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祚听闻此言,微微一怔,他偏过头,看着章予的侧脸。
“羡慕我?”他重复了一遍,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时候我没有什么目标,说着大话,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章予垂下睫毛,“可你不一样,你即使流落民间,也有那么多人传颂你的名字。他们说你是‘贤明的七皇子’,说你若为帝,必是明君。你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你,有人敬你,有人盼着你回去。”
萧祚也沉默着,他心想自己其实哪有这么厉害,只是迷茫了好几年,才终于决定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只是如今章予竟说出羡慕他这样的话,那就让章予误解下去吧,如果自己多少能带给她一点力量的话,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直羡慕我吧,他想,做得很好啊。
他听见章予继续说:“你这样的人,不用恭维任何人。你见过那么多英才,见识过那么多江湖事,你说我好,那说明......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好?”
萧祚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当然好。”
章予笑了一下,“后来我们一路同行,我看着你为了复国,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你明明有那么多理由放弃,被赶出皇宫、被追杀、被诬陷,可你从来没有动摇过。你有一个那么清晰的目标,再难也要走到。”
“而我呢?我只有一腔孤勇。我知道自己有时候鲁莽,有时候冲动,可我害怕——害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害怕本可以救的人没有救到,害怕本可以抓住的东西从指缝间溜走。”
“所以每一次,我都不计后果地往前冲。”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萧祚的眼睛,那双让萧祚心动了无数次的眼眸,还是那样的澄澈,映着灰白的天、漫地的雪,还有一个他。
“可每一次,我冲出去之后,心里其实是怕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是生是死,是对是错。我怕我救不了人,怕我连累身边的人,怕我做得不够好……”
“但是,”她露出今天第一个看起来真心实意的笑容,嘴巴沾了胭脂,小小的虎牙尖尖抵在红红的下唇上,“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你永远在我身后接住我。我就想,那就去做吧,我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萧祚的眉目都顺下来,这个从地府爬回来、手握万鬼、力敌千军的女子,能够打破大启的世俗成为前无古人的女帝,让天下古板之人都哑口无言。
这样强大的人,我能够成为她的避风港。萧祚感到有滚烫的潮水从心口漫上来,涌到眼眶中,他说不出一个字,流出来的泪水快要结成冰。
章予伸手揉他的眼睛,“我都没哭,你怎么还哭了。”
萧祚有点嘴硬:“你若是能哭...”才说完这五个字,他又更想哭了,眼泪收不住,让他鼻子也堵堵的,又不敢很没风采地吸鼻子,说话都带上了鼻音。
章予说:“萧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那种感情是友情还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敢往前冲。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一个人面对邴娇娇、年乌衣和萧祈的时候,有多害怕啊。”
“害怕你还去...”萧祚徒劳地控诉。
“你听我说嘛,”章予从怀中掏出手帕来,按在萧祚的鼻子上,“后来我想,你大概是要做皇帝的。到时候后宫三千,名门闺秀排着队等你挑。她们会琴棋书画,又温婉贤淑,会替你生儿育女。而我呢?我对生育没兴趣,也不能生育,到时候那些古板的大臣又催你传宗接代,我在深宫之中,还有什么胜算。”
“所以我一直逃避。”章予说,“我骗自己说,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我想这样就很好了,我们依然能一辈子都想着对方。”
萧祚转过头去不想让章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声音闷闷的,“你就是这样才想做皇帝吗?”
