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晨雾还没散尽,码头已是一片喧嚣。搬运工赤着脚在跳板上奔走,成捆的丝绸从仓库里滚出来,一筐筐茶叶垒得比人还高。咸腥的海风裹着南洋香料的气息,从港外一阵阵灌进来,熏得人鼻子发痒。
港口泊着上百艘船。福船、广船、番舶,桅杆如林。但其中最惹眼的,是一艘停在三号码头的尖底海船,船身新漆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船头刻着两个字:海珠。
这就是海珠号。泉州港最大的海商之一,“海珠娘子”的坐船。
此刻,海珠号正在卸货。一筐筐胡椒、丁香、肉豆蔻从舱底吊上来,码头上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船头站着个年轻女子,骨肉匀停,并不纤细,反倒透着一股从摇橹拉帆里淬出来的韧劲,一双眼睛生得极亮,不是闺秀式的秋水盈盈,而是像夜航时望见的灯塔,澄澈、警醒,此时穿一身靛蓝短褐,袖口扎紧,腰间束着一条牛皮宽带。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肤色被日头晒成了蜜色,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水,看不出喜怒。
“娘子,”副手阿况踩着舷梯跑上来,“市舶司的人又来了。”
江湄没有回头。她望着码头上正朝这边走来的一队差役,领头的那个穿着青色吏袍,腰间挂着市舶司的腰牌,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巡视鸡窝的狐狸。
“第几次了?”江湄问。
“这个月第三次了。”
说话间,那队差役已经到了船下。领头的吏目仰头打量了一番海珠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海珠娘子,例行查验。”
江湄走下舷梯,在码头上站定。她比那吏目矮了半个头,但对方被她那双眼睛一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查什么?”
“有人举报,海珠号夹带禁物。”吏目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在江湄面前晃了晃,“娘子莫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他不说,江湄也不问。她知道是谁,市舶司新规,香料进口须由指定商号统一经营。指定商号只有三家,全是师崇让的产业。像她这样的散户海商,不肯依附师家,就要被一查再查。
“查吧。”江湄侧身让开,“阿况,让弟兄们歇一歇,茶水伺候。”
她声音不高,但码头上忙碌的伙计们齐刷刷停了手,让出一条路来。那吏目带着差役上了船,翻箱倒柜,连压舱石都要掀开看看。
码头上渐渐围了一些人。有海商,有船工,有路过的商贩。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又查海珠号了。”
“这都第几次了?上回查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查出来。”
“你还不明白?查不查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
“师家这是要把散户都逼死啊。”
“嘘—你不要命了。”
江湄站在码头边,面不改色。海风掀起她的衣角,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望着海珠号上翻来翻去的差役。阿况站在她身后,嘴唇咬得发白。
“娘子,”他低声说,“那批胡椒还在舱底。”
“我知道。”
“万一他们掀开压舱石。。。”
“他们不会掀。”江湄说,“压舱石太重,他们懒得搬。他们只是来恶心人的。”
阿况不说话了。
一盏茶的工夫,那吏目带着差役下了船。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得意洋洋地举到江湄面前。
“娘子,这是什么?”
江湄看了一眼:“胡椒。”
“胡椒?”吏目提高了嗓门,“市舶司新规,香料进口须由指定商号经营。你这船胡椒,在指定商号的名册上吗?”
“不在。”
“那。。。”
“但我这船胡椒,是三天前在泉州港外被你们扣下的。”江湄打断他,“你们扣了三天,今天又原封不动地还给我,然后说我的胡椒不合规?”
