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久违的家

江惟和舒月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的票。

晚上,两人都有些睡不着。他们没拉窗帘,想要一点光亮,但寒冬的夜晚依然很黑。江惟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舒月偏头,看窗外的夜空。

夜空很黯淡,没什么星星,月亮也不见踪影。

“儿子啊。”舒月恍惚间发出一声喟叹。

江惟的心底瑟瑟发抖,强撑着“嗯”了一声。

妈妈翻了个身,看向他的脸,眼睛在黑暗里盈着不知源头的光,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轻轻地摸他的脸颊。

熟悉的、粗粝的触感让江惟回忆起从前,当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时,当他们家还挤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时,每天晚上,妈妈都会抱住他,温柔地摸他的脸。

他没有更早的记忆,但他相信,从他在襁褓里开始,妈妈就已经无数次做出这个动作,无数次用这双粗糙的、常年握着锅铲的、布满碗筷的油污的手摸他的脸。

妈妈的手上沟壑绵延,里面装着他的每一天。

“妈妈。”江惟好像看到天花板上出现了星星,“等明天回去,我就去找工作吧。”

“不急。”妈妈把手收回去,“我们先去看医生。”

江惟没说话。

妈妈继续说道:“这一两个月,你在家待着就好,刚好也能帮我们看店。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再看看你能做什么。”

江惟“嗯”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被子。

他很慌张,面对自己“脱离正轨”的未来,总在担惊受怕,忧心自己找不到能做的事,渐渐被这个社会抛弃。

不过应该不会的,他有手有脚,只要愿意,总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

抱着这种想法,他闭上眼。心脏在一片沉寂里鼓动着,嘈杂不堪,几乎一小时后他才堪堪入睡,并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世界中央,周围是一片漆黑的混沌,唯一清晰的只有脚下的路。不论他往前或是往后,四周的风景都没有丝毫的变化。黑暗破不开,路上也没有任何标志,犹疑一番过后,他还是选择前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慌乱。他的脚步渐渐变得踉跄,身体歪斜,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性。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时,他看见几个人。

爸爸、妈妈、导员、蓝老师、金小雅……

唯独没有余春。

他醒过来,天空灰蒙蒙的,妈妈正在洗手间刷牙。

他坐在床上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金小雅给他发的消息。

【金小雅】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金小雅】我8号就放了

【土豆丝】这么早

【土豆丝】我应该20号左右吧

金小雅没回他,可能是还没醒,也可能是在上课,他不知道。

“醒了?”舒月从洗手间出来,开始收拾行李。

“嗯。”江惟下床,“我们什么时候走?”

舒月把行李箱关好:“吃完早餐就走,快十点了。”

江惟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刷牙。

今天依然是吃馄饨,老板娘跟江惟打招呼,还问舒月是不是来看孩子的。舒月笑笑,说是。

吃过早餐,他们带着行李出发。经过校门口,舒月扭过头,久久凝望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江惟装作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行李箱在石砖上滑过,轮胎颠簸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突兀得让人心慌。

舒月眨眨眼,把头转回来,跟上江惟的步伐。

到家是下午两点多,走到小区楼下,江惟不由得感到胆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爸爸。

爸爸比妈妈固执,对生活里的变故也更难接受。

之前江惟跟爸妈说自己上学上得很痛苦,妈妈的回应多是让他休息,爸爸只有偶尔会这么说,大部分情况,则是告诉他:别人都可以,你也可以。

退学这件事,爸爸也一直持否定态度。妈妈来学校陪江惟的这几天,爸爸闭店在家,既没心思工作、又因赚不到钱而焦灼、心里还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江惟的事,想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这让江惟很忐忑。

走进电梯,江惟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出神。

抵达十三楼,江惟迟迟不敢动作。走出电梯的舒月回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江惟摇摇头,缓步走了出去。

从电梯到家门口短短几米的路程被无限拉长,仿佛在撕扯着江惟的身体,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心悸到不知所措。

走到门口,他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果断地输密码开门,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一路上思考的所有说辞也都不知去向。

门被推开,他扶着墙壁,挣扎着走进去,看到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听到声音,江长青转过头。

江惟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窘迫地立在原地,抿着嘴唇低着头,无助地为自己祈祷。

“吃饭了没有?”江长青又问。

舒月把行李箱放在一旁:“吃过了。”

江长青点点头,不说话了,重新看起电视。

江惟怔愣许久,然后如梦初醒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取出昨天在商场买的东西,求救一般跟妈妈说道:“我给你们买了东西……”

“买什么了?”妈妈接过袋子,拿出围巾和护手霜,“我们两个都有?”

