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决江惟的事情,江长青和舒月关门闭了店,江长青在家待着,舒月则赶来他们学校。
学校离家不算很远,高铁二十分钟就能到。江惟今天没去上课,数分课开始时余春问他为什么没在,他也还没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回复,打算晚一点跟余春说他睡过头了,做做样子。
他闷在宿舍里,不知道能干什么。妈妈快要来了,他很慌张,全身都没力气,只感觉焦虑得想吐。
他站起来,缓慢而迟滞地收拾着桌上和书架上的东西,逼迫自己下定决心。
如果要退学的话……电脑这几天就不用了,课要上吗?退学了,还上什么呢。零食,纸巾,台灯……东西好多啊,不想收了,好累。
他抱着装满书的书包,四肢无力地倚靠在衣柜上,他必须靠着什么东西,否则他现在没有站稳的力气。
可是衣柜好硬好冰冷,靠着好难受,他依然站不稳。
面部肌肉无规律地抽动着,眼睫低垂,手脚发冷,江惟慢慢往下滑,渐渐地、渐渐地,无声地坐到了地上。
他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不一会儿又松开,把书包放到一旁,改而抱紧自己的膝盖,头埋在腿间。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江惟愣了一瞬间,然后急急忙忙撑着地面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妈妈。
他接通。
“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呀?”妈妈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语调也更温柔。
“……我没看见。”江惟吸了吸鼻子,“你到了吗?”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开了房,等我放好东西就去找你,好吗?”妈妈问。
江惟用尽力气说:“我去找你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那好,我在这里等你啊。”
“嗯。”江惟揉着眼睛,“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挂断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把宿舍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拿,只带着手机出了校门。
妈妈站在旅馆门口,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看上去是决定在这边住几天,至于这几天究竟要不要办退学,他们还没决定好。
其实江惟觉得自己是决定好了的,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只想赶紧逃掉。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往前了。
前面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且人人都认为那是条歧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家境没有背景,也没有试错的勇气。
他之前苦中作乐地以为,自己退学之后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种“江海寄余生”,然而站在江前,他却如梦初醒地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被淹死,从此消失在茫茫水流中,丧失了自己的一切。
待江惟走近,舒月笑着打招呼:“来了啊。”
江惟很惭愧,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只敢低低地嗯一声。
妈妈黑眼圈很重,血丝爬满了眼睛,头发也有些乱。
“我还没办入住。”舒月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现在去。”
江惟在原地顿了两秒,过去把行李箱抢下来,问妈妈:“你冷不冷?”
“不冷,我穿了四件呢。”妈妈拉住他的手。
可你的手是凉的。
江惟感受着妈妈手上的皱纹,茧子,还有发皱发粗的皮肉,无法自抑地难过起来。
愧疚、悲伤、懊悔……各种情绪压在他鼻子上,五官变得很丑陋,空气仿佛都变重了几分。
旅馆的房间很小,除了两张床和卫生间基本就没有空间了,妈妈说三个晚上只花了一百五十块,很便宜。
江惟不知道说什么,轻微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们怎么办?你真的……真的要退学吗?”妈妈问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江惟也想哭,可他不能哭,也哭不出来。
“……我不想上大学了。”他开口,声音极小极弱,像一颗灰尘,在狭窄的房间里飘着。
妈妈一下就流了泪,抓住江惟的手:“不上大学怎么办呢……怎么能不上大学呢……”
江惟不敢说话,只能沉默地低着头。
他是想哭的,他觉得哭出来才能让自己显得真诚而悲惨,如果脸上不带一滴泪,任何人看了他,都只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他也是真的很悲伤很难过,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心过了,甚至连情绪正常的日子都没有几个。
只不过他哭不出来。
明明那么痛苦了,为什么会哭不出来?
“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心理咨询,试一下?或者心理医生?”妈妈抹了一把泪,啜泣着说,“我昨天晚上,查了很久,你是……生病了,是抑郁症,等病好了,就没事了。”
江惟轻轻摇头,轻声回答:“我找过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去了很多次……”
没有用,没有用。
妈妈的啜泣更加严重了几分,她没说话,江惟也不再说话。两人在沉重郁闷的空气里面对面坐着,沉默成了两块寒冷的冰。
过了好久好久,妈妈才说:“那就退学吧。”
江惟不敢说话。
妈妈的这句话给他带来了解脱,同样带来了恐惧和自责。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另一块石头又紧跟着升起来。
这不像是妈妈体谅他的结果,更像是因为他长久以来的“胡闹”和卖惨妥协的结果。
退学吧。
退学之后会变好吗?
不知道。
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退学吧。”妈妈重复了一遍,“回去帮我跟你爸看店,也挺好的。”
江惟意识到妈妈在怪他,这让他不知道作何回应,他无力再说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妈妈的脸也出现了重影。
他逃跑似的说:“我要先跟导员发信息。”
“嗯,我跟你爸说一声。”妈妈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爸爸生气的声音传出来:“干什么。”
“你儿子要退学。”妈妈擦着眼角的泪,“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你过去不是帮他看病的吗!”爸爸几乎是怒吼起来。
“他不看啊!他说他看了没用啊!”妈妈大哭着,“你还想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
江惟感觉很冷。
窗户是关着的,门是关着的,没有一点风溜进来,他穿着厚厚的外套,可他还是觉得很冷。
寒意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渐渐冻结了全身,他的手脚都不再有任何知觉,爸妈说的话也像风一样在耳朵旁边绕圈,他能听清,但不想听懂。
“退学了他能干什么!他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
“本硕连读的专业都不要!这个社会上哪里有这样的!”
“回去看店吧,看店也挺好的。”
“丢脸啊舒月!丢脸啊!”
电话挂断了。
妈妈吸着鼻子,摇摇头,长出一口气,问他:“辅导员有没有回复?”
