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万八千
顾山海在省城待了四个月。
头两个月他住在许翰笙介绍的一个老戏迷家里,人家不图房租,只图有人能陪他说说话。老戏迷姓裘,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利索,白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收音机,晚上睡得早。顾山海白天出去找活儿干,晚上回来给老人烧壶水、倒个痰盂,偶尔陪他听一段《空城计》。老人听他哼两句西皮,眯着眼睛说:"小伙儿底子不薄,跟谁学的?"顾山海说:"跟戏匣子学的。"老人不信,但也不追问。
活儿不好找。没有文凭,没有技术证书,他唯一的本钱是钢厂十二年的体力活儿和一双不怕烫的手。他去过劳务市场,挤在一堆和他差不多的人中间,举着写有"电焊/搬运/普工"的纸牌子,站了三天,只接到一个活——给一家装修队扛水泥,一袋五十斤,六楼没电梯,一天扛八十袋,肩膀磨破了皮,到晚上浑身像散了架的机器,零件都是松的。干了一个星期,包工头给了他四百二十块钱,说下回有活儿还叫你。顾山海揣着钱往回走,路过一家小五金店,进去买了一圈黑胶布和一管云南白药,回去把肩膀上的水泡挑了,涂上药,用胶布贴好。
第三个月,他接到许翰笙托人转来的一封信。打开,是林月的字迹,和她说话一样直接:
"山海,剧团这边一个老师傅走了,缺个跑龙套的跟包,我跟团长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先来试试。工资不高,但管一顿饭。你来不来?"
顾山海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起来,把铺盖卷好,跟裘老爷子告了别。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去,年轻人往台边走,错不了。"顾山海没多说什么,出门前把剩下的两百块钱塞进了老人藤椅坐垫底下。
省剧团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老楼,外墙上爬满枯藤,门口台阶磨得坑坑洼洼。顾山海去报到那天,前台正排练一出折子戏,锣鼓敲得震天响,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天,心跳跟着板眼走。林月从排练厅里出来,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头发扎了个马尾,比在厂里的时候精神了许多。她见面没有寒暄,只说了句:"走吧,带你见团长。"
团长姓韩,五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把顾山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以前干过什么?"顾山海说:"钢厂炉前工。"韩团长点了点头:"体力行就行。跟包活不重,主要是搬箱子、递水、对服装。你听着——台上锣鼓响了之后,不许出声,不许走前台,不许动演员的东西。就这三条,能做到吧?"顾山海说能。
就这样,他留了下来。白天在剧团打杂,搬道具箱、熨行头、替老演员绑靠旗,晚上睡在后台仓库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床是两块木板搭的,褥子薄得垫了跟没垫一样,但他睡得沉,每天闭眼就着。剧团里人杂,有正经科班出身的,也有半路出家的,后台化妆间永远一股油彩和香粉混着的味道。顾山海埋在这些味道里,一件一件摸着那些缎面绣花的戏服,指腹熨过云纹和水袖,有时候恍惚间会觉得他爹就在旁边,用那种带笑的声音说:"这蟒袍的盘金线得顺着纹路理,你那么硬扯,金子都给你薅掉了。"
他干活仔细,从来不毛手毛脚。老演员王师父有一次在台上唱《甘露寺》,临上场前发现腰间的玉带扣松了,急得汗都下来了。顾山海正蹲在侧幕条后面绑自己的鞋带,看见了,二话没说靠过去,三下两下把扣环重新穿好,紧了带子,退回来一句话没讲。王师父上了台,唱完下来把他叫过来,递了根烟:"小伙儿手稳。以前学什么的?"顾山海说学过一点戏。王师父说:"学过多少?"顾山海想了想:"会《挑滑车》的起霸和下场花。"王师父喷了口烟,眯眼:"那可不是'一点'。"
从那以后,王师父偶尔把他叫过去指点两句,教他怎么用腰力转靠旗,怎么在亮相的时候控眼神。顾山海白天干活,晚上一个人在仓库里对着摞起来的箱子练,地方窄,他只能走小身段,把大动作拆成细碎的零件,一样一样地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剧团接到上面的通知——精简编制,缩减经费,非在编人员一律清退。顾山海在名单第一个。韩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挺为难地说:"小顾,不是我不留你,这上面的刀子落下来,我也扛不住。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下面市县的小剧团兴许能收你。"
顾山海把推荐信收了,叠好放进内兜,当天就搬出了仓库。他在剧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灰楼墙上"省京剧团"的铜牌子,底下有一行小字:"成立于一九五三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牌子,凉的,铜面上有细细的划痕。
离开省剧团之后,顾山海没去市县找活。他在城东租了一个最便宜的隔间,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他开始四处打零工:送报纸、搬货、卸车、给工地看大门。每天挣的钱够吃饭就行,剩下的时间他就去公园练功。城东有个老公园,角落里有一片空地,早上有几个老头打太极,他就在旁边靠墙的树下扎桩、走台步。老头们后来跟他熟了,其中一个姓吴的说:"小伙儿,你练的是京戏吧?"顾山海点头。老吴说:"我年轻时在县剧团敲过三年板鼓,后来散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打点子?"
从那以后,老吴每天早晨拎着一副旧板鼓来,坐在石凳上给顾山海敲点子。空地上没有台毯,顾山海就踩在落叶和碎砖上练,脚下不稳当,反而把腿上的劲练得更瓷实了。老吴看他练了半个月,有一天忽然说:"你小子这套《挑滑车》的路子,是跟许翰笙学的吧?"
顾山海一愣:"您认识许老师?"
