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哇,仙女

京城这条街道甚是繁华,各式店铺临街而立,甚至还有不少异国面孔卖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胡商在街边摆了摊,地上搁着几只铁笼,笼中有几只奇异的小兽,此刻却无人去看,因为那胡商正与一只黑白色的蜜獾斗在一处,拳来爪往,打得尘土飞扬。

那蜜獾浑身是伤,旧痂流着新血,动作却凶猛异常,扑咬滚翻,毫不退缩。

胡商骂骂咧咧,一脚踢过去,蜜獾闪开半寸又反口咬住他的裤腿,整只被甩出去撞上墙根,翻个身又扑了回来。

围观的两三个闲汉和商户们退开几步,拍着腿叫好。

蜜獾被踹开后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大胡子,一刻也肯定松懈,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它还是扑了上去。

利爪嵌进那大胡子的皮肉里,对方一声痛呼,蒲扇般的巴掌拍下来,把它的脑袋掼到地上。

满嘴血腥,耳朵嗡鸣,它还是立刻就翻了起来,前爪刨地,后腿蹬直,朝那人的小腿又扑过去。

这一口咬实了,牙齿嵌进血肉的触感让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大胡子惨叫,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把它拎起来,重重摔在笼壁上。

铁条震得嗡嗡响,它滑落在地,脊背撞上地面,伤口的血晕开来,在灰扑扑的地上煞是显眼。

围观的几个商户发出一阵唏嘘。

那蜜獾旁边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铁笼,里头关着各色活物。

一只花豹懒洋洋地趴着,皮毛油亮。

两头猞猁蜷在角落,虽有些萎靡,但也算齐整。

还有几笼鹰隼,羽毛丰整,偶尔扑棱两下翅膀。

唯独它,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左前腿一道豁口翻着,露出底下粉白的肉,后背掉了一撮毛,皮上结着血痂,又崩裂开,往外渗着血。

它还是爬起来了。

它的眼睛充血,目光凶狠,死死盯着大胡子,四条腿虽然微微打颤,但已经摆出了再一次扑咬的架势。

大胡子气急败坏,一脚踢过来。

它闪开了半边,却没能完全躲过,被脚尖蹭到肋骨,整个身体被带得滚了两滚。

它在地上一滚之后立刻翻身而起,嘴里衔了一嘴的土,吐掉,再龇牙。

“你个畜生!”大胡子骂咧咧地走过来,手里抄起一根木棍,“养了你两个月,你给老子惹了多少事!上个月咬断绳扣跑了,老子追了三条街才逮回来。前日装死骗开笼门,还把隔壁那只狐狸给咬瘸了,你是不是以为老子不敢收拾你?”

棍子落下来,它没躲,迎上去咬住棍头,牙齿陷进木头里,整个身体被挑起来甩了两下也不松口。

大胡子把棍子往地上一砸,它被带着撞上地面,嘴里还死死咬着那截木头,眼睛里全是悍不畏死的凶光。

围观的商户里有人摇头:“这畜生倒是犟。”

大胡子一脚踩住它的身体,另一只脚踹它的头。

它松开了棍子,嘴里全是木屑和自己的血,但还在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身体被踩着动弹不得,却还想扭头去咬那只踩它的脚。

“再这么让你搞下去,老子生意不用做了。”大胡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干脆弄死你得了。”

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可它还是瞪着眼睛,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再咬一口,哪怕就一口。

刀举起来了。

“住手。”

大胡子的手顿在半空,转头去看。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的是骑装,窄袖,腰封束得利落。

她面容白皙,眉目间满是英气,飒爽干练。

“这位小姐,”大胡子认出来人衣着不凡,收起刀,赔了个笑,“这畜生野性难驯,伤了好几个人了,我正打算了结它,免得继续祸害,您要是想要什么温顺乖巧的,我这里还有……”

“它多少钱?”

大胡子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蹲下来了。

它浑身是血,喘得很急,但那双眼睛还在瞪着,即使已经半阖了,眼珠还是随着她的动作转。

它看着这个女人,她身上没有那种令它厌恶的气味,反而一种很淡的皂角的味道。

她蹲下来的姿态很自然,没有那些人对它的那种小心翼翼或者厌恶。

她想干什么?

