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午两点，金小雅给江惟打来一个电话。
江惟拍了拍三年级堂妹江悦悦的肩膀，告诉她自己要接个电话，接着站到自家的车旁边，靠着车门，看江悦悦和在空地上闲逛的鸡追逐。
“喂？”他接起电话，看着金小雅的脸，“咋啦？”
“没咋，好久没聊天了，就想找你聊一下。”金小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不过你晚上应该要跟你对象打电话，所以我就现在打了。”
江惟心下一惊，东张西望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压着声音对金小雅呐喊：“你小声点啊！要是我旁边有人怎么办！”
“啊啊啊忘了忘了。”金小雅大笑起来，“他们都不知道是吗？”
“要是知道我不是完蛋了。”江惟说着，抬头看了眼堂妹，确定堂妹没有被鸡啄后又低下头，“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金小雅于是也严肃起来：“我觉得吧，这种事，肯定要等到经济独立了再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江惟嘀咕道，“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
“你对象啊？”金小雅抿抿唇，“你今晚跟他打电话的时候问问咯？”
江惟点了点头，正想说话，江悦悦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立刻抬头看，发现江悦悦趴在地上，双手撑地，仰着头在那哇哇哭。他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着急忙慌地收起手机，跑到堂妹身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其实从叔叔让他帮忙带一下堂妹那一刻起，江惟就在担忧堂妹会出事。因为他知道，叔叔晚来得女，从江悦悦出生起，她的所有需求，不论合理或不合理，江永盛和谭友佳都会尽可能满足她，任何事物对她而言仿佛都唾手可得，这也养成了她有些骄纵脆弱的性格，哭闹对她来说不过家常便饭。有时候江惟的爸妈跟叔叔一家打电话，江惟也总能听到堂妹在闹腾。
“怎么了怎么了！”江书群从房里哒哒哒地跑出来，看到江惟扶着江悦悦，忙凑上去把孙女拉住，“摔跤了？”
“我刚刚没看她，她就摔了。”江惟在一旁说。
他知道爷爷是不会怪他的——爷爷奶奶从来不会训斥江惟这一辈人——但还是有些愧疚，毕竟看好堂妹是叔叔交给他的任务，堂妹摔跤，他肯定有责任。
爷爷轻声细语地跟堂妹说话，把她带进房里，江惟拿出手机，重新跟金小雅聊起天。
“刚刚我堂妹摔跤，哭了。”江惟说，“她读三年级。”
“还好我家现在没有小学生了。”金小雅依旧在嗑瓜子，“最小的也初中了，没那么脆弱。”
江惟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等下可能要进去，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外面。”
他估计，里面的亲戚聊着聊着就会发现他不在，然后以“大家都在里面就你在外面”为缘由，把他叫进去。
“我懂，我家也这样。”金小雅点点头，“每次都要我跟大人呆在一起，呆在一起又不知道能干啥。”
江惟无奈地笑了笑。
“天天就聊那些有的没的，刚刚又在催我找对象，真是莫名其妙。”金小雅又说。
话题又绕了回去。江惟摸了摸额头，说：“所以我不是很喜欢回老家。”
“但是不回也不行。”金小雅叹着气说了一句。
毕竟老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么几天，如果不回来跟他们见面，总有些于心不忍。
“江惟——”几分钟后，江长青喊他，“进来聊聊天嘛——”
江惟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跟金小雅说：“我爸叫我了，我挂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一样，新年快乐哈。”金小雅笑眯眯地举起手，虚虚抓了抓，然后挂断电话。
江惟走进屋内，在火盆旁坐下。江永盛递给他一个橘子，问：“什么时候开学？”
“……三月初。”江惟小声说。
“那好像大学跟小学差不多。”江永盛看了眼泪眼汪汪的江悦悦，又说。
“嗯。”江惟点点头。
午饭时江永盛已经问过了江惟一遍诸如“大学累不累”、“有没有找对象”之类老生常谈的话题，眼下，说完这一句后便无话可说。
江永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看向江长青，聊起他前不久陪女儿去试了下烤肉，说觉得烤肉这项活动很不值得，花那么多钱去饭店，结果肉还要自己烤。
江悦悦听到这句话突然不哭了，大声说：“那是你不懂情趣。”
说完，江悦悦得意地看了眼爷爷奶奶。几个大人很捧场地哈哈笑起来，江惟也勾了勾嘴角。
谭友佳把江悦悦搂进怀里：“你爸是个粗人，对不对？”
于是话题又变成了聊亲人的性格，江长青说江惟的性格安静又内敛，根本不像个男孩子，反倒是江悦悦活泼好动，比江惟更有男生的模样。
江惟摸了摸眼睛，小声问妈妈：“我能去玩会儿电脑吗？”
他特地把电脑带了回来，因为不愿意在过年期间活成无所事事的人，想着带个电脑回来，兴许还能写几篇小小说。
说起小小说，余春昨晚告诉他自己买了一本《青草》，把封面拍给他看，问他是不是有他文章的那期。江惟说是，接着余春又问他，他的笔名到底是什么。
虽然江惟觉得让恋人看到自己的作品属实羞耻，但总瞒着余春也不好，更何况连金小雅都看过了，余春没理由不能看。所以他跟余春说：他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等新年第一次见面，他就把笔名告诉余春。
余春回了他一个开心到跳舞的小狗表情包。
想起这些，江惟觉得心里轻飘飘的。
“去吧。”舒月很善解人意，“要不要拿个火炉？房间里冷吧？”
“没事，我不冷。”江惟摇摇头，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即使有文可以写，在老家待着也挺无聊的。江惟写了一两小时，拍拍手，合上笔记本，跑到几十米外一个池塘旁边，弯腰捡了许多石片，开始打水漂。
