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红氍毹
樟木箱子沉得像块墓碑。
顾山海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扇了扇,蹲着看那把老式铜锁。锁头锈得发绿,钥匙早丢了,他妈说当年就没见过钥匙——他爹把锁扣上就没打算再打开。顾山海找了把旧改锥,撬了半天,铜锁崩开,盖子掀起来,一股陈年樟木和棉布混合的气味轰地散出来。
箱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白靠,靠绸已经泛黄了,但绣片依然鲜亮,银线勾的云纹在暗处也隐隐发光。顾山海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布面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扯住了,胸口一紧。这料子他认得。他爹当年在台上扎着这身靠唱高宠,靠旗四面,背后插着四杆小旗,转身的时候呼啦啦风一样。那场戏他没看完——中途被邻居阿姨带回家吃饭了,走的时候他爹刚刚上场。后来他无数次懊悔这件事,如果当时赖着不走,是不是就能亲眼看见他爹翻那个“倒插虎”。再后来,他就只能在梦里补全剩下的情节了。
他把大靠慢慢展开,抖了抖。靠绸下面衬着一件素箭衣,一条厚底靴。靴子的底磨得厉害,外侧的掌子薄了一层,歪歪斜斜的。他爹走路有点外八字,穿上厚底靴更明显,但一上舞台,那点小毛病就被锣鼓点盖住了,只剩威风。
箱子底还有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匕首道具、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唱本、一只空酒瓶子。唱本封面上用工楷写着《挑滑车》全本·长山手录。顾山海掀开牛皮纸,里面的纸页脆得像干树叶,翻页得屏着气。唱词和身段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旁边还用铅笔画了小人,一招一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捧着唱本坐在地上看了很久。窗外有麻雀在叫,院子里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有一下没一下。他翻到最后一页,他爹留了一行小字:“山海若开此箱,切记台上台下终是一理——站得住便是角儿。”
顾山海合上唱本,半天没动。站得住。这话他爹说过好多遍。小时候他练倒立,靠墙立不稳,他爹扶着他说:“腰上使劲,腿绷直,站得住就什么都好办。”他咬牙撑着,额头的汗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爹数数,数到三十才让他下来,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筛糠一样。他爹说:“明天加到四十。”后来他到底能立三分钟了,他爹才拍拍他脑袋:“行,站住了。”
他把大靠叠好放回箱子,盖上盖子,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铜锁重新扣上。箱子就那么敞着放在床脚,像一道刚刚打开的门缝。
过了几天,厂里出了通知,说为了配合市里“职工文化生活月”的活动,每个车间出两个节目。一车间二车间都是大合唱,三车间四车间报了一个快板一个三句半。到了五车间,主任刘援朝发愁了:“咱这车间全是闷葫芦,让谁上去都能把台子站塌喽。”他挠着半秃的脑门在办公室里转圈,最后目光落在顾山海身上:“山海,我听说你爹是当年剧团的台柱子,你多少会点吧?”
顾山海正低头签字,笔顿了一下:“不会。”
“别谦虚嘛,随便糊弄两句也行。”
“真不会。”
刘援朝还要说,旁边管工会的李大姐插嘴:“行了老刘,别难为孩子。实在不行,五车间出个诗朗诵,我写词,让小王上去念。”小王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戴眼镜,普通话标准。刘援朝拍板:“行,诗朗诵。”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但当天晚上值夜班,顾山海巡查路过工具库旁边的空场地时,忽然听见墙角后面有人清嗓子。他手电照过去,光柱里站着一个人——是李大姐。她披着棉袄,手里捏着一摞稿纸,嘴里念念有词。看见顾山海,她不躲,反而招手:“来得正好,你帮我听听这一段,节奏对不对。”
顾山海走过去。李大姐把稿纸举起来,对着月光念了两句:“炉火照红了我们的脸庞,铁锤敲打着时代的脊梁。”她念得一本正经,字正腔圆,但调子是平的,像在念新闻稿。念完她问:“怎么样?”
顾山海沉默了两秒,说:“您要是起高一点,后面能好接。”
“起高?”
“就是从‘炉火’那儿,往上提半个音,念成带点腔调的样子。”他说着不自觉地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上,轻轻一托,“像这样——炉——火——”
他刚吐出两个字,自己先愣住了。李大姐也愣了:“你这不是会嘛!”顾山海放下手,喉结动了动:“我……听我爹唱过类似的。”
“那你给我示范一句?”
