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道:“莫非陆渊止没听见?你再敲两下。”
“不用了,他不会开门的。”陆不系面不改色道。
猫难得呆愣了一下,“为何?”
“谁知道,兴许是死在里面了吧。”陆不系嘴上毫不留情。
猫似乎把她的话当真了,立刻断然否认,“不可能。”
陆不系叹了口气。她也知道陆渊止不可能真是因为死而消失的。就算诸方仙门都前来剿灭魔星,且不说她不在的这十天半个月能不能办到,这期间也绝不会无声无息。而若是陆渊止自我了断——她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既然陆渊止好端端活着,只能是故意赶她出了魔域。
但陆不系死去活来了这么多回,却也没弄明白陆渊止这么做的理由。过去三十次,在离开魔域之后,陆不系直到被杀都不曾再见过他一面。某次重生之后,她也直接逼问过陆渊止,彼时一切如常的魔星只是惬意地摸着猫,脱口道:“你最近话本看多了?”
旋即又以袖掩面,一脸泫然欲泣:“我怎么会赶妹妹走呢?你竟这般想我,真是害哥哥太伤心了。”
趴在她肩膀上的猫忽然扑哧一下跳下地,打断了陆不系的思绪。转悠了两圈后,猫扭头看她,绿瞳在暮色中莹莹闪动,“周围也没有异样,究竟发生了什么?”
“都说了不知道。陆渊止抛妹弃猫,把你我赶出家门了呗。”陆不系不耐烦道。话一出口,她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都是她独自出门,但这回临行前,陆渊止却声称自己懒得养猫,把猫也一并丢给了她。
陆不系立即目光灼灼地盯着猫,“陆渊止为何让你跟我出门?”
“我若是知道,方才还需要问你?”猫也烦躁起来。它当时不过觉得出门比待在魔域里有意思,况且这也符合它要护卫陆不系的契约。
换作往常,猫这样傲慢的语气十有**要惹来陆不系的火气,但此时一人一猫只是面面相觑,各自陷入了沉思。
最后猫犹豫地打破了沉默,“那……现在怎么办?”
它不甘心地用爪子又拍了拍树干,仍然毫无动静。
“你说要是把整座南岭烧干净,呼星召鬼城会怎么样?”
陆不系忽然淡淡地说。她从怀中抽出那叠书稿,一簇火焰陡然自纸张一角燃起。席卷书稿的烈焰在渐暗的夜色中照亮魔女漠然的眼睛。
猫错愕地望着她,一时看不出陆不系只是烧书泄愤,还是真的要实践刚刚那句狂言。心魔本性凶恶,随兴无度,它也相信以陆不系的本事,的确能驱火烧尽绵延百里的山林。
“哎,且慢且慢,纵火可是大罪啊——”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少年声音从山坡上方响起。
纸张燃烧殆尽,陆不系捻了捻指尖残余的灰烬,抬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片昏暗中,陆不系却看得清楚,白天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衫术师正攀着沿途的树枝,小心翼翼从山坡往下爬。
她冷冷地看着少年,但这回两人并没有对视。少年似乎一心专注看路,尽管当下云层蔽空,常人应当眼前一抹黑才是。
突然喀嚓一声,不知是不是借力过甚,他正抓着的那根枝条莫名断裂开来。然而少年反应极快,身手也倏然敏捷起来,连跳几步,轻盈地落在陆不系面前站定,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山路难行,让姑娘见笑了。”
陆不系也弯起嘴角,“山路难行,这位公子还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幸好我及时赶到。”少年挠挠头发,自顾自道,“姑娘放火烧了林子也就罢了,要是误伤了我,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他的语气分明大义凛然,可说出的话又只顾惜自己。陆不系被这个怪人吊起了一点兴趣,佯装无辜道:“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在此地烧纸祭奠过世的家兄。”
“那姑娘烧的纸可不一般啊。”少年摇头喟叹,“若是让全大奉的文人看客得知陆无求陆先生的新稿就这样被付之一炬,恐怕会比姑娘心痛得多。不过好在,此稿并非绝笔,毕竟令兄依然在世。”
寥寥几句话,陆不系心中却惊疑不定。就算是实力高深的术师,看穿她的真身不足为奇,但这人竟然知晓“陆无求”的底细。她霎时沉下眉眼,目光如刀将少年从头到脚剜了一遍,确信这张脸在她三十一世的记忆中全然陌生,“你认识我?”