“对。”江惟点头,下意识朝爸爸看过去。江长青对他们二人的交谈却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等妈妈把那条紫红色的围巾和护手霜收好,他又拿着袋子走到爸爸面前,低着头,哀求地说:“我给你买了围巾……”

江长青睨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袋子接过去,放在一旁,说了声谢谢。

江惟背过手,爸爸的反应像一场地震,使他的双手在身后剧烈地抖动起来,双腿也在发软,甚至有跪下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逃窜似的离开了沙发,把行李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杂物,强迫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冷静下来。

可他的心底还是不住地感到绝望和无助,他想哭、想呐喊、但此时此刻,他又是这个家里最没资格做这些事的人。

他把衣服挂到衣柜里,手垫在柜门上,头抵着手,闭上眼,急促地喘着气,肩膀和胸膛不停地起伏,如同一条波涛汹涌的河。

突然,他听见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站直,门就被打开了,妈妈拿着手机走进来,问他:“你看看怎么在手机上挂号?我不太会搞,你自己约个医生。”

江惟坐到床上,接过妈妈的手机。这家医院的心理医生号源很紧张,江惟能约到的最近的时间都已经排到一周之后。他问妈妈:“约的下周六的,可以吗?”

“你觉得行就行。”妈妈说。

江惟低下头闭了闭眼,交了挂号费,把手机还给妈妈。

舒月接过手机,看了两眼,转身出了房间,没关门。

江惟站起来把门关上,然后重新瘫软地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枕头,沉默地望着窗户。

楼宇上空有鸟,街道上有行人,天幕下的鸟就像大地上的人一样,只有可怜的一点,在江惟的视野里孤苦无依,独自伫立在自己的路上。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江惟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要做一棵树,或是一根草,不用为生活忧心、无需关注贫与富、乐与苦、欢欣与悲伤、和睦与离散,只需要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不用忍受思想的杂乱煎熬,只要有光、有水,就能怡然自适地活下去。

手机震动。

江惟扭头,看到亮起的屏幕,就像看到救命稻草,忙不迭把手机拿起来。

【余春】你到家了吗?

【土豆丝】刚到

【余春】嗯

【余春】那你好好休息

江惟咬着嘴唇,想象余春笑起来的样子,犹豫地编辑信息。

【土豆丝】陪我聊聊天吧

【余春】我就不打扰你了

余春的消息和他的消息同时发出来,江惟有一瞬的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占用了余春的时间,强迫余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很快,余春又发来一条信息。

【余春】好啊

【余春】你想聊什么?

【土豆丝】我不知道

【土豆丝】我好累

江惟看着自己发过去的消息,觉得有些割裂。

他分明已经很疲惫了,发出去的消息却还是这么干脆利落,仿佛他是在说假话一样。

隔着屏幕交流,别人体会不到他真实的情绪,又哪里能真正地安慰到他?

【余春】是不是你家里给你压力了?

【土豆丝】算是吧

【土豆丝】还有

【土豆丝】今天早上我朋友问我什么时候放寒假

【土豆丝】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我已经退学了

【土豆丝】我总觉得说出去会很奇怪

【土豆丝】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土豆丝】就是不敢

【土豆丝】刚刚到家

【土豆丝】我爸理都不理我

【土豆丝】我本来想的是他要骂我就让他骂,骂过之后就好了

【土豆丝】可是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江惟一句一句发过去,眼底的热气越来越浓,几乎马上就要蓄成水滴,骨碌碌地滚下来,沾湿他的床单。

他想诉苦,爸爸的态度,妈妈的态度,都让他悲伤而怯懦,可他又实在害怕,害怕说得太多,会让余春感到厌烦。

【余春】你爸怎么这样

【土豆丝】我约了个心理医生

【土豆丝】希望到时候他能跟我爸妈聊聊

【余春】我觉得肯定是会的

【余春】你爸就算再固执,再生气

【余春】应该还是会听医生的话的

【余春】至于你朋友那边

【余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了

【余春】不想说就先不说

【余春】等哪一天你觉得无所谓了,再说也没关系

【土豆丝】可是遮遮掩掩的好累

【余春】累了就找我吧

【余春】我不会嘲笑你,也不会冷落你

【余春】只要我有空,我绝对第一时间回你消息

江惟叹了一口气。

余春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跳跳糖】没事的,啊

【跳跳糖】你才十八岁,什么都来得及的

【江惟】嗯

【江惟】谢谢你

“……蠢蠢,蠢蠢,余春!”

“嗯?”余春抬起头,“怎么了?”

“跟谁聊天聊这么认真。”舍友嘀咕了一句,“我们说这周末出去吃火锅,你去吗?”

“不了吧。”余春笑笑,“我这周要回家。”

“回家干嘛啊?”

“嗯……就是想回去。”余春说,“回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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