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在燕州,达官贵人们最爱去寻欢作乐的地方就是靡音阁,而在靡音阁里,最美的女人当属琴九娘。

琴九娘年轻时被江湖浪子骗了心,怀了那江湖浪子的骨肉,一介弱女子硬是扛下了老鸨的所有斥责和虐待,生下了阿玉这个女儿。

琴九娘平日里对待阿玉颇为严苛,盼着阿玉能继承她的衣钵,习得精湛舞艺,成为名震天下的舞姬。可惜了,女儿随爹。

阿玉的性格像极了那个江湖浪子爹,成天幻想纵马驰骋江湖。小的时候,琴九娘逼她练舞,她不肯练,练了也练不好,没那天赋,就少不了挨打,但就算是被打到濒死她也犟着不吭声。长大后,阿玉学乖了,表面上不再跟琴九娘对着干,舞艺平平却也练得算是勤勉,琴九娘无可奈何,只能叹自家女儿的确没那天赋。

每到夜里,阿玉就偷偷溜出靡音阁,在一片竹林里摸黑习武。琴九娘极少给她钱,她攒钱很久才从摊贩那里买来一本旧书《通骨绝学》。听摊贩说,习完此书便可身轻如燕浑身巧劲,也不知是真是假。

阿玉自认为有些习武天赋。她虽不识字,却早已通过模仿书中画的人物招式,自学完《通骨绝学》,并靠着一身灵巧功夫,在祖籍柳溪镇报名比武,一路过关斩将晋级到燕州。

“你不该只是叫阿玉。”雪祭宥认真地说道:“世上叫阿玉的太多了,谁会记得哪个阿玉是你。”

这点倒是和阿玉的想法不谋而合。

单单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就不止她一个阿玉,西街方夫人的贴身丫鬟就叫阿玉,打铁匠老祝的三女儿也叫阿玉………这么多的阿玉,日后在江湖上成名了,谁人知道成名的那个阿玉,究竟是哪个阿玉?

阿玉想在名震江湖前先给自己取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可惜她从小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没那本事。

雪祭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狭长木椟,置于阿玉手边,示意她打开看看。

木椟表面没有太多繁杂雕饰,但从其天然的纹理就能看出是贵重之物。

阿玉挑开木椟的扣锁,只见玄色锦缎铺陈中,静卧着一柄玉髓琢成的刀。这刀身长约七寸,线条雅致又不失气势,色泽温润如凝脂,内里竟还氤氲沁绕着几缕森然的血色。

“这是…玉制成的刀?”阿玉迟疑。

“没错,此刀取材于西域莲华国进贡的玉髓,由玉作大师以金刚砂千番碾磨,方得此锋刃。”

果然如雪祭宥所言,细看之下,玉制成的刀,刃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

阿玉还有不解之处:“玉质虽坚固,却性脆,如何能作兵刃?”

“问得好。”雪祭宥眼中满是赞许,“寻常玉材自是不堪作兵刃。但这玉髓质地非凡,且玉作大师在其中融入了乌金丝充当筋骨,这才造就了玉髓刀能刚能柔的特质。”

雪祭宥顿了顿,嬉皮笑脸道:“你和这柄玉髓刀一样能刚能柔,正适合成为它的主人。”

“无功不受禄。”阿玉淡淡道。

“收着吧。不如,你以后就叫刀髓玉,你这么喜欢舞刀,就姓刀好了。”雪祭宥一边给她出主意,一边把玉髓刀塞到她手里——

“说不定哪天,你就成为江湖排行榜上的大人物了呢?提前准备好名字,总不是坏事。到时候,你还能为我所用,这玉髓刀就当作提前用来巴结你了。”

玉髓刀握在掌心里,没有原先那把大刀沉重,却意外的有种贴合掌心的称手与灵巧感,好似天生为她的手打造。

刀髓玉……阿玉有点喜欢这个新名字。

*

夕阳昏黄,雪祭宥坐在马车里,身侧是受了伤行动不便的刀髓玉。马车外,是好兄弟古御行正在哼着歌挥着鞭驭马。

刀髓玉是靡音阁的舞女。参加比武前,她向靡音阁请了几天假,如今期限已到,不得不拖着伤势赶路回去继续跳舞卖艺挣钱。雪祭宥坚持要送她回靡音阁,考虑到时间紧迫,她便答应了。

“你……”刀髓玉忽然开口,调子里藏着些许迟疑:“为什么帮我?”

雪祭宥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轻浮笑意,吊儿郎当又欠揍的语气道:“本皇子怜香惜玉,乐于帮助全天下美人。”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于,他的确是个怜香惜玉、万花丛中过的江湖浪子;假在于,他帮助刀髓玉,远远不止是因为皮囊,更是因为刀髓玉身上那股不服输的狠劲,让他联想到许多往事。

“小心!”刀髓玉敏锐察觉马车外异变陡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雪祭宥扑倒在身下护住。

数道凌厉的利箭破空之声从马车外传来,其中几支箭牢牢钉在了马车内,索性都被刀髓玉和雪祭宥躲了过去。

刀髓玉没有惹上任何仇家,很明显,这场袭击是冲着雪祭宥来的。

“唔……”雪祭宥被闷在刀髓玉怀里,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好闻的体香。

这么清瘦的女子,怀抱却是柔软如绵的。雪祭宥的闷哼声,让刀髓玉这才松开他。

刀髓玉听说过,雪祭宥这人不思进取,是清雅阁阁主梵冥最没用的徒弟,武功烂得完全上不了台面。简而言之,他就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

