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谡的刀

长安永平侯府后院有一间僻静的石屋,原是堆放药材的库房,三年前被林谡改成了验尸房。石屋四壁皆空,只摆了一张石台、一张木桌、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薄荷,烧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苦香,压得住**气,却压不住那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石台上躺着一具尸首。是从大理寺借来的,一个市舶司旧吏,姓赵,大雍七十二年酒后坠马身亡,当时以意外结案。林谡费了不少口舌才从谢昶手里把这具尸首借出来,理由是“研习验骨之术”。

此刻他站在石台前,袖子卷到肘弯,双手戴着细葛布手套。手套已经染了斑斑点点的暗红,他浑然不觉。手边木托盘里摆着一排银针、铜镊、骨锯和几把长短不一的窄刃小刀,刀刃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

林谡,字直斋。永平侯府嫡长子,这是外人知道的。外人不知道的是,他十五岁外出游学时认识了一个江湖游医,拜入其门下学医,从此医毒双修,尤精验尸之术。更没人知道的是,他师兄沈怀仁,在大雍七十四年“急症暴毙”之前,暗中做了三年的仵作,专门检验那些与师崇让有关的死者。

“刀口三寸,窄刃短刀。”林谡对着尸首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石台上的人聊天,“从第四肋与第五肋之间刺入,角度向上,穿透肺叶。凶手比你矮,或者是从下往上捅的。你当时是站着的,所以凶手要么蹲着偷袭,要么你是被人按住以后才挨的刀。”

他用手指在尸首肋间的伤口处比了比,又拿起一把窄刃短刀,在伤口上方虚虚一划,刀刃与骨痕恰好吻合。他微微眯起眼,拿起一根银针探入伤口深处,银针提出时,针尖上沾着一丝暗紫色的痕迹。

“砒霜。”他把银针凑近灯下看了看,“死后灌毒。”

他放下银针,脱下手套,走到木桌前翻开一本旧册子。册子是父亲沈怀仁留下的验尸笔记,厚厚两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他翻到其中一页。

“赵某,年四十三。市舶司旧吏。死因:酒后坠马。尸身多处骨折,但伤口无生活反应,系死后坠马。后脑遭钝器击打,颅骨有放射状裂纹。真正死因:颅脑损伤。胃中无酒,口鼻有酒气,系死后灌酒伪作酒醉。结论:他杀。”

林谡合上笔记,重新戴上手套,走到尸首前掀开死者的头发。颅骨后侧果然有一处放射状裂纹,被头发遮了十几年,从未有人仔细查验过。

“师兄,”他低声说,“你没验错。”

门口忽然传来通报声。

“世子,谢大人来访。”

林谡将银针放回托盘,脱下手套,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锦袍往身上一披。锦袍是孔雀蓝的,绣着金线暗纹,腰间垂下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方才验尸时的专注神情已经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盖得严严实实,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谢昶被家仆引入正堂时,就见锦衣华服的侯府世子从后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手指,手指缝里隐隐约约有一丝没擦干净的暗紫色痕迹。

“谢兄稍坐。”林谡把帕子往袖中一塞,招呼丫鬟上了茶,自己也在椅中歪坐下来,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昶没有绕弯:“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旧事。”

林谡歪着头看他。

“大雍七十年,金陵江知远案。”

林谡的眼神没有变,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认得这三个字。师兄那两本验尸笔记里,有一页记录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份传抄的卷宗摘录,金陵江知远案,大雍七十年审结,男丁十四口斩首。那一页的页脚,师兄用朱砂笔写了四个小字:此案有疑。

“谢兄,”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是侯府世子,不是大理寺的人。查旧案,你该去找你的同僚。”

“大理寺的卷宗被人动过手脚。”谢昶说,“当年审理此案的推官不肯签字,被人调了职。原卷宗在结案后被烧毁,只剩几页纸存档。经手此案的人,死的死,调的调。唯独当年验尸的仵作没有死,因为他根本没有验过尸。”

林谡放下茶盏,没有接话。

“你师兄当年做的那些验尸记录,我有所耳闻。他在世的最后三年,检验了十七具尸体。每一具都与师崇让有关。其中一具正是大雍七十年暴毙的金陵知府宋知白。”谢昶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宋知白死前五日,曾上密折弹劾师崇让。密折被留中不发。五日后他死了。官方记录是服毒自尽。你师兄的验尸记录上写的却是:颈椎错位,死后灌毒。”

林谡的目光终于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戒备,而是一种从懒洋洋的伪装下慢慢透出来的锐利。他把搭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谢兄,我师兄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急症暴毙。”

“急症暴毙。”林谡重复了一遍,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却根本没有到达眼底,“一个从不生病的人,忽然急症暴毙。死后没有验尸,没有停灵,第二天就入了殓。我那时不在长安,回来时棺木已经钉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对侍立的丫鬟挥了挥手:“下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林谡转过身,背对着门,面上的纨绔神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此刻站在谢昶面前的,不是长安城那个斗鸡走狗的侯府世子,而是一个在验尸房里待了三年、双手沾过无数尸血的人。

“谢兄,你刚才说宋知白。宋知白死前上的那道密折,你在大理寺存档里找得到吗?”

