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声微微侧头,眸子向右撇着,似乎是真的在思考,想了一阵,他冲元小满笑道:“有些记不清了,但来澧州有两三年了,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们。”
这话里并没有太大问题,哪怕后面元小满几次试探,他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可偏偏是这种滴水不漏让元小满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怎么就这么巧,恰好就在澧州碰上,恰好他就为樊老板提供草药。
与缪声分别之后,元小满拉着虞衡的胳膊走到春华楼的角落道:“你留一点心眼,不要什么话都跟他说。”
虞衡无奈嗤笑一声,抬手拨正自己的发冠,乜了一眼她身后的闻昭,垂眼看向她:“你也是。”
说完,他大步离开,元小满见状咬了下唇,没追过去,付完银子,帮着闻昭一起拿上包袱,这才离开春华楼,去往客栈。
路上她思索一阵,才对闻昭道:“缪声有些奇怪。”
闻言,闻昭轻轻点头,他手指点了下鼻头上的小小红痣,声音温和却沾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这痣偶尔也能有些用处。”
元小满不解:“什么用处?”
“分辨生气与死气。”
他蓦地一提,却让元小满突然想起什么,那时候在茅草屋,闻昭是不是也曾压着她问她,是人是鬼来着。
于是她仰起脸,看向闻昭试探:“你可以闻到?”
“嗯。”他回得简单,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大约是受赶尸的影响,当时你身上的死气很重。”
顺着他的思路,元小满推测道:“缪声的身上死气也很重?”
“是。再一个他说他才采药回来,可但凡真正进山采药,衣角、指甲里,断不可能一点泥垢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草筐,那里面每一株都鲜灵得像刚掐下来一样,但据我所知,仙鹤草长在荒坡,凤尾草生在溪边,两处相隔甚远,哪怕澧州最近的山林来回也要两个时辰,如此一来那些草药定不是他亲自去采的。”
元小满听罢,双手攥在包带上:“他可能与阿道有关?”
闻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人虽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但并没有直接证据来证明,看着不远处的客栈,他慢下脚步,温声道:“晚些时候我去荣堇街探探消息。”
闻言,元小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闻昭,神色担忧:“你今日感觉身子如何?离魂症可有发作?等一下我叫虞衡帮你看看。”
闻昭随着她脚步顿下,手指勾起袖边轻捏,瞥眼将视线从她脸上转开:“还好。”
元小满点头,继续向前走,只嘴里不停道:“一会儿还是叫虞衡给你看看。”
方才虞衡在春华楼时已经告诉他们客栈的位置,两人没走很久,就看见他双手环抱肩膀倚在客栈门边,仰头看向旁处树上的鸟窝。
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也不嫌吵,看得格外出神,以至于元小满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发觉。
“那鸟儿怎么了吗?”元小满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是一窝雏鸟,小小的嘴巴张着,迫不及待地等着鸟妈妈投喂。
“呀,到了。”虞衡肩膀微抖,显然被吓了一跳,宝藏本来缩在他怀里,这一抖使它幽幽探出头来,爬到他胳膊上,眼神直直盯着树上的鸟窝。
虞衡单指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与小满玩笑道:“想着给宝藏抓点野味。”
“你少来了,五毒宠可不能吃这些。”元小满手指拨过宝藏的脑袋,弯下腰与它平视,“对了,缪声的小蛛呢,今天没见到它。”
“我上哪知道。”虞衡撇嘴,乜向跟在一旁的闻昭,“我刚才就想说,你俩在风水镇都干啥了,怎么连衣服都换了?”
元小满摸向宝藏的手指蓦地一缩,站直看向一侧的闻昭,小声道:“你先替他看看,那时候长生凶化,他离魂症发作却硬生生撑了好久,我担心会对他身体有损伤。”
虞衡一听,面色有些不耐烦,他啧了一声,将束在发冠上的流苏往身后一拨,对两人摆手道:“上楼,进去说。”
三人上楼,他把两人赶进屋内,回头往客栈大堂望了一眼,见没什么生人,这才慢悠悠地合上门。
他撩开袖袍,边坐下边看向两人道:“病发就是病发,哪儿来的硬撑。”
说着,他一把扯过闻昭的手腕,手指摸上脉,闭眸感受。
脉象和缓,不亢不急,虞衡蓦地睁眼,眼神有些不解,他瞥了一眼元小满,手指重新搭上脉,半晌收手,视线直直落在闻昭脸上。
这气色不与旁人比,就与他之前比,算得上还不错,整体观下来,心神安定,倒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只是这便是奇怪的地方,从前他病发哪里给人缓冲的机会,他先天气虚体弱,加之常年清修克己,病邪一旦入体,最先压不住的就是他常年压抑的情绪。
七情中五情乃常情,不至于太过失控,但脉象不会一点没有波动,如今太平和便是问题,除非这回是七情里的……
一想到这,虞衡眉头蹙紧,将闻昭腕子一丢,垂眼看向桌面,冷冰冰道:“早让你离她远一点。”
话将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一双好看的凤眼瞬间染上寒意,死死盯着闻昭,厉声道:“元小满你出去。”
元小满这会脑子也是转得极快,料到虞衡可能猜到什么,于是连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将打好的腹稿脱口道:“虞衡,我有他的长命锁。”
虞衡转头,目光依旧冷冷的:“你当我傻?那长命锁不是在他脖子上挂着呢。”
“就是因为用过,所以先还给他了。”元小满心虚地舔了舔唇,她顾及闻昭会有些难堪,也不敢看他,只用力抱着虞衡的胳膊,嘀嘀咕咕,“那玩意儿可厉害了,所以我才担心他的身体。”
“真的?”
