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师兄。”沐山敛低声唤出对方。
靳之泽应声,上前一步,俊逸的眉目完全暴露在光下。他伸出手,手心上是十根银针,正是比试时攻击容千雪的暗器。这些银针造价并不便宜,以沐山敛的财力只能造出十根,自然不能用完就丢。
沐山敛接过银针,“多谢靳师兄。”
她想起今早的事,又接着道:“我在鹤鸣院时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好,今日生了风波,给师兄添了麻烦。”
靳之泽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带着力量:“他们生事在先,错不在你,何需你来道歉。今日你胜得光明磊落,学宫之内,若因赢了比试便遭人恶言而不得公道,乃我之过。”
他定定看着沐山敛,目光温和却坚定,没有半分逾矩,只轻声道:“沐师妹,旁人的错,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山敛一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她一直在努力将事情做得完美,如果不完美,就要面对难以承受的后果。在沐府时,书若是读得不够好,得不到沐云起的赞许,只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的死去。成太太子妃后,若不能成为挥向世家最锋利的刀,就会沦为皇室的弃子,成为宫城里孤魂。
与沐府,与世家,甚至与北地的每一次交锋忙得令人脚不沾地,一丝一毫的错便能让她万劫不复。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做得足够完美,无需为别人的错去负责。这让她无端生出些许慌乱来。
心底的防线开始出现不可察觉的裂缝,可前世被利用的记忆又瞬间翻涌上来,让沐山敛本能地竖起了防备。她太清楚了,所有的善意都标好了价格,靳之泽的护持,是出于同门之谊,还是另有目的?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沐山敛看着靳之泽,语气不轻不重,如她眉眼的疏离,“师兄,我知道了。”
一声惊雷轰然而至,巨大的响声后,闪电如蜘蛛网般盘踞在天幕。先是稀疏的雨滴,然后越下越急,连成致密的雨幕。
湿意浸过每一寸空气,这场雨让沐山敛无端地感到不安。
“唰”地一声,靳之泽在门口展开一把伞,脚边还放着一把,似乎料到今夜会下雨。
“雨要下大了,虽说离夜禁还有时候,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沐山敛接过伞,低声道谢,走进雨中。
靳之泽站在原处,直至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抬头望向晋州的方向。
山雨欲来。
东宫马车里,秦晏礼听着手下的回禀,指腹摩挲着膝头的密折,唇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笑。
“遭鹤鸣院的人欺凌,主动请缨与容千雪比试,赢了比试,却只用了医毒旁门,武学上半点底牌没露?”
他抬眼望向学宫的方向,眼底深不见底,像是深渊里蛰伏了一只沉睡的凶兽。
下了几日的雨,好不容易停了,每月的考核接踵而至。
文试是在“明彰阁”,这是学宫最早建成的宝塔形楼阁,刷的是白漆与蓝漆,与院里郁郁葱葱的大树交相辉映。茂盛的树枝向天空肆意生长,在塔顶形成绿色的笼盖,哪怕是艳阳高照,也只有零星几点的光落下。如今阴雨刚过,天未大晴,走在树下只觉得冷飕飕,沐山敛不由裹紧了斗篷。
走进明彰阁,许多桌椅错落有致地放置在一楼,上面的楼层也是同样的布置。也不知是如何安排的座位,沐山敛三人都被打乱,并不在同一层。
上二楼前,沐山敛拍了拍林间的肩膀,轻声道:“你尽力答就好,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林间眼底下是浓浓的乌青,满脑子的之乎者也,眼里满是幽怨。什么头悬梁,锥刺股比起这几晚的特训根本不值一提,她此刻甚至不敢说话,力气要留给写卷。
沐山敛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背在身后,考核这事委实隔得太远,她已经不大记得具体考些什么,只能大致写了几篇范文让林间背。
海蕴笑出声来,趴在林间身上,难得不像一个贵族,语气十分轻快:“早叫你同我一起去孔子庙拜拜,万一他老人家显灵,让你在考场上文泉思涌。”
林间眼里写道:你这更不靠谱。
三人笑闹后各自散去。
沐山敛寻到自己的位置,文具才摆放好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她习惯性投去一瞥,愣了愣,随后微微偏过头,睫毛低垂,看着自己的手指摩挲桌面,安静等待文试开始。
沐若初一双漂亮的眼睛宛若碎星落海,此刻含了一抹无措。她也是被分到了二楼,位置恰巧是在沐山敛的左侧。
沐山敛的处境她是知道一些,衣食缺斤少两。
她也曾同母亲求过情,对她有求必应的母亲第一次大变脸色,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肩膀,姝丽的面容扭作一团,狰狞极了。
“你可怜她。”安欢冷笑着,“你知道她母亲是什么人嘛!”