所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自诩侠女,在危险关头当然要主动保护雪祭宥,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嫌。

嗖的一声,又是一支箭插在了马车内壁。箭头隐隐闪烁着幽暗光芒,看起来是淬过了毒。

雪祭宥和刀髓玉同时注意到这一点。

“阿玉,你先跳车,趁乱离开。”雪祭宥低声道:“这些人的目标是我。”

“你救了我一次,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眼看箭势越来越密,刀髓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猛地将雪祭宥往较为安全的一侧推去,自己则旋身跳到马车外面犯险,准备与古御行一同对抗敌人。

雪祭宥被刀髓玉推得装作一个趔趄,甚至在“慌乱”中被衣摆绊倒,狼狈地摔向一旁,却好巧不巧地避开了一支致命毒箭。

“御行,她膝盖有伤,你护着点!”雪祭宥朝着马车外大喊。

“还是先当心你自己吧!”古御行怼吼一声,长剑飞速挥舞,剑光如锦缎般流畅华丽地卷落毒箭,铁器相撞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与古御行名门做派的剑法截然不同,刀髓玉完全是凭着一腔悍勇,毫无章法地不要命乱打。

她手持玉髓刀,不顾伤口再次开裂,凭借着并不算多的实战经验左支右绌,竟硬生生挡住了一个企图翻进马车车窗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短刃与她的玉髓刀激烈相接,边缘处好似溅起一溜火星子,震得她虎口发麻。

又一个黑衣人侵袭逼近,古御行利落地反手使剑,及时替刀髓玉挡下了袭击。

刀髓玉忍不住夸赞古御行:“好剑法!”

她话音未落,马车内就传来雪祭宥耍宝似的叫喊声——“阿玉,我和他是同门,我修的也是清雅剑法!”

马车外拼命抵御毒箭的二人,自然是无暇理会“草包皇子”的自夸。与此同时,马车内的“草包皇子”却已然对着窗外放出一枚无声信号弹。

天空上方短暂闪过烟花般绚丽的图案。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发出唿哨,声音嘹亮而短促。箭势骤然停下来,黑衣人也纷纷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荒僻的小道瞬间恢复了沉寂,只留下血腥气和满地狼藉的打斗痕迹。而黄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夜幕取代。

“没事吧?”古御行收剑回鞘,看了眼刀髓玉的伤势,赞许道:“小姑娘有胆识,十几岁了?”

刀髓玉答:“上月满十六岁。”

雪祭宥“惊魂未定”地从马车内探出脑袋,拍了拍锦袍上的灰尘,声音还在颤抖:“御行、阿玉,多亏有你们在。”

“你没受伤吧?”刀髓玉自己的手臂都还在汩汩渗血,却先关注雪祭宥是否安然无恙。

“嘶,好像手腕折到了,”雪祭宥将手腕伸到刀髓玉的眼皮子底下,同时有模有样地倒吸一口凉气:“疼死了。”

“是吗,我看看。”刀髓玉刚要给雪祭宥仔细检查手腕情况,便听得古御行朗声一笑——

“脸皮真够厚啊你,少装了,人家小姑娘流血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刀髓玉顿时松开雪祭宥的手腕,眼里方才萌生的担忧神色转瞬即逝,重新变回日常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雪祭宥语气委屈:“御行兄,本皇子养尊处优惯了,怕疼也正常!话说回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今夜就留宿靡音阁吧。”

“清雅阁不是有严厉规矩,弟子皆不准踏入青楼么?”刀髓玉问。

古御行乐了:“想不到你对清雅阁的规矩倒是挺熟悉。该不会,你也想加入清雅阁吧?”

刀髓玉摇了摇头:“我的资质还不够。”

她对清雅阁的确称得上熟悉,也的确幻想过加入这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派组织。究其根源,是因为她自幼仰慕那位风光霁月、武功盖世的清雅阁阁主——梵冥。

“总之,今夜先去靡音阁开开眼吧,咱俩瞒着师傅,不会有事的。”雪祭宥朝着古御行懒懒一笑,纨绔气十足。

古御行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

而刀髓玉的嘴唇隐约动了动,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不言。那是她们青楼女子挣扎求存的地方,却是这些贵人眼中的温柔乡和乐土。

马车辘辘而行,过了没多久,在一座华丽俗艳的大门前停下。精致的门楣下,站着面容更精致的巧笑倩兮的人儿,浓烈的脂粉香气和酒气登时扑面而来。

靡靡丝竹声与劝酒调笑声不绝于耳,刀髓玉下了马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让雪祭宥和古御行目睹她在这里卖艺,虽说不上难堪,但也着实面上不光彩。

方才在路上,她还是与这两名男子并肩作战的女侠。可眼下回到靡音阁,她又沦落为穿着暴露衣着跳舞给宾客观赏的低贱卖艺女。

“我先进去了,二位自便。”刀髓玉低语一句,随后刻意避开二人目光,匆匆走进靡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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