顾山海摆摆手要走。李大姐没拦他,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唉,也是,年轻人都忙,谁还弄这些老古董。”声音不大不小,顾山海刚好能听见。他迈出去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张嘴,很低很低地念了一句:“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是李白《秋浦歌》里的句子,他爹喝多了酒常念叨。念出来之后,他赶紧闭上嘴,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但那句话在空气里残留了一会儿,像在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慢慢散开。
又过了几天,顾山海在值班室翻那本唱本,翻到《挑滑车》身段注那一页,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旁,活动了活动肩膀。值班室地方小,他就对着墙上挂着的安全操作规程牌子比划了一个云手——左手从胸前划出,右手回拉,目光跟着指尖走。动作做完,他觉得自己笨极了,生硬、别扭,跟他爹那种行云流水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的手腕没松。”
顾山海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中等个,齐耳短发,穿着厂里的蓝工作服,领口露出里面一件碎花毛衣的领子。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然。
“五车间的林月,核算科的。”她说,“我路过,听见屋里头有动静。”
顾山海脸上有点发热,退了一步:“我瞎比划的。”
林月没接这个话,走进来两步,把茶杯放在桌上:“你手腕僵,云手讲究‘腕随心动’,心到了腕子没到,就是空架子。”她说着把左手抬起来,慢慢地、圆润地划了一个云手。动作不大,力度也不显,但角度和流畅度跟顾山海刚才那一比,区别像生铁和熟钢那么明显。
顾山海看着她。林月放下手:“我爷爷以前是省京剧团的琴师,我从小听他们练功,知道一点。”顿了顿,“你爹是顾长山吧?我进厂那年,工会的老阿姨跟我说过,五车间当年出过一位武生,演高宠能把台底下的老太太唱哭了。”
顾山海没说话。林月也不等他说话,端起茶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侧过身:“明天晚上七点,二食堂后面的旧活动室,我练功,你要是想学,可以来。”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笃笃笃地远了。
第二天晚上顾山海在值班室坐到六点五十。车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磨磨蹭蹭地锁好门,往二食堂方向走。旧活动室在食堂后面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平时堆杂物,门常年锁着。他走到楼下,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胡琴声——录放机放的,一段二黄慢板,悠悠的,像是《文昭关》。
他上了楼。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林月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一件黑底碎花的练功服,正对着窗户做压腿。地上铺了一块旧地毯,边缘翘着,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放机,磁带转着。听见门响,她没回头:“把门带上。”
顾山海走进去,带上门。屋子不大,四面墙上贴着旧报纸,一张乒乓台靠墙放着,台面上堆了几个纸箱。林月压完左腿换右腿,动作不紧不慢:“你会站丁字步吧?”
顾山海说会。他站了一个。林月看了一眼:“前脚再收半分。”他调整了一下。“后脚跟别实踩,虚着。”她又说。顾山海又调整。
林月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截材料。“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唱得好?”
“不知道。”
“因为他的桩功稳。武生脚底下没根,什么都是白搭。”她站到他侧面,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腰,“这里别塌。你想想你扎马步的时候是什么劲头。”
顾山海把后腰挺起来。这一挺,整个人的重心就变了,从脚底往上升了一截。林月退开一步看了看:“有点意思了。明天接着来。”
就这样,顾山海开始每天晚上去旧活动室。他一开始只是简单拉拉身段,后来林月带了一副旧铙钹和一面小锣——都是厂里仓库翻出来的——给他打基本的锣鼓点。他跟着点走身段,从“起霸”练到“趟马”,一招一式反复磨。林月不怎么夸他,最多点点头说一句“比昨天强”。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归位,像一块松了的螺栓被拧了回去。
第四天晚上,林月把录放机关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她从墙角拿起一件东西——一件叠好的旧褶子,深蓝色,领口磨得发白。“你爹的东西。”她说,“许老师给我的,让我转交。”
顾山海接过那件褶子。布面柔软,带着樟脑和旧棉布特有的气味。他展开来,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的渍痕,是汗渍。是他爹的汗渍。他把褶子贴在胸前站了一会儿,胸腔里滚热滚热的。
“许老师回厂了。”林月说,“下周二在工会小礼堂,他想见见你。”
顾山海把褶子叠好,抱在怀里。“好。”他说。
那个晚上他回宿舍之后没睡着。他把褶子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褶子上的暗纹隐隐约约浮起来,像夜里涨潮的水痕。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布,想到他爹穿着它练功的样子,想到他爹在台上旋转时靠旗扫起的风,想到江堤上那个模糊的、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他想,明天得把云手再练一练,手腕松一点。他爹说站得住就是角儿。他还站得不够稳,但他不着急。钢水是从铁块慢慢化开的,得等那个温度够。
窗外远远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断断续续的,一句也听不清。但那腔调贴着夜色渗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淌过满院子冷冰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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