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值房点着灯。他来得比昨天早。裴无咎把一叠纸放在桌上。纸角对齐,压得很平。页码是他昨夜重编的。
常保没急着看。他先看了看裴无咎的手——右手食指上一层新墨,指节发肿。
“抄了一夜?”
“抄了两遍。”裴无咎说,“第一遍字太丑。”
常保笑了一下,翻开纸。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还停下来,把纸举到灯前照了照。
“两千斤。”他念,“三年前九月,丙字三号,领料人常保。”
他把纸合上:“你抄得倒老实。”
“不老实不行。”
“原本呢?”
“烧了。”
常保抬眼:“烧了,你还抄?”
“怕您不信。”裴无咎说,“也怕您信。”
常保把纸推到一边,从袖里摸出那串铜钱,一颗一颗排在桌上。排到第七颗,他停了。
“一天。”
“公公昨天说三天。”
“昨天兵部的人还在路上。”常保把剩下的铜钱一颗颗码齐,“今天他们到了良乡,明日进镇。你今天查不出来,明天就没有明天。”
“一天。”裴无咎重复了一遍。
“一天。”
“我要三样。”
常保笑了:“你还敢要。”
“第一,铁库的封条,我来揭。第二,我师父的伤,得有药。第三——”裴无咎停了一下,“新炮的监造,我来做。”
常保码铜钱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新炮是谁督的?”
“霍主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督?”
“因为他想让它炸。”
屋里静了一瞬。常保把铜钱收进袖子,收得很慢。
“监造可以给你。”他说,“军令状你自己写。炮成,你活;炮不成,你和你师父,一起填炮膛。”
“写。”
“你师父的手,”常保忽然问,“值多少?”
“三两银。”
“那是三年前的价。”
“所以我来涨价。”裴无咎说。
常保把铜钱一颗颗码齐,忽然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像怕被人听见。
“小德子跟着你。”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你查到的,他先看。”
“他要是不识字呢?”
“他识字。”常保说,“比你会算。”
门开了,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站在廊下,还是那件灰短袄,两手拢在袖里。
裴无咎从他身边过去。小太监跟上来,脚步很轻。铁库在监后头。远远就看见门上多了一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军器监的印。
裴无咎站住,看了两眼。
“霍主事的字。”他说,“比他的人正。”
“封条不能揭。”小太监说,“监军的牌,开不了主事的封。”
裴无咎看了一眼那张纸:“那就请他一起来开。”小太监说,霍主事在议事厅。裴无咎说,正好。
议事厅里烧着炭,门一开,炭灰浮起来一层。霍钦坐在下首,正跟一个穿青袍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肩很宽,坐得很直。
裴无咎站在门口,没进去。常保从另一头进来,脚步不快,铜钱在袖子里响了一声。
“霍主事。”常保说,“铁库的封,揭了吧。”
霍钦回头:“公公,这不合规矩。炮案未结,库房不能动。”
“炮案结不结,明日兵部的人说了算。”常保说,“今日库房不动,明日他们来了,你我拿什么给他们看?”
霍钦的脸涨了一下。
“再说,”常保慢慢地说,“新炮的监造,我已经给了裴无咎。”
霍钦猛地站起来:“他一个画样匠!”
“画样匠能看出你督的炮为什么炸。”常保说,“这就够了。”
青袍人这时转过身。四十来岁,眉骨很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称分量。他手里没有折扇,也没有茶,两只手都放在膝上。
他问常保,这位就是验出旧裂的匠人?常保说是。
“崔主事。”青袍人自己报了身份,“兵部,崔明远。”
裴无咎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他昨天夜里烧的那封急报,就是这个人写的。
崔明远问他验炮用什么法子。裴无咎说:“看断口。”
“断口能看出什么?”
“新断发亮,旧裂发黑。”裴无咎说,“还有铁里的渣。渣在壁上,遇冷就裂。”
崔明远点点头,像记住了。
“明日辰时,校场。”他说,“我要看你造一门能响的炮。”
“一天不够。”
“我知道不够。”崔明远说,“所以我要看的不是炮响,是你怎么办。”
他说完就走了,青袍的下摆扫过门槛。霍钦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甩了下袖子,也走了。
铁库的封条揭下来的时候,纸还带着浆糊的湿气。裴无咎推门进去。架子还是那些架子,匣子还是那些匣子。
但三年前那一排,空了。纸签还挂在架子上,签上的字被虫蛀了半边。匣子留下的印子一方一方印在灰里,像刚被人用尺子量过。
他伸手一摸,指尖一层浮灰,灰上有拖动的痕——新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搬走了。”小太监在他身后说。
裴无咎没回头,走到第四排,抽出那根短了三分的横档。空槽里,铁盒还在。
他打开,里面空了。账没了。
“公公说,”小太监的声音很平,“查不出来,就拿你师父的手交差。”
裴无咎站着没动。灰从房梁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出了铁库,往柴房走。
柴房的门开着。草堆上没有人。草被压出一个凹,还留着人的形状。他伸手摸了一下,草是温的。
粗瓷碗还在,两个杂面饼没动,碗底下压着一小块东西。不是纸。是一块范土,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记号:东三号。
裴无咎把它捏在手里。土还是软的,指印很清楚——是邵四的。老头子的右手废了,用的是左手。
“人呢?”小太监在门外问。
“被提走了。”
“谁提的?”
裴无咎看着土上的刻痕,没答。能把人从柴房提走、又不惊动监军的,这监里只有一个人。
他把范土收进袖子,心里数了一遍。那本账,抄本一共十七页。他交了十六页。
少的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他还没想好怎么用。一天。他把凿子别回腰上,往校场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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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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