沐若初忍着肩膀上的不适,颤颤地嗫嚅:“娘,逝者已逝,何必再把恩怨延续下来。”
“已逝?”安欢重复这二字。
沐若初目露惊恐,看着母亲神经质般笑了几声,宛若失去所有的神智,令人遍体生寒。然后慢慢凑近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在颤抖:“她怎么会死,她是个魔鬼!”
时至今日,沐若初依旧记着那个场面,再也不敢为沐山敛求情,如今面对她,不由有几分心虚。
沐若初轻唤一声,“山敛。”
沐山敛淡淡道:“嗯。”
“开学那日我早早遣人去找你,想同你一起来学宫,没想到你先走了。”沐若初有些紧张的绞着衣裙,“我总想着空闲时来找你,可这里的功课比我以前学的要难许多,又有考核,所以总不得空......”
“沐若初。”沐山敛出声打断她,“你不必如此。”
离开考越近,阁里的学生越多,人来人往,哪怕每人刻意收敛了动作,依旧会有不小的喧闹。然而沐山敛眉含初霜,目若深潭,整个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能将她从喧嚣中抽离,与尘世隔得很远很远。
沐若初看着她近乎平静的面容,用平和的语气缓缓道:“我从前活的苦,错不在你,旁人的错,你无需放在心上。”
沉默须臾,沐山敛接着道:“只是我们也确实做不成寻常的姐妹,以陌生人那样相处,或许于你我更自在些。”
沐若初瞬间就急红了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山敛,什么陌生人,我们是亲姐妹啊......”
话没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一眼,仿佛安欢就站在那里,眼神狰狞地盯着她。令她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满眼的无措与愧疚,颦眉蹙额,欲语还休地看着沐山敛。
恰在此时,开考的钟声悠然响起,满室喧嚣瞬间散尽。
第一场考的是史学,沐山敛翻开雪白的卷子,大致浏览后面色不由一沉。考的大多是著名事件,可问的却是有何影响,甚至还要从多份史料中挑出最可信的,并从中提取信息。
在盘算林间能拿多少分后,沐山敛的心拔凉。
接下来的刑律,地理,算科......更是让她绝望地闭上眼。
等看到策问时,沐山敛才松了口气。题目是取了前朝的科考,当时社会尚且稳定,因而问的是如何使得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庠序兴教,边塞长安。她准备给林间的文章恰有一篇可以应对这种题目。
至于沐山敛自己,挥笔洋洋洒洒。先是以“蓬蒿”自谦,用“不量微末,叩问先达”体现上进之意,随后一脸不上心地写出谦卑的话——“兢惶以对”。
政治清明无非要“选贤举能,罢贪黜谗”,百姓富足则需“赏力耕之伍,扬勤学之夫”......最后一墨落下,沐山敛正要搁笔,才发现身后一直站着监考的轻臣夫子。
墨稍干,轻臣拿起她的答卷细阅,面色不显山不露水,可从他略挑的眉还是能窥出几分赞意。
沐山敛唇角微扬,透出一股神气。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数十年的游走朝堂,舞文弄墨一事于她而言如同吃饭喝水,对着一根木头都能写出花来。
沐若初在一旁看得有些陌生,她从未在沐山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可一细想,她似乎也想不起沐山敛从前的表情。记忆中,沐山敛总是同她唯一的婢女坐在角落,默默跟在人群后,微微低着头,看不见脸上任何的神情。
文试结束,从明彰阁里走出的人像是被妖精吸走精气,目无光亮,面色死灰。
一人幽幽叹道:“明天还有武试,原本以为考进学宫是一步登天,没想到是噩梦的开始。”
“可不是嘛。”另一人应声附和,抬起软绵绵的右手,努努嘴,“我连手都写抽了,到现在还提不起劲来。”
“这试真不是人考的,再来多几回,我就要英明早逝了。”
“哎哎,你可别说。我半个月前给家里写信说要学死了,你知我爹娘怎么回信?他们居然说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简直是不可理喻!”
大家吵吵嚷嚷,踏着落最后一抹落日往食堂走去。
林间走到门口,看见沐山敛和海蕴已经在等她了,两人正说着这次文试。
“林间。”海蕴先看到她,挥了挥手,“你写得如何?”
林间瞄了眼沐山敛,语气带着小心翼翼道:“有些不太会,但都写完了,策问的文章也一字不差的默下来。”
沐山敛笑道:“既然考完了就不想了,明日武试我们等你大杀四方。”
“好!”林间一扫怯意,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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