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清雅阁。

山门无人守卫,但镌刻着这三个苍劲大字的巨石牌匾,自成一派森严气象。

从山门入内,也并非像其他门派一样弟子如云、练武声震天,反倒异常幽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低吟。

昨夜刀髓玉跟随梵冥来到这里时,一众师兄师姐已经就寝,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她被安排和一位名叫邺白罂的大师姐同住,摸着黑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便困倦入眠了。

清晨,刀髓玉浑身酸胀地起床洗漱完,看天色蒙蒙亮,还以为自己够勤奋,自觉早起练武。不想,大师姐都已经练完回房了,比她起得还要早。

“大师姐。”刀髓玉礼貌抱拳。

身着素白练功服的女子面容婉约、气度优雅,行走的步履中透露出沉稳力量,好似傲雪而绽的白梅,当真配得上“外柔内刚”这个词。

“不必拘礼,”邺白罂宽和地笑笑:“一起去吃早饭吧,顺便带你熟悉清雅阁的环境。”

邺白罂带着刀髓玉在一处简朴院落前停下,一阵温暖的烟火气扑鼻而来。

柴门虚掩着,只见屋内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泥炉前忙碌。那人体积庞大到几乎挡住整个炉灶,动作却细致又麻利,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他在熬粥做早饭,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药材气息弥漫在屋内。

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他长着一张方正憨厚的脸,眉眼极浓,发色极黑,皮肤也比寻常人略显红润些。

“咦?你就是新来的师妹吧?”他看到邺白罂身侧的刀髓玉,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招呼:“我也是清雅阁的弟子,我叫庄义。山药小米粥刚熬好,快来一碗填填肚子!”

刀髓玉在靡音阁见惯了虚与委蛇的男人,眼前这位师兄直接又纯粹的善意,让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庄义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过来:“来,别客气!赶路辛苦了,吃饱点才有力气练武。”

温热的陶碗熨帖着刀髓玉的掌心,她垂着眼眸道:“谢谢师兄。”

“嘿,小事!”庄义挠了挠头:“以后想吃点啥,尽管跟师兄说!师兄的功夫虽然比不上御行他们,但厨艺可是一绝,做啥都好吃!平日就爱在厨房捣鼓!”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惭,反而满是“人各有所长”的坦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少年急性子的呼喊声:“庄义!庄义!看见我新打的那把剑没有?我记得放这儿的……”

来者是古御行。刀髓玉已经认识他了。

“师姐师妹,你们也在这里啊。”古御行一见到邺白罂,刚才那急吼吼的气焰瞬间熄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软下来:“我来找剑呢。”

邺白罂对他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顽劣不懂事的弟弟:“又不见东西了?”

“对啊,看我这破记性。”古御行自嘲着,忽然看到院外的小孩,招呼道:“小豆子,快过来,带你认识新来的姐姐!”

一个**岁模样的小孩跑来,他缺了一颗门牙,手里捏着几片落叶,好奇地上下打量刀髓玉。

“小豆子是师傅收养的孩子。”古御行介绍。

刀髓玉朝着小豆子笑笑。她性格刚硬,不太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古御行!我找到你那把破剑了!快给姑奶奶我磕个头!”

一个刁蛮无理的少女拎着长剑跑来,发髻上簪着的那对小铃铛也跟着丁零当啷作响。

她瞪着一双杏眼,把剑拍在了古御行面前,嗔道:“这回总该答应陪我去后山摘花了吧?你最宝贝的剑,让我给找着了。”

古御行看到失而复得的剑,顿时变得什么话都好说了:“行行行,姑奶奶,今天就给你摘两大兜子花回来熬香膏。哎对了,正好,这是新来的师妹刀髓玉,你们认识一下。”

“这是花想女,蒙州花家的大小姐,她比你大一岁,喊师姐。”古御行对刀髓玉说。

刀髓玉刚要站起来行礼,花香女却撇撇嘴嘟囔:“别喊我师姐,我可不喜欢听。”

见刀髓玉不解,花想女又蹙着一双柳眉补充说:“你来之前,我是清雅阁年龄最小的师妹,大家都宠着我。现在你成了小师妹,岂不是我还得让着你。以后就叫我想女吧,我也不要叫你师妹,就叫你小玉好了!”

