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衫挡祸,寒刃藏心

茶寮风声骤静。

方才闲谈说笑的行客尽数闭了嘴,人人侧身侧目,目光黏在桌前二人身上,藏着试探、忌惮,还有唯恐惹祸上身的避退之意。追查的各派弟子靴底碾过积雪,带着一身肃杀之气步步逼近,将简陋的竹棚笼罩在紧绷的戾气之中。

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腰悬长剑,是如今武林中声势最盛的清衍派弟子。他眼底疑色深重,寸寸打量着端坐不动的墨疏尘,字字冷硬:“近日全境缉拿墨疏尘,此人身负灭门重罪,样貌体态与通缉形貌若一致,绝无错认。二位若是清白旅人,便乖乖配合随我们回堂核验,否则,休怪我们动手拿人。”

话语铿锵,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全然没有半分查证的耐心。

世人皆是如此,宁可信流言可怖,不愿信一身清白。一朝污名加身,便是百口莫辩。

墨疏尘指尖微收,掌心茶盏余温渐凉。多年被追杀的本能让他脊背微绷,袖中五指悄然蜷起,内力于经脉间暗暗流转。只要对方动手,他便可瞬间拔剑脱身,纵横江湖数载,这些门派小辈,从来不在他忌惮之列。

可抬眸瞥见身前挡着半步的青衫身影,他周身翻涌的冷戾剑气,骤然尽数敛了回去。

江亦遥依旧笑意温和,立于桌前,不卑不亢,无半分慌乱局促。明明手无寸刃,气质闲散,却硬生生挡下了对方扑面而来的肃杀气场。

“江湖缉凶,凭的是证据律法,而非一眼臆断。”他声音清润,却字字清亮,压过周遭细碎动静,“天下身形相似者何其之多,阁下仅凭一面之缘便随意拿人,强行拘押过路旅人,未免太过草率,传出去,岂不是让各大门派落个仗势欺人、武断偏执的话柄?”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软不硬,堵得那灰衣弟子神色一滞。

对方脸色微沉,厉声道:“我等奉命行事,何须旁人置喙!此人极有可能是墨疏尘余身,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那便是各大门派的不是了。”江亦遥微微抬眸,眼底温和褪去几分,添了浅淡锋芒,“错抓无辜,枉断善恶,以私怨代公理,以流言定生死。这般行事,所谓武林正道,与蛮横匪类,又有何异?”

句句直击要害。

周遭围观旅人闻言,心底皆暗自认同,看向一众追查弟子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异样。

灰衣弟子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挥手便令身后众人上前:“巧言令色!我看你二人便是同党!一并拿下!”

数名弟子应声上前,兵刃出鞘,细碎寒光在天光下闪闪发亮,凛冽剑气瞬间扑面而来。

茶寮狭小,刀光剑影骤然四起,周遭行人惊慌躲闪,纷纷退至棚外,生怕被无端牵连。

就在兵刃即将近身之际,一直默然端坐的墨疏尘,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抹锐利寒芒,积压数年的戾气微微外泄。明明静坐未动,周身气场却骤然剧变,方才温润平和尽数褪去,只剩历经杀伐的凛冽压迫感。

他抬手,轻按桌沿,身形未起,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退下。”

字落,风声静。

常年浴血厮杀、背负刀光剑影的压迫感席卷全场,那些上前的各派弟子脚步骤然僵住,心底莫名生出极致的惊惧,手腕发僵,连握着长剑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他们久闻墨疏尘狠戾之名,却从未亲见,此刻只觉眼前人沉静如山,深藏万丈锋芒,绝非寻常江湖小辈可抗衡。

江亦遥侧首回望,恰好撞进他眼底深藏的寒刃与孤绝。

他知晓,这才是墨疏尘最真实的模样。不是古庙暖火里温柔动容的旅人,是半生漂泊、浴血求生,被江湖逼得满身冷硬的孤客。

可纵使身处对峙险境,墨疏尘依旧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敛着分寸,不愿让半分凶险沾染他分毫。

