜对他出手。
偷袭之下一击得手。
这便是太过自信、目中无人的下场。
长仙观风风火火一夜,丝毫线索没有,秦景生不由头疼,看着众位弟子失落的模样,一摆手“再往百里外搜。”
此番事情这么大,让萧停仙都迫不得已闭关去为徐苍落疗伤,可见来人下手极狠,秦景生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谁会对徐苍落有如此大的仇怨,只能这般让弟子们加大搜查范围。
诸人都在忙于寻找线索,更加无人关注太极湖里的曲昭阳,他在那道禁制裂缝下几乎可以来去自如。
曲昭阳出了太极湖向东不过百余里,便见一人等在必经之路上,来人似是将他这几日的行踪摸透了,不紧不慢朝他迎面走来。
待走近了,曲昭阳看清楚他的面容,手上捏着的法诀便悄然撤下,抱了抱拳“玄护法。”
“曲道友好一招一箭双雕。”玄弋在他几丈外站定,语气听不出喜怒。
曲昭阳心里一紧,正要解释,便又听玄弋淡淡道“我家主人想见见你。”话音未落,一旁缓缓走出来道窈窕的身影,曲昭阳还以为是魔宗宗主,谁料她走入月光下后,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
他脑中顿时思索起来,玄弋所说的主人,竟然不是御红尘么,那这位女子是何身份,能被魔宗护法称为主人的……会是谁呢?”
“她乃我魔宗四护法之首。”玄弋道。
一点灵光倏地闪过,曲昭阳登时恍然,忙拱了拱手“原来阁下便是魔宗那位指点山河的智囊,宴护法,在下久闻大名。”
宴晼晚略带赏识地笑起来“连玄弋你都敢算计,胆识心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盯着曲昭阳有几分忐忑的神色“不过,我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
“护法过誉了。”曲昭阳俯着的身子沉了沉,恭敬道“不知护法对在下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宴晼晚眼中呷笑,看见曲昭阳意外的模样,更觉有趣,又道“本座是来同道友做交易的,怎会用得上吩咐二字。”
她似是很客气,一副礼贤下士的口吻。
对比玄弋倨傲的样子,曲昭阳面对她时反而轻松一些,直起了身子,问道“护法想要同我做什么交易?”
宴晼晚眼风轻轻一瞥玄弋,后者马上心领神会,退去了远处。
夜色更深,天穹像一口倒扣的墨潭,幽邃得望不见底,高悬天际的残月被一片缓慢漂移的薄云半掩,光线变得愈发晦暗不明,在地面投下模糊而游移的阴影,压抑深沉地不透一丝光晕。
星河中零落的星子悄然隐没,使得天地间最后一点零星的微光也彻底熄灭,风不知何时静止了,连虫鸣都噤声,万物陷入一种极致的寂然,仿佛此间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禁制中。
玄弋倚在老树上,无聊般擦拭着自己的银枪,偶尔抬头向二人谈论的身影上投去一眼,见宴晼晚安然无恙,又低下头颅重复擦拭的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宴晼晚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走罢。”
玄弋收起银枪,见曲昭阳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消失了,仿若不在意,他随口问道“护法接下来要去何处?”
“七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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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城远在中域之外,是仙洲上少有的仙凡共生之地,在七星城,你可以看见不通道法的凡人与参道境高手同桌喝茶的景象,亦可看见凡人当铺收售修者法器、法宝。
入夜后,整座城的长街亮如白昼,赌坊开着隔音的结界斗法、博戏,酒肆小二踩着飞剑来回穿梭上酒送菜,看似散乱,实则极有规则。
白归尘一行人走过长街,所见所闻无不令她连连惊叹。
“能将这样一座特殊的城池管理的如此有序,此间的城主想来极有实力。”
“她在此地确实很有威望。”净秋神情复杂的勾了下唇角“否则,也难以镇住此地的修者们。”
白归尘有几分恍然,那定然是位修为高深之人,凡人无修为傍身属于弱势,习惯依照规则行事,但修者们自在惯了,她们大多不畏权势,只信服强者,若是个软弱的城主,只怕这城中远没有看起来这般和谐。
“我想起来了!”陆云起倏然看向净秋,扬声“师姐你不就来自此城吗!”
她提及,白归尘同初雨也想起来宗门试炼时,净秋提过她来自七星城一事,当初便是因为她要通过家族中的试炼,是故才被白玉辰收做弟子。
听起来她的家族应当不小,否则白玉辰怎会轻易到访,陆云起好奇道“师姐,你家族是哪一族啊,我们这次来是否要去拜访?”
净秋微微蹙了下眉,刻意忽略她前一个问题,说道:“这次乃是奉三师叔命令寻剑而来,我们寻一家客栈住便好,就不去打扰她们了。”
几人不疑有他,觉得她如此安排也有道理。
路过一家酒肆时,二楼栏杆处依着位穿着贵气的青年,端着酒杯在长街上随意扫视,待看见几人,倏然眼神一亮,远远地便朝几人打起招呼来,语气颇为轻挑“几位姑娘,初来此地吗?要不先上来喝杯酒洗洗风尘?”
白归尘等人闻声抬头看去,那人眼中瞬地露出惊艳,正想殷勤几句,冷不丁瞥见净秋的样子,整个人顿时愣住,一双眼睛睁的老大。
片刻,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忙不迭转过身去,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净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七星城红尘气重,几人极少碰见这种市井之气的,陆云起见他热情打过招呼之后便跑了,登时一头雾水。
“他此举是何意思,怕我们真的去喝酒吗?”
净秋神色复杂,随口道:“不必理会。”旋即,抬脚迈向酒肆旁边的客栈。
几人要了房间,稍微休整了片刻,便朝七星楼走去。
此城中的大小事务,七星楼皆有记载,核实浩澜剑的线索,去七星楼买消息是最快速的方式。
山风阵阵,崖下绿涛翻涌,七星楼的曼纱在风中舞动。
楼内,穹顶交错层叠,金线勾勒的轮廓在幽光中流转生辉,雕金玉柱撑起漫天垂落的薄纱轻幔,月白云锦缀着宝石璎珞,随风拂过时响起空灵清脆的声音,恍如昆山玉碎,凤凰清鸣。
衣着华贵的女子倚在临崖的美人靠上,享受般听着这动听的声音。
侍女引着一人拾阶而上,轻轻敲响了这最顶楼的门扉。
“楼主,有客来访。”
女子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慵懒地道了一声“进来。”
待门打开,侍女领着人进来,女子已然坐在了独属于七星楼楼主的位子上,流云般的青丝有一半自肩上铺泄而下,额间缠绕的佩饰垂下一粒血色的宝珠,正巧悬于她眉心位置,随着她抬眼漾开一点流光。
眼尾染着的朱砂飞红轻轻挑起,眸光却似寒潭凝玉,既不迫人亦不避人,只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来客面容上,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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