“算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章予很坦诚,“我做皇帝,就不会有人逼你纳妃,不会有人催你生子。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她说完又低下头,“好像变成了很讨厌的那种皇帝呢。”
萧祚没有立刻说话。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将章予从马上扶下来。
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温热,十指交握的瞬间,冷与暖的相交融。
两人站在雪地里,四目相对。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碎的、稀疏的,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渐渐就共白头。
萧祚抬手,指腹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
“章予,”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叫着章予的名字,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只好先向前一步,将她拢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雪花一层又一层,天地为他们盖上白纱。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章予身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勇敢、善良、聪明、坚韧。谁见了你都会喜欢你的,你怎么还会不自信。”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吻就亲亲落在章予的额头。
“那些名门闺秀,琴棋书画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不会生育又如何?我想要的是你,不是孩子。后宫三千又如何?我连一个人都爱不过来,要三千人做什么?”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散开。
“不过现在这样更好,你做皇帝,我来辅佐你。我只管相信你就好。”
他郑重道:“小予,我相信你。”
“那……”章予说,“回去之后,你把那本典仪好好看看。”
萧祚弯起嘴角,“好。”
“不许再说‘改日再议’。”
“好。”
“也不许躲着我。”
“好。”
“什么都‘好’,你倒是有点主见。”章予嗔他。
萧祚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
回宫时候,宫中已经掌了灯,琉璃瓦上积着薄雪,在夕照中泛着温柔的橙光。
萧祚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冕服制式、仪仗规格、册封典礼……每一项都写得极尽详细,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批注,是章予的笔迹。
“此处沿旧制,冕旒十二,以示正朔。”
“皇后冕服宜用深青,绣金龙九,以应九五之尊。”
“册封礼成,帝后同乘金辇,绕城一周,与民同庆。”
他看得仔细,眼眶渐渐发热。指尖抚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见她坐在御书房里,一笔一笔地写,改了又改,废稿堆了半尺高。
翻到最后一页,纸页之间忽然滑出一样东西。
小小的,莹白的,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玉戒。
萧祚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伸手拾起那枚玉戒,指腹摩挲着戒面上温润的纹路——是他丢的那一枚,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以为早已遗失在望月楼,再也找不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刚刚章予说她要回宫换一件衣服,让萧祚先自己看。
萧祚只当她害羞,也没多想。如今侧头看去,却见她一身红衣,腰间束着绿色的丝带,恍惚间萧祚又担心如今中了什么魅术,自己还在密林中的马车上没能醒来。
他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痛,一切竟是真实的。
他举起那枚戒指,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打颤,“这枚戒指,你在哪里找到的。”
“望月楼,你走之后。那时候我假装被邴娇娇种了情蛊,倒在地上,就看到了这枚戒指,我猜许是你的,就趁没人注意,藏了起来。”
“但我始终不确定这是你的东西,万一用了别人的东西,岂不是挑衅吗。后来……”她目光落在戒指上,“后来萧炽来找我,他看到了这枚戒指。他说,这是萧祚的母亲留给他的,要他送给他未来的妻子。”
章予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坦荡。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有了这个计划。”
她伸出手,拿过戒指来,“萧祚,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殿内一时间却寂静无声,章予等了一瞬,没听到回答,
“你……”章予的耳尖开始发烫,“你愿不愿意啊?”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
光影摇动间,她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倒去。
天旋地转——
背脊触到柔软的锦褥,发间的金钗叮当一声落在枕边。还没反应过来,一具温热的身/躯已经覆了上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床榻之上。
烛火摇摇晃晃,帷幔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云卷云舒,影子也跟着窗外的雪、天上的云晃动,燃烧的火烛滴下蜡油,啪嗒啪嗒地落在盘子里。
窗外的梅花被厚厚的雪压弯了枝条,根系向下生长,花朵便开得愈发娇嫩。
身形快如游鱼的少女,也做得榻上一条渴水的鱼,被海浪推上沙滩,在月光下弹了一下尾鳍。
天地辽阔,凤阙九重,唯以江山为聘,从今往后,山河万里,与君同行。
——
千里之外,南安寺。
古木深深,钟声已歇。一灯如豆,照着一案、一砚、一轴地图。那和尚搁下笔,墨迹未干,悬针的笔锋在“霄安”二字旁微微洇开。
他伸出指腹,缓缓拂过那座繁华的城池。
“又该出发了。”他叹一口气。
(全文完)
恭喜如鱼完结啦!!!