"何止认识。"老吴把板鼓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那会儿,我们在一个牛棚里关了仨月。他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晚上躺在草铺上还哼腔,哼的是《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前'那一句,哼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看门的说,许疯子又在磨牙了。"
顾山海听完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这条线比他想的还要长。许翰笙、他爹、林月的爷爷、老吴,这些人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那根线就是戏。他顾山海只不过是线尾上最后拴着的一颗,还不知道能串多远。
入秋之后,顾山海收到了老家来的信。是厂区居委会代笔,说他妈病重,让他赶紧回去。他当天晚上就去买了长途车票,把攒下来的两千多块钱全揣在身上,连夜往家赶。
他妈住在钢厂家属区那排老平房里,隔壁王姨帮忙照看着。顾山海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过来。他妈靠在床头,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皮肤蜡黄,手背上青筋暴起。看见他,他妈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动,又靠回去了。
"回来了?"他妈的声音虚得像纸片。
顾山海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烧了?"
"没事,着了点凉。"他妈说,"王姨这两天熬了粥,我喝了。"
顾山海没信。他第二天带他妈去镇上的医院查了,医生把他叫到走廊里说:"肺部有阴影,得去大医院做CT。老太太拖太久了,早该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带他妈跑遍了省城和市里的大医院。从挂号到检查到等结果,每一道流程都像在走迷宫,每一步都踩着钱。CT、支气管镜、活检,几套做下来,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四位数掉到两位数。确诊那天,医生拿着片子指给他看:"恶性,中晚期。化疗能延长一段时间,但费用不低,一周期大概两到三万,至少六期。"
顾山海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没动。他看着片子上的阴影,像一块黑锈,长在他妈的肺叶上,跟高炉炉壁上的裂纹一样,看着不大,但透了。
他出了医院大门,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往回走。他妈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几天没洗,贴在头皮上。见他进来,她问:"咋说的?"顾山海说:"没啥大事,住几天院,打打针就好。"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钱的问题逼着他不得不做决定。他身上已经没钱了,下期化疗的费用没着落。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包,翻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剧团推荐信,还有一张存折——他爹当年留下的定期存单,九百七十块,取出来也没用。
他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个晚上,忽然想到了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一直跟着他,从钢厂到省城,从隔间到公园,他搬过四次家,每回都把箱子带在身边。箱子底里有他爹那件白靠、那件素箭衣、那双厚底靴、那柄生锈的匕首道具。他知道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旧戏服在市面上没人要,尤其是半旧的,卖不出价。但他还是把箱子打开了,把白靠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领口的汗渍还在,靠绸的面料经过了二十多年,绣线有些松了,但大样子还在。他记得他爹穿上它的样子,记得那片银线云纹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他把白靠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第二天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市场上有几个收旧戏服的摊子,他挨个问。第一家看了两眼,说:"这料子老了,绣工还行,给你三百。"第二家说:"四百,最多。"第三家是个老头,戴老花镜,把靠绸翻过来看了里衬,又翻回去看绣片,摘了眼镜问:"这是谁的?"顾山海说:"我爹的,死了。"老头又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活不错,手绣,应该是五六十年代的东西。我收,给你八百。你卖不卖?"
顾山海捏着塑料袋的封口,捏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卖。"
老头点钱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看着摊子后面挂的一排红红绿绿的戏服在风里晃。他没有再看那件白靠最后一眼,他只是把钱接了,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往外走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市场门口,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泛酸水。他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回了医院,他把钱交了。他妈问他哪来的,他说剧团结了一笔欠的工钱。他妈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忍住,问了一句:"小海,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爹留着那身衣服卖了?"顾山海蹲在床头给她削苹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没有,我另外存的。"他妈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风景也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化疗做了三期。他妈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胃口越来越差,整个人缩得像一张对折的纸。顾山海白天在医院旁边的一家物流公司搬货,晚上回病房陪床。他把折叠床支在病床旁边,一晚上起来三四回,给他妈喂水、换尿袋、翻身。有一天后半夜,他妈忽然醒过来,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说:"小海,别治了。钱留着你自己过日子用。"
顾山海没说话,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他妈的手又干又薄,骨头一根根地硌着他的手掌,跟他爹当年那双手粗厚有力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但握的力度是一样的——他妈的指尖微微扣着他的手背,扣得很轻,但一直没有松。
第六期化疗结束的时候,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建议转院或者用靶向药,靶向药一个月大概一万五。顾山海听完没有犹豫,说:"用。"出了医生办公室,他在走廊里坐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从头翻到尾,停在"林月"的名字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给许翰笙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老人接起来,声音比夏天的时候又哑了一些。顾山海把他妈的病说了,许翰笙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我帮不了你太多,凑两三千能行。但你得听我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做你能做的,别把自己折进去。你爹当年折了自己,你妈不会想看见你也那样。"
顾山海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之后他靠在医院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白惨惨的,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想许翰笙说得对,他不能把自己折进去,他妈还指着他。可他翻遍了自己的力气和筋骨,发现能拿出来的都已经拿出来了。力气是使不完的,但钱是使完的。他爹那件白靠换来的八百块钱早就没了,换成了一袋袋输液、一片片药片、一根根管子。那些东西流进他妈的血管里,能顶一阵子,但顶不了一辈子。
那个冬天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趴在病床边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他听见炉火响,听见铁水淌进模槽的轰鸣,听见他爹在台上唱"杀他个干干净净"。梦里他妈坐在高炉旁边的铁椅上,手心里捧着那枚银锁,说:"小海,你爹那件白靠,真的好看。"
他醒了。天亮了,病房里的窗帘缝漏进来一线白光。他妈还在睡着,呼吸很浅,几乎看不见胸腔的起伏。他凑近了听,还是有呼吸的,绵绵的,像一根细铁丝在风里发颤。
外面下雪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碎碎地打在窗户玻璃上,敲出沙沙的响声,跟他爹走那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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