它想凶她,想龇牙,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血液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它用仅剩的力气把头抬起来,看清了她的脸。

日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它突然想到,从那些行商嘴里听过的,中原人说的一种东西:仙女。

大概就是这样吧。

眼前一黑,它什么都不知道了。

令挽澜看着这只浑身是伤的动物在自己面前软下去,头歪倒在地上的血泊里,但那口气还吊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伸手把它的脑袋托起来看了看,这只动物长得很奇特,白色的毛,从头顶到脊背都是醒目的白色,脸却是黑黑的,眼睛虽然闭着,但方才那一眼里的凶狠和倔强她看得清楚。

她被那一眼打动了。

不是因为怜悯。

她见过太多血腥场面,不会为了一只畜生的伤就动恻隐之心。

她被打动的,是那种被打到半死、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瞪着眼睛不肯服软的劲儿。

她见过的人里,有这个劲头的都没几个,何况一只畜生。

大胡子搓了搓手上来,“小姐们,这小玩意五十两。”

令挽澜:“十两。”

“小姐,这畜生虽然伤重了些,但品相难得,我可是从西域花了大价钱收来的,二十两不能再少了。”

“十两,我不买走你也要杀了它,死在你手里也是你亏,我买走了,你省得刨坑了。”

大胡子被她噎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银子,把满身是血的动物往前推了推。

令挽澜把这只动物抱在怀里。

它比她想象的重,毛粗粗硬硬的,扎着她的手臂,身上的血把她前襟染湿了一片。

旁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畜生万一醒了咬您一口……”

“我还能被一只半死不活的畜生偷袭?去请个兽医来,要快。”令挽澜抱着它往将军府走。

老兽医被丫鬟拽着袖子拖来的时候,还以为是给府里的马接生,进门一看,桌上铺了块旧布,布上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黑白毛动物,血把布染透了,还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这东西罕见呀。”老兽医凑近了看,“小姐从哪儿弄来这个?这东西性子烈得很,我在西域待过几年,当地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您先治伤。”

老兽医硬着头皮上手,刚用湿布擦了一下伤口,那只蜜獾猛地睁眼,发出一声低吼,前爪暴起,五道血痕掠过兽医手背。

老兽医惊叫着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丫鬟尖叫起来:“畜生!”

令挽澜站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还真是浑身是刺。”

那只蜜獾的爪子停在半空,它侧过头,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清了她,瞳孔缩了缩,爪子慢慢收回去,呼吸还是很急,但那种要拼命的架势垮了下来,它认得她。

令挽澜心里微微一动,“你就叫狄棘吧。”

那只蜜獾的耳朵动了动,然后那只带血的爪子抬起来,指了指自己。

那个动作像在问:你叫我?

令挽澜沉默了片刻,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对,就叫你狄棘。”

蜜獾看了她一会儿,眼睛慢慢的、慢慢的阖上,又昏了过去。

狄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房梁。

木头的,漆了暗红色,雕着简单的纹样,不是它见过的那些破棚子或者铁笼子。

它趴在一张矮榻上,身下垫着厚实的棉褥子,伤处被仔细地包扎过,绑着白色的布条,有一股药草的苦味。

它试着动了动,浑身像被拆过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但那股从骨子里往外翻腾的劲儿又上来了。

它撑起前腿,后腿跟着用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榻上看了一圈。

门被推开了,那个女人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漆盘,盘里摆了两只碗。

一只碗里码着翠绿的菜叶,嫩生生的,还带着水珠。

另一只碗里是切得方方正正的生肉,瘦肉夹着薄薄的雪花,纹理清晰。

她把漆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你吃什么,菜和肉都拿了,你自己挑。”

狄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很多遍她没有恶意。

它这辈子被人类骗过太多次了,给食物的、笑着靠近的、趁它不备就给它一棍子的,可这女人没有,她只是坐着,等。

它低下头,用爪子握住一块肉,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肉很新鲜,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大约是稍微腌过,它吃得很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令挽澜就坐在旁边看它吃,它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那只包扎着布条的前爪按着肉块,不让它滑走,看起来又凶又有点笨拙。

“你可真是特别,正常畜生被伤成那样,多半就没了,你倒好,睡了一晚上,今天就能吃了。”

狄棘没理她,继续吃它的肉。

它在想别的事。

跑。

这个念头在它脑子里像一团火,从它被关进笼子那天起就没灭过。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甚至不知道跑出去要往哪里去,但它就是知道,它不能被关着。

它讨厌笼子,讨厌绳子,讨厌被人决定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挨打。

它的天性里没有“驯服”两个字。

它一边嚼着肉一边想,等伤好一好,养一养,它就马上跑。

这个房子看起来漂亮,这个女人看起来不错,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它是一只在荒野里滚大的蜜獾,不是谁的宠物。

肉吃完了,它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渍,抬起眼睛看了令挽澜一眼。

令挽澜也正看着它。

狄棘打了个呵欠,把自己蜷成一团,头埋在爪子里,闭上了眼。

它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等伤好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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