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很开心的金毛头像在屏幕上跳了两下。
【笨蛋金毛:周末有空吗?】
【笨蛋金毛:你让我留意的事情有眉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天倾的头像变成了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老抽色金毛,耍着舌头,笑容阳光灿烂。纪之水硬生生从一张照片上看出几分机灵过头的奸诈。
她立马给出回复。
只听叮咚一声。
端坐桌前的顾天倾故作不经意地拿起刚刚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如同忙中抽空,心平气和地开始阅览消息。
【女巫小姐:有。】
回复好简短。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纪之水的心是激动的。顾天倾充分了解了纪之水平静外表下火焰一样的灵魂——难道鬼火就不是火了吗?
【女巫小姐:不用周末。就现在。】
顾天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刘荃——送我回桃源小区!”
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声音透着兴奋。刘荃远远应了一声,转头看到老爷子眯了眯眼睛。
这可不是他没帮着他保守秘密,刘荃却忍不住也笑了。
老爷子问:“有情况?”
“年轻人嘛。”刘荃说。
·
年轻人不太稳重地望着窗户外的风景。
刘荃从后视镜里目睹顾天倾的雀跃,恨不得背上生出翅膀飞到桃园小区去似的,人还坐在这,心大约已经飞远了。
临出发前他故意问:“少爷,我们直接回去吗?”
说的是桃园小区的住处。
“嗯。”顾天倾先是点头,过后剜了刘荃一眼,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干嘛一直叫我‘少爷’?”
他品味出其中有几分不安好心的嘲笑。
刘荃要是知道顾天倾心中所想一定会高举双手表示无辜。好在他并不会读心,双手紧握握着掌控两人人身安全的方向盘,顺利地躲过了一劫。
刘荃稳重地说:“你不喜欢吗?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酷。”
如果可以,他还想管顾天倾的新朋友喊一声“少夫人”呢。
很像阿姨打扫卫生时听的那本书。多浪漫啊。
“少来了,清朝灭亡的时候没通知到你?不对……你最近该不会也在看那个什么《霸道总裁的小逃妻》吧!!”顾天倾抓狂地说。
在家住的这几天,阿姨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放,听得如痴如醉。再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管他叫“少爷”,管爷爷叫“老爷”。
顾天倾听罢有种时间流转之感,他家成了封建家族。反对无果,一个阿姨这么叫带动了一片阿姨和叔叔,现在连刘荃也加入了。
“是啊。”刘荃顺嘴道,“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过了。”
顾天倾:“……”这句台词哪里适用于这个场景了?
他憋了半晌,生生忍了。
刘荃平素分明还算稳重。
休息在家,顾天倾没想到身边少了个一个说话没头脑的赵藏锋,居然还会补位新人。还是以旧换新。
顾天倾只得叹息:“在她面前不准说这些怪话。”
“她?”刘荃故意问,像是没听懂。
门卫抬杆放行,刘荃开车自正门进入桃园小区。顾天倾租的那间房在纪之水家后方,回去恰好要经过她在的那幢楼。
顾天倾沉得住气,不接刘荃的话茬。刘荃开到一半又开始不怀好意,车速放慢了不少,像是被几个减速带颠得受不了似的,逗小孩地问:“前面要停吗?”