江亦遥心头微暖,随即转回头,再度看向面色惊疑不定的灰衣为首者,语气重归平和,却带着笃定底气:“我这位友人常年隐居山野,不问江湖纷争,从未涉足青云门旧案。诸位若是执意寻衅,冤枉无辜,今日之事,便不能善了。”

他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再者,青云门旧案疑点重重,幕后真凶尚未浮出水面,诸位忙着捉拿替罪之人,倒不如多花心思,查查当年真正祸乱师门、挑拨离间之人。”

这话一出,那灰衣弟子瞳孔骤缩。

青云门旧案的隐秘内情,寻常江湖旅人根本无从得知,眼前这温润书生,竟一语道破案中蹊跷。

他瞬间不敢再贸然动手。

能知晓旧案隐情,要么是深谙江湖秘辛的高人,要么便是有备而来、底气十足之人,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旅人。

僵持片刻,为首之人眼底猜忌与忌惮交织,终究是不敢强行动手。若是真错拿无辜之人,再被传出正道武断枉善,各门派颜面尽失,后果绝非他一人可以承担。

他咬牙收剑,冷声道:“既然二位执意不认,我等便暂且作罢。只是江湖追查未止,此人样貌涉疑,他日若是查实,天涯海角,我等必再追捕!”

说完,他狠狠扫了二人一眼,带着一众弟子收刃转身,踏着风雪悻悻离去。

紧绷的杀气与戾气,终于随着众人远去,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茶寮之内重归安静,只剩旁人惴惴不安的细碎呼吸声。围观旅人见风波落幕,也不敢多做逗留,纷纷收拾行装匆匆离去,生怕再被牵扯进这桩江湖重案。

喧闹散尽,竹棚之下只剩他们二人。

江亦遥回身落座,看着身前神色渐渐平复的墨疏尘,眼底带着浅浅温柔。

方才对峙凶险,这人始终克制隐忍,未曾大开杀戒,未曾显露半分暴戾,哪怕被步步紧逼,依旧守住了本心坦荡。

“委屈你了。”江亦遥轻声开口。

寥寥三字,轻轻落在墨疏尘心底,瞬间化开了方才被污蔑、被猜忌的所有郁气。

这么多年,人人惧他、恨他、审他、疑他,从无人会在他身陷非议、直面凶险之时,对他说一句委屈。

所有人都只看他背负的罪名,只听世间的流言,无人看见他步步隐忍、处处退让,无人看见他满身伤痕、身不由己。

墨疏尘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眼底寒色尽数褪去,只剩浅浅温热的动容。

他低声道:“我早已习惯。”

习惯无端污蔑,习惯步步追杀,习惯世人冷眼,习惯孤身应对世间所有恶意。

可他抬眸看向眼前清隽温和的人,漆黑眼底漾开细碎微光,轻轻补了一句:“只是今日,有人为我辩白,为我挡祸,从未有过。”

从前风雪滔天,刀剑相向,皆是他一人独扛。

从今往后,风雨近身,恶言加身,终有人为他驻足,为他挺身,信他本心,护他周全。

江亦遥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为他重新续上温热茶水,白雾袅袅,暖意融融,驱散了方才对峙带来的寒凉:“往后有我汇亦遥在,旁人污言,我替你挡。江湖风波,我陪你渡。”

一语轻诺,重胜千金。

墨疏尘静静望着他,心底冰封数年的荒芜之地,彻底被这片温柔填满。

官道风轻,残雪未消,茶寮暖烟袅袅。

一场无端风波悄然落幕,未曾离间分毫,反倒让两颗漂泊孤寂的心,贴得更近更紧。

前路依旧藏刀,旧怨尚未了结,江湖风雨遥遥无期。

可他终于不再是孤身立在风雪之中,任凭世事磋磨,任凭千夫所指。

青衫为伴,温言为盾,从此寒刃藏心,温柔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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