说来也巧,如鱼开始发表的时候我的毕业论文刚刚开题,明天又恰好毕业论文答辩,如鱼和大家真的陪伴着我毕业,走入下一个人生的阶段。
其实如鱼应该是从我24年开始写的,那时候在单位实习,工作琐碎而繁杂,在极偶尔的空闲时间里,我一个人做着白日梦。
我从小就是特别中二的小女孩,喜欢刀剑魔法棒这种开挂小道具,上课会想着想着开始傻笑,老师点我起来问我,xxx你有哪里好笑吗。
我没有办法和老师解释,因为在我想象的世界中,有特别美好的故事的发生,如果你听了或许也会会心一笑。
后来我接触到了同人文,开始学着把自己心里的故事诉诸于笔端,我吃得很杂,在大热坑做过默默无闻的小卡拉米,也在冷圈做过镇圈的写手,好像大红大紫这种事情,和我关系倒是真的不大。
但是没关系的,我记得韩国那位得诺贝尔奖的韩江说过二十四岁的那个中秋夜,为了看月亮,我独自走出大门。那时,我一边在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工作单位上班,一边利用只睡四五个小时省下来的时间偷偷写小说。应该许许愿了,望着皎洁的月亮我想了想要许什么愿。
只祈祷不要失去这颗心。
然后,就没有什么愿望可以许了。”
就是这样啊,我也在我人生的第一个工作单位,对着我一方白白的文档许愿,看着它一点点变得密密麻麻,只起祈祷不要失去这颗心,这颗想表达的心。
章予是我亲手创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儿,我要去观音菩萨面前为她祈福,别人求自己子孙满堂,我求我的小说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能被更多人认识,能鼓舞更多的人。
文字永远能够带给我力量,在浮躁的人生中,让我相信还有一个世界,始终美好且值得奔赴,它排解我的苦难,也带来我的心。
我小时候不爱读名著,喜欢读八月长安什么的青春文学,我后来的文字很大程度上其实受到了这些作者的影响吧,朋友说我写什么都有点淡淡的忧伤感。
其实还有因为我是一个很悲观的人,向死而生是我最常对自己说的话,之前最喜欢的男角色让我喜欢的原因是因为他对我说“你别害怕了,他们都是死人,你对我来说也是死人。”好吧,此人是个穿越男。
后来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小予和萧祚之间的情愫,朋友说,那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对什么样的人动心呢,我说一直相信我就好了。
这也奠定了我对小予和萧祚的爱情的理解吧,萧祚需要勇气,章予需要相信。他们在一起,就能够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而我呢,这样一个想死又不敢死的懦弱的人,是章予一次次带给了我力量,因为写章予的时候,我就要让自己乐观起来,坚定起来,我才能发自内心地相信小予就是会克服一切的磨难,而她当然也做到了,她是我很羡慕的人,但我不想要成为她,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我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不同的我们,我悦纳这种不同,即使抱着好想死啊的信念活了20多年,我也一关一关地闯过了人生许多的关卡,现在我研究生入学在即,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回过头看,原来不知不觉间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小如鱼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篇长篇小说,写短短的同人文出身的我一开始根本不能把控好节奏,也会为数据流量而忧心,写了137章,回过头来,看着第一章自己稚嫩的文笔和节奏,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然后发现原来成长的痕迹在不知不觉间被文字又一次记录下来了。
如鱼里有很多人的结局其实和我一开始打算的并不一样,不过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写长文真的好难啊hh,但是可能以后还是会坚持不懈地写吧。
因为人间有故事是世界上最迷人的事情,茶水间讲的八卦,晚上闭上眼睛时候悄咪咪脑补的未来,给CP写的同人文其实不如CP之间真正发生的故事打动人,而大千世界之中,总有一个世界,或许真的存在一个章予。或许当我闭上眼睛再醒来,我就也出现在大启的世界中,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神明问我,这有一把金剑一把银剑一把塑料剑,你要哪一把。
我说我只要一颗勇敢无畏的心。
今天要和大家说再见啦,祝鱼丸毕业快乐,祝大家天天快乐!祝君勇敢、祝君自由~
谢谢大家听了鱼丸这么久的絮叨,有大家在真的太好了,写如鱼的过程中真的很害怕辜负你们的喜欢,下一本书应该会等完全完结了再发出来,连载的话真的太累了,所以要辛苦大家等待一下,大家如果喜欢预收的设定的话可以蹲一蹲~希望大家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发现很多给自己力量的,自己喜欢的文字。
感谢我的好朋友闲哥(女)、dua、栗子、糖葫芦,在很多没有灵感很痛苦的时刻给了我很多帮助,他们分别是全世界最有文化的女子、全世界最会包容人的女子、全世界小说阅读量最大最懂言情的女子、全世界最擅长鼓励和绘画的女子,希望这些女子早日把写小说和画漫画提上日程hhh,也祝她们自由顺遂勇敢和被爱(被我爱也是被爱)
千言万语,谢谢所有评论区或现生里包容我支持我鼓励我的你们TAT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并辔归来风雪霁,同心结罢日月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