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霄之时,银河铺就得玉带在宇宙中长长而去,竹林沉浸在月晖之下,万籁俱静。
忽地,一道泠然轻响划破岑寂,青玉打造的纳戒竖立着在青石地板上滚出断断续续的银芒,倏忽没入墙角阴暗里。
摇曳的灯火将云韶冷玉般的指节映成半透明,她攥着玉牌的五指无意识收紧,指腹在浮雕纹路上压出一种紧绷的青色,下一刻,倏地仓皇不停地颤抖起来。
暖色烛光在她睫羽间轻柔跳跃,可那双映着温暖烛火的眸子,却寒如冰霜。
她忍耐这么许久,终于还是解开了那枚属于白归尘的纳戒。
原会以为这枚独特的玉牌是功法心决,谁知不仅不是功法心决,反而是一幕令她如遭雷击的画面。
漫天花雨中,被沈听风拥吻的,正是她手中这枚玉牌的主人——白归尘。
云韶定定怔在原地如坠冰窟。
一直以来察觉到的白归尘同沈听风相处时微妙的感觉,此刻终于得到了解释,随之而来的不是什么得知这种隐秘事情的惊骇,反而是一种包围整颗心脏的酸涩苦楚。
那种被她当成救赎的温暖,此刻却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拉扯。
一抹铁锈味在唇齿间晕开,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将下唇咬得渗血,许久许久,她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弯下了身子将纳戒捡起,连同玉牌一并小心收好。
寒霜般的眸子微微眯了眯,掠过一点意味不明的光泽,配上她染血的红唇,没了往日里谨小慎微的柔弱,反而生出一种妖冶凌厉的美。
病态苍白的指尖于空中轻点几下,一抹流光飞出房门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细弱的光线,悄然无声朝着长仙观的方位飞去。
做完这一切,云韶红的妖艳的唇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旋即若无其事的盘膝坐回床榻,闭目,开始修行起来。
天上星河隐匿,被一片连绵的深色乌云遮蔽,清澂峰主楼四周的禁制光芒,在失去月晖的天穹下更为耀眼。
白归尘从修为运转周天的昏昏欲睡中强打起几分精神,朝对面双目紧闭的沈听风望去。
自从万象归墟之后,她便没有再见过这人,那种透骨的思念在越是安静的时刻越发深邃,以至于她们双掌交叠,她还是想要看一看这人的眉眼。
“怎么?你好似不认识我了!”沈听风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一动,略带几分调侃开口。
白归尘眼神略微收敛,唇角弯了弯,“师叔最近都在做什么,为何万象归墟之后便不见了。”
“在忙试炼之事。”沈听风点漆般的眸子睁开来,温声道:“五宗会武风云际会,你修为虽提升了不少,但仍旧不可掉以轻心,若是不敌……”
白归尘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切意味,笑着接话“那我便退下来。”
沈听风对她的回应很是满意,只要不逞强,五宗会武对白归尘来说便没有危险,权当是去见见世面。
“好了,静心修行。”沈听风说罢安然闭上眼,手中修为排山倒海般递过去,白归尘凝神静气,少顷,沉入修行中。
长风向东疾行掠过万里平原,在一座大湖上被拦住去路,宛如镜面般的湖泊映照着天上月晖,水面碎波宛如洒了银箔,勾勒出一笔一笔晦涩难懂的符印,风掠到此处,被无形的屏障卸去力道,进而被吸入湖水深处。
少顷,湖面映照的天穹之象消失,化作一半极黑一半纯白,呈阴阳两级之象。
此湖为地处东方的凡人城镇阻隔了往来的疾风灾祸,因其湖面平静清澈,时常映照万古星河,仙洲称其镜湖,亦或太极湖,同长仙观十重天香塔干系深厚。
曲昭阳从十重天香塔处离开,径直去往了藏经阁。
四周寂寂,他低语着“摘月印”手中快速的在悬挂玉简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鸡鸣破晓时,廊下打盹的弟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习惯性入藏经阁打扫,却见经阁门扉虚掩着,似乎内里有人。
弟子怀着疑惑推门进去,便见经阁最深处一道人影在书架中若隐若现。
经阁之中时常有同门秉烛夜读,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弟子便不以为意自顾自打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在余光中一闪,等弟子抬头看去,那道人影已经出了经阁大门,只留下一个逆着天光的朦胧背影。
弟子打扫到方才同门观经书的地方,忽地诧异一声“咦,遗族?”他翻着玉简上的内容疑惑道“摘月印……是个什么东西?”想了少顷没想明白,弟子将玉简卷起来挂回书架。
曲昭阳步伐匆匆地回到住处,神情中止不住的狂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克制着低低笑起来“上清宗掌宗之女,居然是个傀儡人……哈哈哈哈……”
“什么天虚之体,东皇钟!哼!俱是假的。”
上次云韶问及摘月印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云韶昨夜传信再问时他便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句,没想到还有如此惊喜。
略微思索片刻,他不做隐瞒,将昨夜详细查到的一切统统传递出去。
云韶收到他的传信却是十分不信,当初沈听风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她从地渊带出来,那时候说是请她救一个人,至于救谁她后来已经知道了,是以沈听风不可能费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一个傀儡人。
于公于私她都不信白归尘是傀儡人。
那个人那样鲜活,甚至比救她出来的沈听风更能令她感受温暖,她尊重她、承认她清澂峰首徒的身份,教她有上清宗弟子该有的风骨,那样的人不会是没有感情的傀儡。
但是……摘月印……
云韶本来坚定无比的神情忽地多出几分动摇。
该怎么解释那枚摘月印……
传言白玦是天虚之体,会不会与她这种特殊的体质有关?
