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悄悄的,明明两人四目相视,近在咫尺,可元小满却觉得她离他很远很远。
马车走过土路,卷起一片风沙,不知是不是因为沙石入眼,眼下涩得厉害,元小满垂眸,将腕从他手里挣了出来:“不好。”
她站起身,阳光为她勾勒,朱色发带迎风而舞,她翻出生死簿,书页摊开,里面白纸空空,独闻昭的名字赫然其上,划不去散不掉。
她立在闻昭身前,浑身透出一股决然:“我会在阎王殿门口,替你拦住所有的恶鬼,赌你这次向死而生。”
“闻昭,我不信你的卦,我只信人定胜天。”
闻昭怔愣片刻,思绪仿若被刚才那阵风沙吹乱,再也理不清,只由着本能出声道:“你我续命之约只有四十九日,成与不成我都会助你南疆,你又何必如此。”
“因为你说过,你要大魏太平与安宁。”元小满抿唇,在他面前伸出个小拇指头。
闻昭听闻,手上控制了力度,缓住车速,仰头看她:“做什么?”
“约定。”她勾了勾指头,“你来救天下,我来救你,你救万民于水火,也是救我。”
闻昭勒停马车,目视前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眼静静地看向她,而后视线下落,停在微微发抖的小指前。
就算没这约定,他该做的也是要做的,只不过她想救,便让她救吧。
须臾,他抬起手,将手指搭了上去。
那指纤细有些温凉,他下意识往下勾了一下,两个小指蓦地贴近、锁住,像交颈的天鹅缠绵在一起,紧紧地交换彼此的温度。
“一百年,不许变。”元小满弯下腰,勾着闻昭的手指轻轻一扯,拇指抵在他的拇指上按了下去。
时间好像在这时静止,两人无言相视,却没人先一步挪开眼。
春风徐来,吹乱了元小满鬓角的发丝,细细痒痒地扫过她脸颊,那一瞬两人像是商量好般,同时松开了手,错眼,看向马车前方。
马车缓缓驶起,元小满用手剥去发丝,顺势坐在了马车的另一边,一路无言。
车马行了不足半日,便到了澧州城外,澧州失而复得,早前安稳民心,如今正是开放市集,恢复民生的时候,守城官兵虽查得不算严,但进城却是一定要路引的。
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元小满低头从花瓣包里翻出两张路引,将一张递给闻昭:“你不便以真名示人,所以我让虞衡帮你备好了。”
闻昭垂眸,伸手接过:“多谢。”说罢,他将缰绳交给小满,起身进了车厢,车门从内拉上,闻昭眉头微蹙,看着手中两张路引一番思量,随后将其中一份塞进随身包袱里。
这一份路引,是付陵光提前备下的,那会儿刚到风水镇,正赶上集市上闹哄哄一片,他趁着虞衡用菜叶子教训孩子的功夫,才得以与那坐探擦肩取了这东西。
如今他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盛都,想必不日京城各方便会有些动作,澧州有付陵光守城时布下沧澜暗桩,等进了城,他还需找个机会过去探探消息。
还有那个阿道……不等闻昭细想,马车便往前走了几步,随即便听外面有人喊:“停车!哪里人?进城做什么的。”
元小满率先将路引递给守城官兵,冲着车厢里头唤了一声阿昭,见人出来,才冲那几位官兵笑道:“我们是沧州人,来城里寻亲的。”
那名官兵低头翻看一眼,将路引递还给她,顺手又接过闻昭的,粗粗扫了下,抬眼瞥向闻昭,须臾看向元小满:“你俩什么关系,寻的什么亲?住哪里?”
说到关系,元小满明显怔住,刚想开口说兄妹,就听身后那人轻声道:“我和内人来澧州寻兄长,他住在城西的桂花巷。”
“桂花巷?”那官兵上下打量过闻昭,“你做什么还戴个帽子?”
闻昭笑笑,答:“赶了一路的车,刚在车厢坐下没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摘。”
说着,他作势要摘了帽子,那官兵瞥眼,将路引扔给闻昭,对身后人摆了摆手,让开了道,“走吧,桂花巷那儿毁得厉害,你们心里可有个准备。”
闻昭接住路引,道:“多谢官爷。”
说罢,他坐下从元小满手中接过缰绳,驾车而去。待离城门远了,元小满将车厢里的东西收拾好背在身上,在闻昭停稳后下了车。
“那我先去春华楼等你和虞衡。”
闻昭点头:“我还了车马便去寻你。”
“小心些。”元小满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这才转身进了春华楼。
眼前酒楼半边被砸得厉害,并不营业,招揽的小二一般在门口接应,瞧着有人来,便将巾子往肩膀上一抖,躬腰含笑:“姑娘一个人?”