“认识……那当然。”少年笑着说,云淡风轻地道破陆不系的身份,“呼星召鬼城的魔女,我是来杀你的——”
他忽然朝陆不系踏出一步。然而未及他有什么动作,下一瞬,长刀压上他颈侧。
陆不系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举刀的姿势。这柄刀凶煞非常,她若是不小心手一抖,或许就会削下对方的头颅。
但她还不想杀他,反倒越发觉得这个人有趣。心魔依托恶念而生,对人心的感知也格外敏锐。然而无论是在街上的第一次邂逅,还是此时此刻,陆不系都没有从少年身上察觉到半点杀意——所谓来杀她,根本就是信口胡说。
虽然对方不像是敌人,但陆不系也不是任人戏弄的性子,不介意出手恫吓他一下。
只是明知她是魔女,却敢如此戏言,就连陆不系也摸不透这个人的性子。是自信她不会杀他,还是自信她杀不了他?又或者只是单纯没心没肺?
“好吧好吧,方才是说笑的,姑娘千万莫要生气啊。”少年瞬间便识趣地道歉,像是害怕似的稍稍偏头躲避刀刃,但那张容貌韶秀的脸上依然笑盈盈的,没有畏惧的神情,“我白天在街上遇见姑娘,看出姑娘有一大劫,才跟踪至此。”
陆不系忍不住讥讽一句:“当今的算命先生如此敬业,不惜性命也要来做我这桩生意?”
“没错,我确实是来为姑娘消灾。”少年郑重其事道,“不过,除了银钱之外,我也别有所求——因此,我要做的不是生意,而是一笔交易。”
陆不系瞥了被晾在旁边的黑猫一眼。从少年出现开始,猫始终弓着背,毛发耸立,瞳孔也缩成一条细线。虽说它现在只化作普通黑猫的模样,但真身也是修为数百年的大妖,此时却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戒惧。
“你是术师,却来跟邪魔做交易?”陆不系收回刀,隔着夜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青衣少年。
“术师又不像仙门一样有着斩妖除魔的职责,大多数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少年摊了摊手,诚恳道,“目前还没有人付钱委托我来消灭魔女,所以陆姑娘你无须担心。”
“我可不担心。”陆不系哂笑,心想就算我要死,也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在谈交易之前,双方都知晓身份才公平。说吧,你是谁,又是怎么认出我……还有陆无求的?”
这人既然称呼她“陆姑娘”,说不定连她跟陆渊止的本名也知道了。
“因为我出身于怀家。这句话足够回答姑娘的两个问题了么?”少年歪了歪脑袋,系发的发带随风飘扬。
怀家……陆不系蹙眉沉思。
术师没有修仙者一般的门派宗族,多数术师都是独自拜师甚至自学,也是孤身行走江湖。唯有怀氏这一族,代代皆为术师,而且无不天赋异禀。不过前世中追捕陆不系的多是仙门中人,她并未见过怀家的术师,只是听闻过他们的盛名——兴许正如少年说的,怀家没有接到来杀她的委托。
眼前的少年虽然年轻,但若是怀家之中的天才,能知晓她的事情,甚至悄无声息地跟踪她,倒也说得过去。而如果对方真像传言中一般天资卓绝,那么无论是敌手还是合作的对象,陆不系都很乐意接受。
“怀家之人,天生瞳色偏蓝,你为何不是?”猫出人意料地冷声开口。
它曾经就是被怀家的术师逼到走投无路,因而对那一世家的人格外厌憎。它对少年本能地感到了某种畏惧,也许就是出于过往的阴影。但这个人的言语真假难辨,还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喔,原来这里还有一只猫啊。”少年看似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知道这种事。我们一族的确瞳色有异,不过我出门在外不想太过张扬,就施了个小小的易容术……和陆姑娘一样。”
他回眸望向陆不系,依然带着那种看不透的、好似真心实意的微笑。
月华倾泄而下。
宛若顺应某人的心意一般,笼罩天穹的云层往两边缓缓散开,明月照彻山野。在清如流水的月光中,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昭然淡去颜色。
不是“偏蓝”,而是纯粹的湛蓝,犹如天空与沧海,高远澄澈,仿佛能容纳千秋岁月。
——那真不像是一双凡人的眼睛。
陆不系望着那双眼眸,竟有一瞬难以呼吸。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刀柄。长刀似乎是响应着她莫名涌动的心绪,轻颤不止。
然后她才察觉到,不是刀在颤动,而是她的手在发颤。
“我名怀照月。”少年从容地开口,打碎了逼人的寂静,那双奇异的蓝色眼瞳犹如辉映月色,照出红衣少女微微呆愣的表情,“幸会,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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