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二十三年，魔道行事愈发猖狂，同年，江湖第一失踪，江湖恐乱。

青州常年雾蒙，又碰上清明节，颇有一副要成为雨城的架势。

安宁郡。

一息前还在青石板上慢悠悠走路的行人早就一步迈两步跑起来，踩得雨水到处乱溅，很不凑巧打在冰冷的剑上。

刀光剑影，寒霜刺骨。

今日便是青州李家主为独子李清婉举办的比武招亲。

毫不夸张地说，几乎大半个安宁郡的人都来了，哪怕是下着雨，这儿也围满了人。

除却安宁郡的人，还有许多一看就知晓是江湖客的人，人多到最后来的人甚至没地方站脚。

她们只好使轻功飞上周围的屋顶或树上坐着。

人实在是多得有些可怕。

祝平安来得巧，她占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刚好能看清比武台上两人打的有来有回。

也真是怪，比武招亲居然在清明举行。

“..李家这是要做甚，居然在清明节办什么比武招亲，也不怕招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就是啊...”

“哎呀，闭嘴吧，我看你们一张嘴比东街那个张瞎子还神，咋不考虑也去当个半仙来做做，真是的，就算是在清明办又如何？这可是李家啊。”

李家，青州内最大的万永商号便是李家所开，更别提，青州知府也出自于李家。

李家比武招亲，怎么想都是白占了个天大的便宜，一旦入选东床，岂不是人生美滋滋。

横竖都不吃亏。

所以，比起自己后半辈子的高枕无忧，就算这比武招亲是在清明办又如何呢。

回他们话的男子声音又尖又细，听到耳朵里让人忍不住感到心尖发麻耳朵痛。

这男子声音响起来的那刻，祝平安脑子里就浮现了三个字。

悸忡音。

一种以音为引，以内力御声的奇功，练到极致方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练这种功的多半都为男子。

最开先说话的男子仍嘴硬，他讪笑一声：“我这不就只觉怪得很吗...”

“是了是了，就许你这样说不许别人说...”

祝平安垂眸，不再去听他们的谈话，心想，看来自己往这走是没错的。

就在才不久，她在离这儿不远处的破庙里醒来，身旁有只瓷碗装着烤鸭，另除姓名和武功外，其它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当然，烤鸭她没吃。

身无分文，这儿恰好发吃食，所以她过来了。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

李家此番，自是存了结善缘的心思。

祝平安手中现在就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看着略感无味的馒头好一会儿，她的肚子叫不平了起来。

饿。

铮的一声。

馒头吃完了，上面的剑也断了。

众人面前的比武台上，正站着一清秀少男和中年大汉比试，方才就是这少男的剑断了。

他的剑断成两半，一截在他脚边，一截飞到比武台最边上。

“多好的剑，咋就遇上这么莽的主。”有人可惜这把看起来美极了的剑如此草草下场，“要这剑是我的该多好。”

旁边有人道：“这剑看着好像是华镜坊的？”

“华镜坊的？怪不得这么不经用，他们造的剑也就只能看，点也不好使。”再旁边的人接上，“要我说，真不如隔壁家伏好阁的，上次我就被华镜坊的人骗去买了，他们的东西实在不好用，也只有做点外壳子好看...”

台上打斗声依旧，众人目光聚焦在他二人身上。

见少男落下势，大汉马上甩出手中的流星锤砸向他大腿。

少男还在诧异自己的剑断了，抬头又瞥见面前一晃而过的黑影，他连忙往后跳开一躲，手快拾起脚边断成半截的剑柄刺向大汉腿。

没刺成功。

大汉往右边闪开，轻松避开了少男袭来的动作。

台下人虽多少觉得没刺中有点可惜，但这也算一腿还一腿了。

祝平安身旁的少女鼓掌大喊：“好样的，你就这样刺他一条大腿，另一边的也别忘了！”

本以为剑坏了这少男会不敌，没成想他居然还能转用拳法同对面继续打好个几回合。

凌厉的拳风促使空中细雨离去，徒化作大汉额头上的汗珠。

大汉逐渐吃力，他甩流星锤的动作迟缓，好几次都错过了让少男失利的好时机。

看样子胜负将分。

方才叫好的少女却铁青着脸，不甘心喊：“我们认输！我们认输！”

原是大汉见自己落下风，竟用尽最后力气想将流星锤甩向少男顶门。

有人大惊：“卑鄙无耻！”

分明他已不敌却还要用尽全力拉少男下水，这不是卑鄙无耻那什么才叫卑鄙无耻！

眼见少男就要被流星锤砸中，众人心一紧！

被流星锤砸一下可不得了，更况砸向的还是他顶门。

难道这少男就这般运气差要命丧于此？

先前他剑断，如今他人也要断了么？

有害怕的遮住了眼，不敢也不愿再去看。

也就是这时。

大汉怒吼一声！

他生生拉住了飞出去的流星锤，神色十分难看，像是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他吹胡子瞪眼，责骂少男几句：“真是的，你这臭小子都不知道躲开么？”