“……”
车辆平稳,顾天倾根本没感觉到屁股底下有减速带,只见一辆小电驴从窗外呼啸而过。
电驴后座的男生鄙夷地看了眼这辆以龟速前行的车,捣了下同伴的后腰,炫耀般开得更快了。
少爷在车上握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约定好大概时间后纪之水就没有催,只有他忍不住将见面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纪之水一开始说可以来找他。顾天倾想她奔波不便,从桃源小区打车去市中心麻烦,回来也不容易,省得她一来一回平白花掉许多时间,不如他提前回来算了。
本来老爷子也怕他在家歇久了心思不在学业上。虽然老爷子嘴上说他高三压力大,不如借此机会稍微放松几天,少上几天学又不会怎么样,但顾天倾很清楚爷爷一定希望他尽快回归校园生活,此举可谓是顺应老人家内心的期望,十分孝顺。孝子贤孙是也。
顾天倾清清嗓子。
“哦,那你前面停一下吧。我有点事。”
人一下车,刘荃倒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胳膊误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声,半只脚跨进门的顾天倾一僵,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
不上学的第一天,纪之水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回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混沌,情况比上回还要糟糕。
睁开眼时,纪之水差点以为自己这回变成了瞎子。她将手指凑到面前,看了又看,才勉强分辨出一点和环境色的差异。只有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提醒着她,这和她上回进入的应当是同一个梦境。
有点不太一样的事,这回她往前走了两步就撞到了墙。
鼻尖是浓郁的土腥气,左右出不去,纪之水干脆贴着墙蹲了下来。
“婉莹,是你吗?”
女巫无梦。纪之水并没有习得如何将别人拉进梦境里,便只能是有人邀请,又或者说是强行链接了她。
纪之水坐在地上,感到一股奇异的濡湿,逐渐爬上她的衣物,指尖,水汽里混着土腥。
她往干燥的墙壁上贴了贴,想要避开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源。
少顷,有个人贴着她坐了下来。
冷冰冰的温度,关节僵硬,不似活人。
纪之水用五指摸索着,被握住手掌。
对方没有回话,纪之水却愈发肯定了她的身份。
上回见面的时候,婉莹失去了舌头。她可能说不出话了,纪之水心想,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放任穆婉莹将她的手掌摊平。
穆婉莹在纪之水掌心落笔,用手指头一笔一划地书写。
耐心等待穆婉莹书写完毕,然后再辨别,那是很标准规整的两个汉字:
你。
好。
在发觉这是一句问候的时候,纪之水几乎笑了:“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讲礼貌了啊喂!”
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刻不是应该讲正事吗?她来来回回在学校里跑,鞋子都快和地面磨出火星子了也瞧不见穆婉莹的踪影,她总是出现得出人意料,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也不一定能沟通的上。
“好吧。时间有限,接下来我问你答怎么样?”纪之水和穆婉莹打着商量。
穆婉莹在纪之水的手心里打了个勾。
“你恢复记忆了吗?”
——部分。
梦境能维持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可能很长,也可能下一瞬就消散。纪之水记得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基础常识。直到此刻,纪之水十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记得更用心些。即便碰到现在的情况,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事件。
穆婉莹口不能言,接下来的每个问题都至关重要。
纪之水等了几息,思量着开口:“你是否死于他杀?”
穆婉莹在纪之水手心画了个X,动作有些许迟疑。
不是他杀,那就只能是遭遇意外或者自杀,后者的可能性很低。
正当纪之水想要进行下一步提问,穆婉莹却忽然把那个X抹掉了,又变成一个勾,然后再抹掉。
是也不是。
纪之水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能。
纪之水背后一阵发冷。
什么叫做是也不是?
有人间接推动了她的死亡,又或者目睹她遭遇不测却见死不救?
“那个人是谁?”纪之水问。
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低不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住地翻腾,如果纪之水此时能够看清,将会发现那是如阴云一般的黑色雾气。穆婉莹眼中流下一行泪,手指再触及纪之水掌心时,穆婉莹加大了力道,一笔一划,潦草又快速地落笔。
纪之水不得不喊道:“慢一点——你写得太快了!”
不仅仅是因为穆婉莹加快了书写速度。
整个梦境都在摇撼。
随着时间的流逝,纪之水和梦境的联系正在逐步减弱。穆婉莹情绪激动是甚至会加快这一进程。
在掌心书写的手指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使得纪之水的辨认无比困难。
穆婉莹可能写了一遍,又或者两遍,她握着纪之水的手,不厌其烦地描绘着。那些笔画太过凌乱,纪之水极力分辨着,一笔一划交叠出无法辨认的狂乱。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寇准。
但这不可能。
寇准那时候还没出生。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纪之水很快收回心神。
不行,这么问跨度太大了,只要字数一多,穆婉莹就没有办法顺利表述。
纪之水放弃了直接让穆婉莹指认凶手。
冷静一点,纪之水对自己说,她用力握了一下穆婉莹冰冷的手,重新开口道:“现在我们换个问法,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第一个问题,那个人你认识吗?”
