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的甬道里又传来隐约的哀嚎,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渗过来,贴着湿漉漉的石壁爬进耳中。
萧祚听完章予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手腕上那两道红痕在粗麻袖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宇角落的旧佛像,眉目间全是悲悯。
“她起兵造反。你做平南行军元帅,”他低声重复,“为什么要到两败俱伤的这一步,你若是赢了,怎么处置她?”
章予站在铁栏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萧祚,”她说,“她之前屡次害你,在朝堂上处处与你为敌,甚至几次想要你的命,你不与她计较,已是十分善良了。”
“她毕竟是我姐姐。”萧祚垂下眼,无法置身事外,“小时候在宫里,别的皇子欺负我,是她替我出头。她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如何在父皇面前说话,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章予没有接话,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陪他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地方,把那些旧日的温情一点一点地从骨头里剜出来。
“你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优柔寡断,”章予终于开口,害怕被狱卒听到,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那也注定难成大事。”
萧祚抬起头看她,章予却害怕对上他的目光,她敢在朝堂之上直视上位者掌权者的眼睛,但看到萧祚的失望。
她只是低着头阐释自己的想法:“她造反,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鹬蚌相争,要当皇帝的人是你,不是她。”
萧祚的嘴唇动了动,“若是能善治,是谁当皇帝,都没关系的。”
章予笑了一声,“萧祚,”她上前一步,“一个能对自己的亲兄弟尚且如此残忍的人,你觉得萧礼就能善待大启的百姓了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萧祚湿漉漉地沉默。
他后退了两布,靠着墙,仰起头,后脑抵着粗粝的石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章予也并不逼他,只是将地图折好,塞进袖中。
她又听见萧祚问:“那年乌衣呢?你说计划有变,需要我做什么?”
章予敛了目光,手指在铁栏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答应了鸥千瑜,”她说,“会把年乌衣劫出狱中。”
萧祚的眉心微微一动,但没有插嘴。
“等长公主来救你的时候,”章予压低声音,“狱中必然大乱,那时我们趁乱将年乌衣劫出去。”
她顿了顿,“然后,我会想办法杀了他。”
甬道里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哀嚎,火把的光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扭曲像两株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萧祚伸出手,隔着铁栏,轻轻碰了碰章予垂在身侧的手背。
“好。”他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即使章予这样出尔反尔,“需要我做什么?”
章予低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活着就好。”她说,“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
隔着那冰冷生锈的栏杆,萧祚与章予额头相触,故意搬出旧事,“好徒弟,为师就交给你了。”
章予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甬道尽头有一个黑影晃了一下。
狱卒弓着腰,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章予心头一紧,方才两人说话虽压低了声音,但这牢里太安静了,一点声响都能传出老远,若那狱卒起了疑心,回去禀报,后果不堪设想。
“萧祚。”她压低声音,凑近铁栏,“我们得弄点动静出来。”
“什么动静?”
“像样一点的,审问的动静。”章予说,“让那狱卒以为我在逼问你、拷打你,他才不会起疑。”
萧祚点了点头,“那你打我吧。”
章予瞪了他一眼,“细皮嫩肉的我可舍不得。”
萧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用食指去捏章予的脸颊肉,问她:“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章予不理会他,只从腰间解下一根短鞭,她握着鞭柄,犹豫了一瞬,然后一咬牙,扬起手,朝着自己的手臂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甬道里回荡,萧祚瞳孔骤缩,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声音高了一些,立马被章予捂住嘴巴。
“放开。”章予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只好耐心地对萧祚解释,“我封闭了五感,无知无觉的,就是看着有点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萧祚不松手,明明是他攥着她的手腕,却像是自己被章予攥住了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
“你这叫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苦肉计?”
“演给那狱卒看的。”章予拍拍他的肩膀,“你在这牢里待了好几天,身上有伤,感染了怎么办?万一发烧,万一伤口溃烂,这里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又愧疚起来,低下头去,想要道歉。
萧祚松开她的手腕,在她说出好生分的话之前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
“你就舍得打自己?”他问。
章予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
“你倒是叫一叫啊,”她说,闷闷的,“凄惨一点,别让那狱卒起疑。”
萧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然后——
“嗯......”