吏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码头上有人笑出了声。
“扣你是查验,放你是给你体面。”吏目收了笑,声音冷下来,“但海珠娘子,体面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做了这么些年海商,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他将布袋扔在地上,胡椒粒撒了一地。
“下一回,可不就是翻翻箱子的事了。”
差役们扬长而去。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朝江湄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匆匆走开,也有人站在远处窃窃私语。阿况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起撒落的胡椒粒。
江湄站在原处,望着远去的那队差役。她的表情仍然平静,但指尖掐进了掌心。
“娘子,”阿况捡完了胡椒,站起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下回他们怕是真的要动粗。”
江湄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上舷梯,阿况跟在后面。船舱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卸完的香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辛香气。她走到舱底,掀开一块压舱石,底下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册。
这才是海珠号真正要藏的东西。不是胡椒,不是丁香,是账。江湄和泉州中小海商们与师家交易的每一笔记录、市舶司征收的每一项税费、被克扣的每一笔银钱,都在这里。她把这些账本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这是之前周慎从泰州送来的,大雍七十年,江知远留下的密账的一部分。里面记录着通海号与市舶司之间三年的全部交易。每一笔进口,每一项税款,都与市舶司的官账有出入。
江湄的指尖划过账页上那些泛黄的数字。这些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大雍六十九年三月,通海号进口胡椒三百石,市舶司征税九百贯。但官账上登记的税款是一千二百贯。多出来的三百贯去了哪里?每一笔差额都不大,几十贯、几百贯,但积少成多,三年下来,总额超过八万贯。
八万贯。够抄十次家了。
“娘子,”阿况从舱口探出头,“祝大娘来了。”
祝大娘人未到声先到。舱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她是泉州港“万斛娘子”,打造了当世最大的内河商船“祝大娘舫”,联合了江西、淮南数十中小船主,是江湄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按理说江湄该管她叫姨,但她不爱听,偏要让人家小姑娘叫她姐姐,江湄便一直顺着她叫祝姐姐。
“又查了?”祝大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我听说那狗腿子又来了,我这腿就跑断了。怎么样?翻出什么了没?”
“没有。”江湄说。
“没有就好。”祝大娘放下茶碗,把手里的文书拍在桌上,“但你不能再这么让他们查下去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这个。”
她展开那卷文书。是市舶司新颁布的《香料经营许可条例》,墨迹还没干透。条例规定,所有香料进口商必须向指定商号申请经营许可,许可费—三千贯。
三千贯。足以让泉州港九成的中小海商倾家荡产。
“这不是要钱,”祝大娘一拍桌子,“这是要命!三千贯的许可费,再加上指定商号的抽成,咱们手下的这些小散户就算把船卖了也凑不够。师家就是想逼死我们,让香料贸易全归他一家。”
江湄看着那份条例,没有说话。
“海珠,”祝大娘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在外海有几个私港?”
江湄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我猜的。”祝大娘摆了摆手,“你的船总能在市舶司查不到的地方卸货,这泉州港谁不知道?但你以前藏得好,没人说破。现在不一样了,师家要逼死所有人。你再怎么藏,他们也迟早会找到。”
江湄沉默了一会儿:“祝姐姐想说什么?”
“带我一个。”祝大娘说,“我手下有四十三条船,中小船主三十八家。我们这些人,单打独斗谁也不是师家的对手。但要是合在一起。。。要船有船,要路有路,要人有人,师家也未必能一口吞下我们。”
江湄看着她。祝大娘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腔要跟人拼命的火气。
“祝姐姐,”江湄缓缓开口,“你知道私港是什么吗?”
“知道。走私。轻则抄没,重则斩首。”祝大娘说,“但我也知道,师崇让的市舶司比走私还黑。他们收着朝廷的俸禄,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我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船,淹死的人、冻死的人、病死的人不知见过多少,但被官府打死的人,更多。与其被他们慢慢勒死,不如另找一条活路。”
江湄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海面上,水师的两艘战船正在巡逻。
“祝姐姐,这件事不能急。”她收回目光,“给我几天时间。”
“行。”祝大娘站起身,走到舱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海珠,我在江上跑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我从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不只是个海商。你在等什么,我不问。你背后是谁,我也不问。我只知道,你不害人。”
她走了。舱门在她身后晃了两晃,撞出一声闷响。
阿况端着茶进来,看见江湄站在桌前,指尖按在那份《香料经营许可条例》上。
“娘子,”他轻声说,“咱们真要动私港?”
江湄没有回答。她翻开那本密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江知远生前最后一笔记录。墨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大雍七十年二月初三,查明市舶司录事师彦伪造税单三十二张,侵吞税款共计八百万贯。拟后日面呈知府。”
后日。江知远没有等到后日。二月初四夜,江家被围。二月十五,满门抄斩。
江湄合上账本。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港,望向泉州外海的方向。那里有几座无名小岛,常年被海雾笼罩,在海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阿况,”她说,“准备一下,今晚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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