“哦,好。”刀髓玉点点头:“想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这还差不多。”花想女看了看刀髓玉,又忍不住撇嘴嫌弃:“小玉,你怎么一点也不打扮呀,就算你习武,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比男人穿得还不讲究。”

花想女虽然人本身不坏,但这张嘴委实太快了些,仗着家境殷实不怕得罪人,向来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邺白罂担心这些话伤到刀髓玉的自尊心,也听说了刀髓玉出身低微,连忙出声制止:“好了师妹,快趁热喝粥吧。小玉她连夜奔波,自然是没时间细细打扮。”

刀髓玉其实没有在意花想女这番话,她确实也过得很贫寒很不讲究,不怕被人笑话。不过,大师姐这么体贴入微为她考虑,还是让她内心涌起了一些感动。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是雪祭宥。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发梢还沾染着清晨露水的湿气。

古御行放下手中的陶碗,上前迎接的方式是重重捶了下雪祭宥的肩膀:“你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你家那个童养媳多亲热亲热啊?”

所谓童养媳,指的当然是慕容醒。清雅阁的几个弟子都知道雪祭宥已有婚约在身,但并不了解慕容醒的真实身份。

“少乱说,她还小呢。”雪祭宥抬手回敬古御行一拳。

“是啊,年纪小,毕竟你那个小媳妇是小~宝~儿~嘛。”古御行故意拖长尾音,学着雪祭宥唤慕容醒乳名的腔调来捉弄戏谑。

花想女可不管这个婚约的存在,她一见到雪祭宥,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像只欢快的黄莺般迎上去:“师兄!”

雪祭宥朝着花想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相比之下显得态度过于冷淡。

要说这其中缘由,大概是因为好兄弟庄义爱慕花想女,所以雪祭宥刻意和她保持些距离。

他的目光越过叽叽喳喳的花想女,于人群中精准落在了默默小口喝粥的刀髓玉身上。

“这是舒筋活络散,可以缓解僵痛。”他径直走到刀髓玉面前,递给她一个素白的小瓷瓶。

刀髓玉抬起眸子,看向雪祭宥,却没有伸手接过瓷瓶的意思。

她刚才坐在这里,不是没听到师兄弟们的调侃——雪祭宥已经有婚约在身,还频频对她这般示好,恐怕不妥。

见刀髓玉沉默不语,雪祭宥也不收回瓷瓶,只轻轻道:“清雅阁的习武强度非同一般,筋骨若受损,只会事倍功半。”

庄义见状,附和道:“师妹,你便收下吧。”

刀髓玉没再扭捏推辞,终是接过瓷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雪祭宥微微一触:“多谢师兄。”

“哼!”花想女剜了刀髓玉一眼,满心委屈地向庄义发泄情绪:“庄师兄,这粥怎么一点都不甜啊!我不要吃了!”

庄义连忙应声,端起她的陶碗:“我去给你多加两勺桂花糖霜,你最喜欢的。”

“庄义,要我说啊,花大小姐的臭脾气就是你给惯的。”古御行朝着花想女龇牙,故意惹她更生气:“大小姐这么爱生气,皱眉多了可就不漂亮咯!”

“要你管啊!”花想女作势要打他,两人很快便玩笑着打闹成一片。

*

与清雅阁弟子们之间热闹鲜活的生气截然相反,大晟王朝东宫深处,是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烛火忽明忽暗摇曳,巨大的精雕铜镜里,映出当今太子雪祭朝那张精致文弱的面孔。在旁人看不到的时候,她的神情总是格外漠然和破碎。

殿内空无一人,所有宫人都已被屏退。雪祭朝解开明黄常服紧扣的领口,动作麻木地拨开一颗颗繁复盘扣,露出上半身缠绕到几乎快要嵌入肌肤的白绸缎。

雪祭朝疲惫地缓缓解开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束缚。每解开一层,胸肺间的压迫感便减轻一分,呼吸也变得稍微自由顺畅。

当白绸缎彻底落下,一具属于少女的、玲珑有致的身躯显现出来。

那些清晰刺目的勒痕和淤青,简直可谓是遍布雪祭朝白皙的肌肤,无声见证着这个女扮男装太子所承受的不为人知的艰辛。

直到一滴泪,坠落在雪祭朝的手背。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失态流泪了。

今日是她大哥,也就是已故大皇子雪祭明的祭日。

记忆中,雪祭明那张俊朗带笑的脸庞,又一次浮现在雪祭朝眼前。

雪祭明和雪祭朝一样是皇后亲生的孩子,在意外死亡之前,贵为太子。

他是大晟王朝最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不仅文武双全,为人也仁厚豁达,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地将他视为储君。

可就在五年前,雪祭明却殒命北境边关。官方邸报说他是力战殉国,马革裹尸。

只有皇后和雪祭朝通过秘密派暗探去验尸才知道,雪祭明是因为军中混入了内鬼,饮食中被下了无色无味的奇毒,才导致他在敌军突袭时毒发身亡,并造成了被乱箭射中而死的假象。

关于这桩惨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雪祭朝有一个非常笃定的人选,并且这五年来从未动摇过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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