元小满眼神从旁边移过来,有意调整音调道:“三个。”
见她注意到被毁的半边楼,小二也往那儿一瞅,唇角弯了弯,有些苦涩:“姑娘第一次来澧州吧,这是当时北周人进来砸烂的。”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因站在门口不远,倒让坐在门外休息喝茶的工匠听了个清楚,一人凑上来,看着另一半烂掉的楼梯,叹了口气:“你说能不恨么。”
又一人随着他叹:“这仗打的,死了多少人。”
小二没再听,引着元小满从另一旁上楼,他还是笑着,嘴里却是有些感慨:“也不知还得打多久,这世道不太平,姑娘一个人时要多注意些。”
他带着小满坐下,而后麻利地取茶回来,杯盏倒满,见小满饮了茶,这才将餐单摆在桌上:“姑娘点些什么?”
小满看过,选了几盘点心,便坐在窗边静静等着,没过多久,那小二端上了点心。
元小满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小二没接,只捧着木盘站在一边,笑道:“姑娘给多了。”
“拿着吧。”
她一直伸着手,小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难为情的表情看着有些滑稽,须臾元小满无奈笑了,梨涡浅浅印在两边,道:“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如此来,小二只好接下银子,元小满本意让他坐下,可他实在不愿,她也不为难他,于是轻声开口:“澧州城里最近可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大事?”小二眉头紧了一下,思索一会,才说,“近日好像也没什么大事,若是硬说,倒是有位公子在金缕阁里为博美人笑,一掷千金。”
“公子?”元小满皱眉,心道这人不会是虞衡吧,叫他打探消息,怎么打探进青楼了呢。
许是见元小满不解,小二弯身替她斟满茶水,继续解释:“应是富贵地来的公子哥,听说咱这儿有兽童,这才来玩的。”
元小满眸色一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词,连声问道:“这兽童是什么?”
小二道:“就是披着兽皮跳舞的孩子,和舞狮差不多的。”
元小满闻言笑笑,夹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我是小地方来的,倒没听过。”
小二躬了躬身,笑说:“若是有机会姑娘可以看看,姑娘可还有问题?”
小满并不打算追问太紧,于是摇摇头,便放小二离开了。
二楼风景不错,从窗望下去,人来人往,倒没什么异常。看着窗外日头,约莫午时左右了,也不知闻昭那边怎么样。
这个时辰,澧州东市的人不算多,路也宽阔,闻昭没走多久,便找到了车行,租借凭证一对,退完押金,便算还了车。
只是他还完车并未走,而是坐在一旁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少顷屋里出来一人,站在他面前,问道:“公子还有事?”
闻昭的手指抵着杯沿转了一圈,垂眼道:“想谈笔生意。”
他说得很慢,让人听得很清楚,可那穿着布衫的男人却是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公子这边请。”
*
一壶茶水饮尽,终于在元小满第五个哈欠的时候,楼梯口终于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觑眼看过去,那人笑眯眯地小跑凑过来,手指一勾,翘起她下巴:“想没想小爷我?”
元小满嫌弃地拍开他的手,秀眉蹙着小声骂道:“让你进城是打探消息的,你去青楼做什么。”
虞衡就势往下一蹲,手肘撑在桌上,嘴角勾笑,眯眼看她:“怎么?你吃醋啊。”
“有病。”元小满骂了句,看着宝藏从他身上爬下来,小鼻子凑在她吃剩的点心上。
瞧出来宝藏贪吃,她便将点心掰碎了放在窗边桌角,逗着小蛇去吃。
一旁虞衡见她宁愿逗蛇,也不理他,索性淡了捉弄她的意思,老老实实坐在对面。
这一面对面坐下去,他才觉得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他眨眨眼,看向元小满周围,心中大悟,于是下巴轻点,开口问道:“他人呢?”
“还车去了。”
“哦,你们租车了。”虞衡捡着桌上还能吃的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囫囵咽下去,可这点心太干,噎得胸口难受,他忙捶了几下,抿了一大口茶水下去,这才舒服些,问道,“你们可还顺利?长生安置好了?”
提起长生,元小满眸色一暗,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可她一向脸上藏不住情绪,虞衡也是有眼色的,瞧出点什么,于是连忙寻个话头引走。
不过这个话头,倒也是他兴奋的地方,他挑眉,笑嘻嘻的又凑过来,腰上玉石碰撞发出清脆声音,同他声音一般明朗:“你猜猜我在澧州遇见了谁?你绝对想不到!”
坐探:暗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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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诡医阿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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