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棘声音里带了一点慌张,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绷得紧紧的,不肯露怯。
令挽澜没理他,伸出手落在他肩膀上。
狄棘僵住了。
“变回去。”
狄棘瞪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肩膀上的肌肉在她掌下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令挽澜的手没有拿开,就那样按在他的肩膀上,等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终于,狄棘的身体动了。
骨骼重新排列,肌肉重塑形状,皮毛从皮肤底下翻涌而出,白发消失,黑色的脸、白色的脊背、粗硬的毛发,一只黑白相间的蜜獾站在墙根下,四条腿撑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倔强一点没少,甚至还多了一点委屈。
令挽澜弯下腰,一只手抄到他的腹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腿,把他抱了起来。
狄棘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四条腿直直地伸着,不肯蜷起来,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
“放松。”
狄棘没理她,继续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说了不要你抱。
令挽澜也不理他,调整了一下抱姿,把他的身体拢进臂弯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不让他挣扎。
狄棘挣了两下,没挣开,又不敢真的用力,怕伤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会不会伤到她了?
他停止了挣扎,但身体还是硬的,像抱着一根木头。
令挽澜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脸看她,那双圆眼睛里的倔强一点没少。
“走了。”令挽澜抱着他出了门,穿过走廊,绕过花园,一路往府门走去。
一路上碰见的丫鬟都有些惊讶,他们看见了那只动物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却在他们小姐怀里一动都不动,丫鬟们一个个捂着嘴偷笑。
狄棘把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那个别扭劲儿更大了。
他是蜜獾,是敢跟狮子对着干的蜜獾,是能把毒蛇当辣条吃的蜜獾,是被野猪撞飞了翻个身还能再扑上去的蜜獾,现在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走在街上,这算什么?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跑。
一定。
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狄棘的耳朵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着街上的一切。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笼子外看这个世界了。
令挽澜抱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铁匠铺、杂货铺、粮店、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在巷子中段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了,依稀能看出“威远武馆”三个字。
门板落了灰,门环上生了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令挽澜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锈蚀的锁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推开门,抱着狄棘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前厅,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字画,地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一看就是空置了很久的地方。
令挽澜环顾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满意,但也不算嫌弃。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狄棘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无所谓的甩甩头,对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不好都跟他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令挽澜看懂了他的表情,没说什么,抱着他穿过前厅,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的景象和前厅完全不同。
院子很大,足有两三亩地,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旧兵器架子,锈迹斑斑的刀枪剑戟靠在墙上,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片平坦的演武场,青砖铺得整整齐齐,虽然长了草,但看得出来当年是用了好材料的。
狄棘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甜的,浓郁的,带着一点点花香的气味,从院子的深处飘过来,在微风中若隐若现。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转向气味的来源,鼻翼轻轻动着,在令挽澜的臂弯里微微抬起了头。
令挽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的最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的一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繁叶茂。
而在桂花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蜂窝。
那蜂窝足有成人两个脑袋那么大,黄褐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六边形孔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蜜蜂进进出出,嗡嗡的声音隔着几十步远都能听见。
狄棘的眼睛亮了,瞳孔放大了,呼吸急促了,四条腿在令挽澜怀里蹬了起来,整个身体往前倾,爪子在前空中胡乱地抓挠,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字:冲!
令挽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她的后脊背爬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突然变得亢奋无比的蜜獾,又抬头看了看树顶上那个硕大无比的蜂窝,脑子里“嗡”的一声,比蜜蜂的声音还大。
“狄棘,你别告诉我你想……”
话没说完,狄棘已经在她怀里猛地一挣,差点从她臂弯里蹿出去。
令挽澜的手快的像闪电一样,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腿,把他拽了回来。
“不许去!”
狄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
令挽澜拽着他,他往前挣,一人一獾僵持在后院里,谁也不肯让谁。
“狄棘,你听我说。”令挽澜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后腿,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胸口,把他箍在怀里,“那个东西不能碰,里头全是蜜蜂,蜇人疼得很,你上去就是找死。”
狄棘在她怀里挣了一下,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树冠上那个黄褐色的蜂窝,鼻腔里全是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口水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你听见没有?”令挽澜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那东西很危险,你不许去。”
狄棘根本不在乎她说的什么,“我不怕。”
“你知不知道蜜蜂蜇人有多疼?一只两只还好,那一窝少说有几千只,蜇在身上你会肿成球的。”
狄棘的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两下,后腿一蹬,整个身体猛地往前一蹿。
令挽澜没抓住。
那只黑白色的身影像一道离弦的箭,从她臂弯里弹射出去,四爪落地,连停顿都没有,直奔院角那棵桂花树而去。
“狄棘!”
令挽澜喊了一声,但哪里还喊得住。
狄棘冲到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个挂在枝杈间的蜂窝,前爪往树干上一搭,后腿一蹬,噌噌噌就蹿了上去,速度快的像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爪子在树皮上留下深深的白痕。
令挽澜愣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之后迅速转身,进了屋子,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瞬间,桂花树那边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声闷响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嗡鸣。
令挽澜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后脊背就凉了半截。
那蜂窝像是炸开了一样,成千上万的蜜蜂从洞口倾泻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在阳光下翻涌成一道浑浊的雾墙,朝着树冠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扑了过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可狄棘根本不在乎,他蹲在枝杈上,前爪扒住蜂窝的边缘,脑袋几乎埋进了蜂窝里。
蜜蜂在他周身织成了一件活的衣服,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毛皮,无数蜇针扎了进去。
他不躲,不甩,甚至连抖一下都懒得抖。
他就那样泡在蜜蜂堆里,大口大口地啃着蜂巢,金黄色的蜜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树皮上,滴在地上,形成了一条蜂蜜做成的金黄小河。
令挽澜把眼睛凑到窗纸的破洞前,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蹲在桂花树上,浑身上下爬满了蜜蜂,像披了一层嗡嗡作响的铠甲,它的脸埋在蜂巢里,吃得咯吱咯吱响,嘴边挂着一溜蜂蜜,手臂上黏着碎蜂巢,看起来狼狈至极,又畅快至极。
这种东西,简直是世间难得几回见。
令挽澜靠在门板上,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外面的嗡鸣声渐渐小了。
狄棘从桂花树上溜下来,四爪落地,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毛上沾满了蜜汁和金黄色的碎蜂巢,看起来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他的嘴里叼着一大块完整的蜂巢蜜,迈着四条短腿,一路小跑到门前,用爪子拍了拍门板。
“开门。”他嘴里还叼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令挽澜没动。
“开门呀,给你吃。”他又拍了拍门板。
令挽澜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明显很无奈,“我怎么开门?全是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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