一声低哑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纵然远处的惨叫不止,这一声喘息还是在漆黑的岩壁之间被不断放大,带着回声钻进章予的耳朵里。
章予握着鞭子的手僵了一瞬,她看见萧祚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唔......”他又哼了一声,这一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章予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紧,“你好好叫。”
萧祚偏过头,目光从发丝的缝隙间漏出来,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这不是在好好叫吗?”他说,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天师大人审问犯人,犯人总要......嗯......吃点苦头。”
他故意在“吃点苦头”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又配上一声低低的喘息。
章予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她甚至分不清萧祚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借着演戏做别的什么。
“你闭嘴。”她低声说。
萧祚却不听,他又喘了一声,尾音拖得极尽缠绵。
“天师大人,”他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这鞭子抽得可真疼。”
那狱卒还在甬道那头探头探脑,章予咬了咬牙,索性上前一步,隔着铁栏伸手,一把揪住萧祚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
“你再乱叫,我就真抽你了。”她压低声音,没注意自己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说话,
萧祚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你抽。”他说,甚至若有若无地用嘴去寻章予的下唇,“只要你舍得。”
章予瞪两秒,狠狠张嘴咬了他一口,然后立即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萧祚舔着下唇,很给面子地问。
“颜料。”章予拧开瓶盖,里面是浓稠的朱红色液体,“之前在茶馆喝茶时顺手买的,现在正好用上。”
她蘸了一点颜料,伸手去抹萧祚的衣领。
萧祚任由她动作,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锁骨附近游走,冰凉的颜料涂在皮肤上,带着一点轻微的痒。
“你不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在牢里也还挺不错的?”
章予的手一顿,反应过来萧祚在说什么之后,她立刻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评价,“你真是被关疯了。”
“没疯的,”萧祚弯起嘴角,“你看,这里没有人,没有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没有千军万马等着我去指挥,只有你和我。你隔着这道铁栏,我靠着这面墙,外面是潮湿的甬道和永远灭不完的火把......”
章予一害羞就要给自己找场子,她用了些力气将颜料涂在萧祚衣领上、肩头,又在他脸上抹了两道,远远看去,确实像是拷打留下的血痕。
“好了。”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打量着萧祚,“差不多了。”
萧祚却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将她拉近。
铁栏将两人隔开,但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隔着一道冰冷生锈的栏杆。
冠冕云端,掌符三军,新封元帅与祭天师,举国仰止;
枷锁泥淖,负罪一身,初犯重刑之阶下虏,阖城弃之
那就抛开一切世俗去相爱。
“小予。”他叫她。
对上章予的眼睛,他要剖出一颗真心:“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你教我诡道,我教你剑术,我们谁也不管,谁也不理,好不好?”
章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要被这阴冷的牢房吞噬的微光,鼻子忽然一酸。
“好。”她做自己也不敢确定的承诺。
她忽然好想对萧祚说,其实自己也很害怕,从来没有做过将军,只是远远地看着父亲骑在高高的大马上,一身铁甲在阳光下好刺眼。
就像她算不到萧祈会用三水做人质,她不是全知全能,不能算无遗策。
十万对二十万,她也没有信心一定能大获全胜,说不定也要像师父一样魂飞魄散,说不定至此一别就再难相见。
她还是上前,隔着铁栏伸出手,冷冰冰的栏杆挤压着她的上半身,这些担忧,就不要告诉萧祚了吧。
只要相信我就好,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直相信我吧。
萧祚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抱住自己,只是顺从地伸出双臂,将章予紧紧圈入自己怀中。
好痛好硌,他想,等出狱之后,要缠着章予好好地拥抱。
无声的温存没有延续太久,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敛了神色,章予迅速退后两步,板起面孔。
狱卒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
“章、章天师,”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外头有人找您。”
有人找?可是如今谁会找她,不是萧祈的话,莫非是鸥千瑜?
章予皱了皱眉,问狱卒:“谁?”
“小的也不认识,”狱卒挠了挠头,“是个和尚,穿着灰布袈裟,看着......看着怪怪的,就站在大牢门口,说一定要见您。”
狠狠压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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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铁栏如骨相思瘦,虎符似山重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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