感觉到虞衡的身体稍稍松弛,元小满仰头看向他,十分诚恳地点点头:“真的!”
虞衡依旧不太信,凤眼斜睨,对闻昭道:“小满说的是真的?”
暖阳透过窗子,被影子框在地上,和煦春风从窗缝挤进,轻柔拂过闻昭的发尾,发丝扬起,裙角落下,那一瞬,元小满挡在闻昭身前,满脸笑意:“真的!”
“我在问他。”虞衡一巴掌拍走元小满的脑袋,双手撑在桌上,压近,俯视闻昭,再次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暴露在阳光下的手晒得很暖,闻昭手指微动,缓缓攥紧,蓦地一只不大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他愣了下,抬眸盯向元小满。
元小满脸上笑意淡了许多,她没看他,而是对上虞衡那双略显惊异的眼:“长命锁的压胜术已经让他受了很多罪,你干嘛非要逼问他。”
说着,她又趁虞衡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拉了过来。
“我们三个是一起的。”她将两人的手搭在一起,“我们要相信彼此。”
那一瞬,受着元小满的牵引,三人一同落进柔软的光色下。
闻昭坐在椅子上,受力倾身向前,视线不经意扫过虞衡,刹那的阳光漫过少年的眼睫,瞬尔铺满整张脸,明晃晃的,让他再也瞧不清虞衡眼底的情绪。
这片刻静谧忽地被一声嗤笑打破,虞衡率先抽手离开,扯着嘴角对小满笑道:“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见虞衡笑了,元小满淡淡吐出一口气,冲虞衡耸耸肩:“可我说的是对的。”
虞衡挑眉,嘴角依旧沾笑,身子往下一坠,摊在椅子上,对上闻昭的视线,道:“我并非针对你。”
“我知道。”闻昭答道。
“嗯。”虞衡一手把玩宝藏,一手敲着桌边,一下一下,“话说,闻昭你听说了吗?”
瞧两人关系缓和不少,元小满稍稍安心,拿起茶壶顺口问道:“听说什么?”
虞衡道:“公主和亲啊。”
元小满正倒茶的手不由一顿,心道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垂眸将茶水倒好,搁下壶,抿唇道:“听说了又怎样,他现在回去也是送死啊。”
茶水清香,虞衡伸手抢走元小满刚倒好的那杯,小啜一口:“这茶还有些热呢。”
顾左右而言他,元小满目光稍冷,皱着眉头看向虞衡,有些觉得他是故意这样说让闻昭添堵。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虞衡看向闻昭,眼神无辜,“我也是今天下午在春华楼听说的。”
“不过,若真是公主和亲,我觉得倒也不错,止戈对你们……”
“不可!”闻昭突然开口,他音色很冷,像没有情绪又像杂着许多复杂情绪似的,硬生生的,吓了元小满一跳。
气氛瞬间冷了下去,元小满连忙道:“其实我觉得这像试探。”
她看向闻昭,压下心中那股说不上的感觉,继续道:“你如今生死未卜,对于大魏来讲是好事的,所以公主不一定回去和亲的,你且宽心,先养好身体。”
听罢,闻昭看向元小满,轻轻勾了下唇,淡去方才那股子疏离气:“我知道。”
“那便好。”元小满回完,冲虞衡笑了下,“在风水镇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垂下眼,也不等虞衡回答,抬起屁股转身就走。
只是打开房门离开的一刹,那股失落的情绪瞬间蔓延到元小满身体的各个角落,堵得她哪里都是闷闷的。
可明明闻昭都说不会走了,她为什么还会失落呢。因为公主和亲吗?刚才他的语气,像是认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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