应当不会!天虚之体又非没有灵魂的死人,怎么会用得到摘月印!
那又是为何?
云韶脑中思绪急转,却许久都没有结论,最后忽地反应过来,就目前来看同白玦走的最近的莫过于沈听风了,她作为仙洲成名已久的高手,怎么可能会没有发现白玦身体的异常之处。
难道……摘月印是她留下的?
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眸,忽如云开月明,所有的迷雾在这一瞬间仿佛统统被拨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似乎便能说得通了。
沈听风如此不遗余力的救白玦,极大可能便是想要她的天虚之体,滞留参道境近乎千年时光,试问哪个修者会甘心!
就连她昨夜在玉牌中看到的那惊人一幕,也极有可能并非白玦真心。
云韶眸中暗光沉沉,已然对自己的推论深信不疑。
白玦对沈听风言听计从,或许是身不由己的!
不过少顷,她绷紧的身子颓然弯曲下来,知道了又如何,以她如今修为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素白的指尖掐入掌心,压得根根手指通红如血!
她已经很努力在修行了,为何永远都不够!
余光瞥见置于身畔的‘炁蚀玄章’她神色略深,若是有其余章节那便好了!
医经那样仁心的功法显然不够她用,反而是曲昭阳送于她的这本炁蚀玄章更为适合她。
仿佛她生来就该修行这样的功法,比起医经平平无奇的进阶,研究毒理为主的炁蚀玄章,反而让她有种如鱼得水的畅快,
她的血不同常人,修行炁蚀玄章所带来的毒性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这便让她在修行时比许多人多了一重优势,进阶的速度也是飞快,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她已然将炁蚀玄章研究了个透彻。
可惜这样适合她的功法,只剩下寥寥数十页字的一篇玄章。
看来得问问曲昭阳,能不能找到炁蚀玄章全篇的记载,虽然她不愿意将这种极有可能受制于人的弱势暴露给别人,但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了。
放弃炁蚀玄章,她是不甘心的!
曲昭阳收到云韶的传信,不禁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看来日后同魔宗有干系的仙门弟子会不止他一人了。
他假意说要帮云韶在藏经阁内找一找,实则很快将消息送去了坤墟,魔宗要他将炁蚀玄章交给云韶,不会是平白无故的,那位以心计著称的魔宗谋士,也不是什么心地善良之辈。
沉默了半月时光后,他传信云韶,说是经阁之中被他找了个遍,但是并未有炁蚀玄章全篇,但是却找到了一点线索。
而他口中所谓的线索,便是编造了一个炁蚀玄章全篇功法曾经被魔宗偷走过,若是仙洲如今哪里还有全篇,那最大可能只剩下魔宗了。
他传音中口吻真挚而凝重,同云韶说“既然是我长仙观的功法流落魔宗,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有资格将它寻回来,若是能被仙子用于正道,定然是祖师乐意看到的。”
“在下目前尚有些时间,可以去坤墟走一遭。”
他最后留下这样一句传音后,便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
云韶在宗内等待的心情愈发焦急,坤墟乃魔宗地界,若是曲昭阳有个三长两短,她难逃良心的谴责。
越等不来曲昭阳的半分消息,云韶便越发自责,甚至于开始后悔不该多问那么一句。
眼看五宗会武临近,上清宗弟子已经准备妥当,一道细微的灵气在入夜之后悄然潜入清澂峰小竹林。
打坐中的云韶一个警惕睁开眼,那缕灵气徐徐在她眼前铺开,凝出一行清晰的字样。
她只扫去一眼,眉梢倏地皱起脸色一变,披了件外衫匆匆出了清澂峰。
一路上她想着那道传信,心中忐忑,果然如她担心的那样,曲昭阳去探坤墟被人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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