——是。
“他/她是你的邻居。”
——否。
“老师?”
——否。
“同学?”
——是。
咚的一声。
仿佛尘埃落定的轻响。范围一下子缩小了无数倍,纪之水问:“对方是男性吗?”
这回纪之水等的时间过久。
停留在她手掌之上冰冷的手指表明穆婉莹并没有离开,纪之水心中奇怪,连忙又换了个问法:“对方是女性?”
穆婉莹依旧没有作答。
……不确定吗?
“是团伙作案?有男有女?”纪之水换了个思路。
这回很快就被否决,穆婉莹毫不犹豫地打了一个硕大的X。
联想到穆婉莹在“那个人是谁”的问题上的纠结,纪之水姑且只能认为连同穆婉莹本人,可能都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所以她刚才在她手上写的并不是谁的名字,而是一个长句。
这对纪之水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穆婉莹的答案至少帮她缩小了范围。
思索之际,小腿上感受到触感诡异的缠绕。那东西和之前在教室目睹的头发迥然不同,并不光滑,硌得皮肤生疼。
但缠绕时带来相似的□□,激起恐怖的联想,纪之水悚然一惊,惊呼出声。
是什么东西啊!!
她不敢断开和穆婉莹相碰的手,吓得连忙收回了腿,膝盖贴近胸口,想把自己团成一个团。纪之水用空闲的那只手在腿边摸索,弯曲、坚硬、湿润……触手吗?还是……蠕虫?
纪之水头皮发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
与此同时,那股濡湿的水源又漫了过来,纪之水小半个指关节都浸在水里。她感到冷,更多的是一种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纪之水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梦境不再稳定。
贴在她腿边的诡异物体、奇怪的水源、身下下陷的地面……纪之水喉咙里像是塞着棉花。
她和的梦境链接即将断开。
纪之水抓紧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穆婉莹的手指悬停在纪之水掌心。
无数淤泥淹没了她的口鼻,纪之水的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梦境骤然碎裂。
纪之水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
她算是在梦里体验了一回被淹死的感受了——!
她颤抖着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好半晌才将其握在掌心里。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遮蔽天光,卧室漆黑一片,只留着一盏灯光微弱的头骨台灯。
小臂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纪之水借着灯光,颤颤巍巍地解锁了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纪之水:妈妈,救命!】
遇事不决当然要找妈妈!
两地隔着时差,纪女士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急促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平复下来,纪之水深呼吸了两下,掀开被子下床洗了个澡,冲掉了一身黏腻的冷汗。
吹干头发后,纪之水看了眼时间。
快到中午,陆于栖在学校,梅陆露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只说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再回。纪之水慢悠悠回复了个“1”。
整个家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平素,纪之水喜欢独处。此刻的独处却没办法让她恢复能量,迷惑只会在思索间越来越深。她不可避免地反复想起梦境里被类似触手的东西缠住腿的恶心感,因为梦里不能视物,丰富的想象力给它的恐怖程度增色不少。
纪之水回忆着那个古怪的梦境。
环境显然也是信息的一环。
稍微冷静了一些后,纪之水疑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和穆婉莹在那种地方见面,狭小,寒冷,潮湿,让人联想到动物的巢穴之类的。
她身处其中时视力几乎被完全剥夺。
梦境中一切异常都有其根源。只是没有妈妈的指点,尚且年轻、初出茅庐的纪之水只能意识到不对劲,却想不通。
好在现在有了稍微明晰一点的方向。
凶手在穆婉莹的同学之中。只要找到他,便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恰逢顾天倾那边有了好消息,纪之水和他约定好见面时间。
门铃声响,纪之水跑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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