“找不到。存档里只有目录,密折原件不知去向。”

“当然不知去向。因为那封密折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林谡走到谢昶面前,声音压到极低,“师崇让。”

他转过身,走到供在正堂角落的一只铁箱前,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铁箱里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验尸记录。他将最上面的一本取出来,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谢昶:“宋知白,年五十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口鼻有血沫。剖腹验胃,有砒霜。然喉间无灼伤,非生前饮入,疑死后灌毒。真正死因:颈椎错位。凶手从背后拧断其颈,伪作服毒自尽。”

谢昶接过笔记,目光在那些工整冷峻的字迹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像这样的记录,我师兄留下了十七份。”林谡说,“十七个人。市舶司库使、通海号账房、转运司副使,都是与师崇让有过节的人。他们死法各不相同:酒后坠马、急症暴毙、失足落水、自缢。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我师兄验的尸,都查出了他杀。”

他把铁箱重新锁好,站起身来看着谢昶:“师兄死前半个月,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他查到师崇让有一本私账,里面记录了东南商路所有贿赂和分赃的明细。他说那本私账藏在师府某处,等他拿到手就上奏,然后他就死了。”

他走回椅边坐下,重新把腿搭在扶手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这一次,懒洋洋的只是姿态,不是眼神。

“谢兄,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江知远吧。”

谢昶没有否认:“你师兄的仇,也是仇。”

林谡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盯着盏底的茶叶渣看了片刻,仰头一口饮尽。然后他放下茶盏,说了两个字:“说吧。”

石屋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烧。薄荷的苦香穿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正堂。那具被剖开的尸首还躺在石台上,等着他回去缝上。但他不急。等了十三年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送走谢昶,林谡没来得及回院子,就被下人拦住了。

“世子,侯爷让您去书房。”林谡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还是转身跟他去了主院。

书房里,永平侯坐在桌案后,见他进来看了一眼:“谢昶走了?”

林谡:“刚走。”

永平侯斟酌着开口道:“谢昶他爹生前跟师相不对付,你莫要在人前跟他太亲近。”

林谡没说话,永平侯也没在意,他这儿子向来跟他不亲,但有些事还是得他办,于是又接着说道:“听说近来大理寺有个不错的空缺,你跟大理寺正的关系不错,你弟弟也不小了,你去跟谢昶说一声,给你弟弟留着”

林谡:“不去”

永平侯:“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可是你亲弟弟。”

林谡:“可他不是谢昶的亲弟弟啊。”

永平侯:“你、你就是不想你弟弟比你好,你看看人家顾琮是怎么对弟弟的,你再看看你。这个不孝不悌的逆子。”

林谡:“呵,怎么能这么说呢,子不教父之过,父亲这是骂谁呢。”

林谡看着永平侯气急败坏的样子,丢下一句:“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起身就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走了会儿,胸口的气才散尽。

要说永平侯府虽然是侯府,却和定边侯萧烈那种实权侯爷不一样。定边侯祖上是随开国功臣,钦赐国姓,世代戍边,开国到现在北境军权就没旁落过。要不是老侯爷萧烈风十年前受了伤,当时的萧韫还太小,韩朔也当不上北境将军,不过虽然老侯爷卸甲,韩朔却也把萧韫一手带了出来。

而永平侯府,初代永平侯好歹还是个将军,到林谡他爹林敬这一代却只剩个虚名了。林谡母亲苏念卿是当时工部侍郎的嫡女,母家也是江南世家,与他成亲当年就怀了龙凤胎,把当时的老侯爷高兴坏了。本以为是上天眷顾,谁承想他母亲的陪嫁丫鬟红娆与他父亲有染,甚至比他母亲怀孕还早些。她母亲知道后动了胎气,当时虽保住了,但最后还是早产了,不仅如此,林谡的孪生妹妹生下不足两个时辰就没了,剩下的那个男婴就是侯府嫡长子林谡。一个月后红娆生了个男孩,取名林清,两年后又生了个女孩,取名林菀,苏念卿五年后生了林蘅,而自那时起苏念卿的身体便不太好。

此时林谡觉得胸口的气散得差不多了,本想回院子的脚拐了个弯,向他妹妹林蘅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子,转过假山,就看见林蘅坐在牡丹花架下的石凳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似的洒了她一身。她正低着头,眉眼带笑,走近一看,手中拿着支银丝攒珠的蝴蝶簪。

林谡看着妹妹,感觉胸口又有点闷了,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萧同尘那小子又爬墙了?”

林蘅闻声惊了一下,瞬间红了脸,起身叫了声:“哥。”然后就不说话了。

林谡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叮嘱了她几句就回去了。

毕竟,说又有什么用呢,在这长安城,谁又能置身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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