“还不是你要这样出招！”祝平安身旁的少女回他。

大汉将流星锤重新放回身后的布袋上，兴许还是觉得气不过，无语道：“我走我走！我走行罢，也不知最近江湖上怎么全是你们这些怪小孩，一个二个都不知下雨要回家似的。”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侧身伸出食指点了少女少男好几下，鼻腔中发出道不屑的“哼”声。

“要是碰上第三十二届武林大比第一就有你们这些怪丫头怪小子好看的！等着罢！”

第三十二届武林大比第一？

是谁？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人，不觉怪么，难道这人是专门用来吓唬别的人的，跟用来吓不听话的孩童要被狼吃一样。

祝平安心中腹议，眼神却飘忽落在自己左腰佩戴的双刀上。

“平安，你要给它们取啥名啊？”

“...‘初一’和‘十五’。”

“初一十五？好啊！”看不清脸的人拍了拍她肩膀，“这下就算别人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了！”

爽朗的笑声在祝平安胸腔里飞旋，她妄想去记起更多的事，却头痛欲裂，只好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

中年大汉气势汹汹走了。

一时间竟没有人上台，看来最后的赢家是这少男。

“真是好运！”祝平安周围有人忮忌道，“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如此年少便得此好运，总是免不了被说三道四的。

谁知，比武台东边站着的人却走过来将少男赶了下去。

此人身着紫色锦缎衣衫，腰间系着块双鱼玉佩，颧骨处和额头处分别有颗痣，嗓音稳如洪钟，她同所有人讲：“今日的比武招亲到此为止，请诸位明日再来罢。”

少男被揪着耳朵走了，从台下走出的少女则跟在她二人身后。

“晋姨，疼，晋姨！”少男叫唤起来。

但揪住少男耳朵的手指半点没放，此人语气听起来十分气恼，“我不是说了这是你们婉儿姐的比武招亲，不是甚么比武大会？怎的还是上去比试了。”

她们原是一家的。

众人一哄而散，只好明日再来看这比武招亲，李家可说了，只要来看比武招亲就能得五十文钱，不要白不要嘛。

谁会放着钱不要啊。

“劳烦各位明日再来，明日一定再来！”站在众人旁的些个小厮伸长了脖子喊，“老少皆可领，拿好咯！”

有些是用红纸包着铜钱，有些是用红绳串钱，还系上了“福”字的木牌。

祝平安拿到的便是用红绳串的。

她被人流挤着走，目光跟着天边飞过的雀，不自觉回了头，正是那三人离去的方向，依稀还能听见少男在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晋姨你信我，是芙妹叫我去的...”

“你觉得我信么？”

“真的不是我，芙妹？芙妹你说话啊...”

少男着急喊起来，想要转身去拉少女的手，没拉着。

二人身后的少女低着头，身子轻微抖了抖，她头上的发簪也跟着跳了跳，像是得逞后的犬儿在偷笑。

随着人群出来，祝平安目光扫过面前的方记食楼。思考片刻，她打算走进方记食楼对面的来福客栈吃点东西。

“喂。”

祝平安顺声看去。

来福客栈旁边的巷子里，站着位身披破烂蓑衣，脚上没穿鞋的老头正眼神直勾勾看着她，见祝平安朝自己看过来，他面上挤出个皱巴巴的笑。

“过来。”他冲祝平安招手，“过来，你。”

这老头看着就是个疯子，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但祝平安还是走了过去，冥冥中，她觉得自己就应该走过去。

命定三分缘定七。

越走近，这老头身上散发的臭味就越浓烈，酒味、呕吐味混着一股酸味，跟在泔水桶里洗过。

明明是他喊祝平安走过去的，等到祝平安走近，他反倒哆哆嗦嗦，做出一副害怕祝平安的模样。

他双眼黯然失色，无法聚焦。

是个瞎子。

“啊啊！”他突然叫起来，左手从脏乱的蓑衣里拿出块龟甲，右手不断摆动铜钱。

越摇越快，越摇越快，哐啷一声，东西全落地了。

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老头果真愣住，拼命想要大喊大叫，没能说出口。

“张老头，你又在这儿骗人。”

祝平安侧头，来福客栈里走出个未及她腰高的孩童，看着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麻衣，腰间挎着个蓝布小包，一头短发被狗啃过一般。

“张老头经常这样骗人，上回他就骗了我！害得我没糖葫芦吃。”孩童边埋怨，边走到祝平安身前，左瞧右瞧，觉得她十分眼生：“你不是青州人罢，你从哪来的？”

祝平安微愣，竟答，“不知。”

“不知？”孩童歪歪头，一双眼瞪得溜圆，状似小鹅，却说出一句残忍的话，“怎会有人不知道呢？”

孩童真心不明，世上怎会有人不记得家呢？

“好吧。”她耸耸肩，撇嘴，只以为是祝平安不想说，“不想告诉我就算了，你们大点的人就是这样啦。”

孩童跑开了。

“…降世，执干戈以平乱世，镇靖乾坤，佑世间复归太平…”

巷子处的张老头终于断断续续说出声。

远处孩童的身影越来越远，连带起张老头说着如今的年份。

长兴二十三年四月初四。

巳时已至，金乌高悬，可祝平安站在巷子里，日光只打在她半边脸上，恰巧一阵小风路过此地卷起她额发。

她神情漠然，似天神下凡。

又是“哐啷”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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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