他没什么打水漂的本事，丢得最远的也只能在水面上弹三四下。等手里的石头全部沉入水底，他就停下来，坐到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老家的天空好像跟城市里的不一样，在天宝街，他看到的天总是蓝色，但老家的天却有些灰，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
白云在天上和他对视，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震动，是余春给他发消息。
【蠢蠢】我爸说我们家初六再回青城
【蠢蠢】你什么时候回去？
【土豆丝】我应该早一些
【土豆丝】初四初五吧，我家跟奶茶店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开门
【蠢蠢】那我们初三能见面吗？
【土豆丝】我觉得可以吧
【蠢蠢】好哦
【蠢蠢】你在干嘛呢
【土豆丝】我在发呆
【土豆丝】等到八点我给你打电话
【蠢蠢】不看春晚了吗
【蠢蠢】【动画表情：星星眼】
【土豆丝】边看春晚边打
【蠢蠢】好哦
江惟对着余春的消息傻乎乎地笑了笑，把手机收好，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家里走。
爷爷在主卧修理老旧的电视，每次过年回家他总要修一遍。爸爸和叔叔在聊天，奶奶婶婶和妈妈在做饭，江惟进厨房帮忙生火添柴，妈妈终于得空，赶忙去上了个洗手间。
虽然这餐是年夜饭，但毕竟家里人不算特别多，她们就没做太多菜，以免铺张浪费。烧火时，江惟收到余春发来的消息，是年夜饭的照片。一张巨大的圆桌，还有十几盘各色各样的菜肴，桌面很白，灯光很亮，看样子是在外面吃的。于是吃饭前，江惟也对着桌上的菜们拍了一张，发给余春。
吃完饭七点半，春晚即将开始，屋里所有人都坐到主卧，其实江惟家的人不怎么喜欢看春晚，坐一起只是为了热闹。江惟靠刷社交媒体等到八点，准时给余春拨去电话，并跟自己的长辈们说：“我到外面去看好吗？我要跟同学打电话。”
江永盛起初还在挽留江惟，让他就在房间里打没关系，但其他几个长辈都说没事，江惟便小跑到房间门口。他甫一站定，电话就被接通了。
“将将~”余春格外明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江惟戴上耳机，笑眯眯地小声问余春：“你这是出场音效还是在叫我？”
“都是。”余春也笑眯眯的，“你怎么站着？”
“我在房间门口，不是要看春晚嘛，不好意思走开。”江惟说。
“我都直接溜了。”余春把摄像头翻转，露出自己的电脑，“我在B站上看。”
江惟抬起头看向电视机：“那你的效果比我好，要给我reaction。”
“行啊。”余春把手机立在桌上，“我最近看了好多那种评价内娱明星的视频，感觉好有意思。”
“这种不要学，小心被打。”江惟笑起来。
“没事，我不会说人名的。”余春拍了拍胸脯。
开场节目是个歌舞，舞台效果无功无过，但喜庆又热闹，很有过年的气氛，接着就是小品。
小品总少不了一点感情戏，江惟也没忘记自己想跟余春商量的问题，趁着家里人聊天聊得认真，他稍微走远了一些，确保家人们听不到之后说：“蠢蠢，我问你个事。”
“嗯？”余春歪过头来看他。
“你有想好什么时候跟家里人出柜吗？”江惟瞟着主卧里的状况，声音特别低。
“嗯……我有想过，也去网上看过一些建议。”余春说，“都说要等有工作了，经济独立了再说比较好，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我也觉得，但是。”江惟说，“但是我还是有些……呃，难受。”
“为什么呢？”余春问他。
“因为我觉得……就是，我退学这件事已经很……离经叛道了，之后还要跟他们说我是同性恋。”江惟顿了顿，“我感觉我爸妈挺难的。”
余春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我能理解你这种心理，但是我觉得，你这两件事并没有到伤天害理的程度，在道德和法律上也都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太愧疚的。”
江惟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做了个深呼吸，转而说道：“我老是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累？”
“哪有老是说，一个月也就这么一两次吧。”余春用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估计是在隔着屏幕戳江惟的脸，“而且我不觉得累，我还觉得很开心，有一种我被你信任依赖的感觉。”
“我是想……我是想说，怎么老是我依赖你呢。”江惟说，“就好像我给你造成了负担一样的。”
“我也很依赖你啊，真的。”余春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又是班长、又能努力学习、又能每天都很开心。”
江惟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余春。
余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的生活肯定很没意思。”
江惟还是不说话。
他总是觉得，“生活很没意思”这种话太轻了，并且跟余春的实际情况完全不符合。他认为，就算没有他，余春也一样会当班长，也一样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再怎么样，也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乏味的。
可是他自己呢？他有那么多问题，那么多难过，如果没有余春，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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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如果没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