江惟这才苏醒过来,缓慢而滞涩地打开手机,看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导员赵涵】下午两点半来我办公室
【导员赵涵】地址你知道的吧?
【土豆丝】知道的
【土豆丝】导员,我妈妈可以一起去吗
【导员赵涵】你妈妈也来了是吗
【导员赵涵】那可以让她一起过来,退学是要让家长同意的,下午两点半到就好
【土豆丝】好的,谢谢导员
“导员让我们下午两点半过去。”江惟艰难地开口。
“你自己去行不行?我不想进去。”妈妈问他。
江惟崩溃了。
他不再理妈妈,转身趴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手指死死揪着床单,一声又一声,呜咽着呐喊。
还是哭不出来。
舒月安静地坐在床边,眼角滑落一滴泪。她抬手把眼泪擦掉,吸了吸鼻子,看着江惟。
江惟把枕头卷起来,包住自己的头,不愿意起身做任何事情。他想得一场无法痊愈的大病,想现在就死去。
如果他真的有不治之症就好了,那他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
良久,江惟抬起头,红着眼眶对妈妈说:“导员说要家长同意。”
舒月低着头,妥协一般用鼻子长出了一口气,说:“好吧,那你带我过去。”
他们在外面吃了餐午饭,妈妈让江惟带她逛逛他们学校。
江惟带着她慢慢走,妈妈走着走着就红了眼睛。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两点多,学生们都在上课,没课的也待在宿舍没出来。学校里很冷清,寒风萧瑟,从稀疏的树木里穿过,重重砸在江惟脸上。
江惟冷得脸疼,转头,讨好似的问妈妈:“你冷不冷?”
“不冷。”妈妈摇摇头。
两人走到导员办公室门口,敲门走进。江惟跟赵涵打招呼:“导员好,我是江惟。”
赵涵了然,对江惟说:“你们先去隔壁的房间坐一下好吗?我待会儿就过去。”
“好的,谢谢导员。”江惟点点头,跟妈妈一起到隔壁的空房坐下了。
沙发很软,窗户外面阳光惨淡,树木和地面被照得煞白。
不久后,赵涵和另一个老师一起进了门。赵涵把两杯热水放到桌子上:“喝点水。”
“谢谢导员。”江惟拿起塑料杯,喝了一口。
跟赵涵一起进来的女老师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姓蓝,你们叫我蓝老师就好。”
“蓝老师是我们学校新生办的老师。”赵涵补充道,“大一新生的学籍工作都跟她有关。”
江惟点点头。蓝老师问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江惟沉默着,看向妈妈。
妈妈双手握着塑料杯,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江惟剧烈地呼吸了几下,下定决心,说:“老师,我想退学。”
蓝老师点点头,又问:“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我……”江惟喝了口热水,“上学上得我很……很痛苦,我感觉我学得很吃力,什么都学不懂。而且我跟周围的人都合不来,舍友、同班同学……我很难跟他们交流。”
妈妈突然抬起头,渴求地看着赵涵和蓝老师:“老师,你们说他这个是不是生病了?抑郁症什么的?”
“很有可能。”蓝老师点头,妈妈立刻便想开口。蓝老师做了个手势,又说道:“但是抑郁症的原因也分很多种,有的人是当下的心理状态不建康,还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在特定的环境下生活,这就像感冒和过敏一样,是不太相同的病症。”
妈妈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干巴地笑了笑,回答:“哦,这样啊,我也不懂。”
江惟心痛得无以复加,不敢再去看妈妈的表情。
“你觉得大学生活很痛苦,只有这几个方面的原因吗?”蓝老师重新看向江惟。
江惟不知道该说什么。
肯定不止的,他不喜欢自己学的志愿,不喜欢难得要命的课程、不喜欢占用休息时间开的会、不喜欢活动前一天才发出来的通知。大学的一切都让他难以生活,可如果现在他说不止,妈妈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故意接着蓝老师的话说?故意为自己开脱?
“……还有很多。”江惟垂着眼眸,“伙食、环境……很多,很多。”
蓝老师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并起来,手搭在膝盖上,问:“退学这件事,你有好好考虑过吗?”
江惟低声回答:“我考虑很久了,从九月开始我就一直很难受。”
“那退学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蓝老师温柔地问。
“……做什么都可以。”江惟按压着自己的手指,“可以去打工,可以帮别人看店,我都愿意。”
蓝老师点点头,看向舒月:“家长呢?家长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舒月惨笑了一下,“随他吧。”
“这不是随便的事情。”蓝老师平和地说,“如果家长不同意的话,我们是不会办手续的。当然我们更希望您跟孩子能互相理解,如果您能懂得孩子为什么这么想退学,是最好的。”
“一定要我懂他吗?”舒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他爸每天忙得要死,好不容易把他供到考大学,现在他要退学了,为什么不能让他懂我呢?”
江惟眼前的景象变得漆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柔软的沙发也变得坚硬而冰冷,隔着衣服,刺痛他的皮肤和骨髓。
“江惟?江惟?”赵涵叫他。
他回过神,抬头看过去。
“你先出去一下好不好?”赵涵看着他,“我们跟你妈妈聊一下。”
江惟点点头,急促地呼吸着。他看向掩面哭泣的妈妈,缓慢地起身,一手拿着已经不怎么热的水,另一只手扶着墙,艰难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机不停震动,他忍着烦躁和痛楚拿出来打开,是余春给他发消息。
【余春】江惟?你在哪里?
【余春】你在学校外面吗?
【余春】是在散步吗?
【余春】江惟?
【余春】你别吓我
江惟现在才想起来早上余春发的消息还没回,他愣愣地看着跟余春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鼻尖又一次发酸。
依然哭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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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停滞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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