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弈局

水泼在石壁上,冲刷着留在上面的血迹,有药人的血,也有士兵的血,都顺着石缝蜿蜒淌下,在青苔上洇开暗褐的痕

援军蒙起脸,把战死的士卒与青年全部拖至一处,脱掉他们身上的甲胄,淋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杜明秋站在不远处,搭弓拉弦,火箭一头扎进尸山,烈焰轰地腾起。

扑面的热浪逼得所有人后退,有个男人挥去面前的浓烟,忽然间怔愣在原地。隔着火焰,他看见好几张熟悉的脸,

有徐大娘家的侄儿,才十九岁,在他很小的时候,男人抱过这个孩子。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年轻人,偶尔会买几串糖葫芦,分给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小孩,休沐便下田帮着耕种,就连驱赶灾民那几日,他告假在家,还被上官同僚冷嘲热讽了许久。

还有住在他隔壁的猎户,是个打猎的好手,娶了个厉害的婆娘,在城里攒下一座宅院,好日子才刚开头,就这么没了。

男人望着这些身影在火里蜷曲、成灰,不由放声哭出来。他的哭声感染了许多人,上百个壮汉,一时间竟哭得像小孩子那般。

从望楼上俯视这一切的将军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寒山夫子,日彰学宫果真名不虚传,如此短的时间能平息这样一场战乱。倒显得我麾下儿郎,都是吃皇粮的废物了。”

寒山立在一侧,衣角被烟火熏得微烫,淡淡道:“将军这么说,老夫不敢接啊。”

他心里知晓,李旻在八阳城的暴行,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拥兵观望,出事了才带着兵马来争军功。寒山心里生出几分鄙夷,面上分毫未露。

将军知道寒山是硬骨头,可他千里带兵而来,断不能空手而归。他扣着木栏,目光落在下方翻卷的火光,语气带着武人的强硬:“夫子稳住八阳城,首功自然是学宫的,无人敢争。但城破民乱,本是军政失察,战后镇抚流民、上报朝廷、抚恤亡者,这些事,总要朝廷的兵马站在台前。”

寒山心底冷笑,这话说得客气,算盘打得更精。

将军要借着这场平乱,给麾下将士挣抚恤、挣升迁,把自己此前坐视不理、迟迟不援的罪责,轻轻一抹,干干净净。

下方的火堆噼啪作响,焦臭混着血腥飘上来,哭声渐歇,只剩压抑的抽噎,在残城间游荡。

寒山清楚,如今的朝廷不是天家的一言堂,此行无利可图,再有下次,武人便不肯动了。此番八阳城能速平,全赖沐山敛破了蛊局,不然这场仗还是要靠军方撑着。

寒山微微侧身,低声道:“将军领兵而来,镇守城池、布防安民,这些差事本就是将军的分内之责,战后奏疏,老夫会据实而书,军方该有的实务之功,分毫不会掠。”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将军,“但八阳城乱局平定,靠的不是将军麾下援军千里摘桃。首功,老夫半步不让。”

将军脸色一沉,便听寒山继续沉声开口:“可将军要的体面、麾下将士的抚恤升迁,老夫并非不通人情。布防镇抚、灾后戍守,这些功劳尽归军方,朝廷封赏老夫给你留足。”

风卷烟尘,寒山声音冷了几分:“唯有一桩,亡者的抚恤、遗孤的安置,必须由学宫与将军府共同督办,半分克扣不得。这些人是守过城的,他们的家小,不能再被算计。你取你该得的功,我守我该守的道,两不相欠。若是将军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想要贪尽所有功劳,那老夫便只能上疏朝廷,把八阳城的原委,禀明圣听。”

将军盯着寒山看了片刻,终究忌惮学宫在士林、在皇室面前的分量,真闹到天子面前,他观望不救的罪证,足以毁了他的前程。于是重重一拂袖,“有劳夫子了。”

言罢,他转身走下望楼,铠甲相撞的响声,在满城悲戚里,刺耳得很。

寒山望着那堆渐渐弱下去的火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死,变成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筹码。

火焰慢慢矮了下去,石壁上的血迹被水冲得淡了,又被烟火熏得发黑。就像这八阳城的人命,轰轰烈烈一场,最后只余下一捧冰冷的骨灰。

沐相府,秉伦楼书房。

管家敛衽垂首,背脊弯出恭顺的弧度,安静地站在一侧,仿佛成了一道融入书房暗影的虚影。紫檀木书案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跪地奏报的影卫,头埋得很深,呼吸轻极,只以极低的声线,一字一句禀明沐山敛在八阳城的始末。

沐云起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上的墨珠将坠未坠。舆图上,八阳城的街巷,落枫山......凡是沐山敛踏足之处,都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红极盛极,像是一朵朵绽于纸上的血莲。

整间书斋,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质问,甚至连沐云起平日里摩挲墨玉扳指的轻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卫的后脊被冷汗浸透,他很清楚这种极致的安静里,藏着怎样的盛怒。

当空气被威压碾至极致的刹那,沐云起动了。

他手腕微动,悬着的狼毫笔重重砸在舆图上,笔尖的墨珠瞬间晕开,在落枫山的位置晕出一团黑渍。

“我竟不知,她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沐云起开了口,瞳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孤身闯险地,单骑斩母蛊,直面北地亲王。” 他一句一顿,字句间裹着毫不掩饰的冷厉与愠怒,“她竟会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那些死士走卒的路,轮不到她来走。”

影卫噤若寒蝉,半个字不敢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沐云起的声音彻底冷下,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渗出来。他的骨节重重敲在舆图上,那几处被圈出的险地,被敲得纸面微震。

管家躬身道:“家主息怒。少主子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有后手,影卫也始终守在暗处,未曾有半分懈怠......”

“后手?” 沐云起冷笑一声,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后手,就是我给她的这几十个影卫?就是她那点医毒之术?若穆昭真的动了杀心,你们能保她全身而退?能保证沐家的继承人毫发无损?”

书斋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沐云起重新坐回椅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我让你们跟着她,不是让你们看着她胡来的。”

影卫慌忙叩首:“属下知错,请教家主示下。”

“晋州事了之前,盯死祁家和北地。” 沐云起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给这事定了死局,“再有下次,她敢把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你们就直接把人绑回帝京。”

沐家的继承人,绝不能殒于这等毫无意义的匹夫之勇。

“属下遵命!”

影卫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斋内只剩下沐云起和管家。管家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沐云起的神色,便抬手挥灭大半烛火,只余下一盏孤灯。

“家主。”管家垂首低语,“少主子幼时境遇艰苦,不拼尽全力便无以自存,如今行事不顾生死,未必不与此有关。属下愚见,少主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不如将其接回府中,以锦衣玉食涵养数年,自然便知性命可贵。”

沐云起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满墙的典籍上,宛如一座威势逼人的山。他的指腹摩挲着扳指上冰凉的纹路,视线依旧盯着那张晋州舆图上。落枫山的那团墨渍,在烛火下愈发扎眼。

半晌,他嗤笑一声,管家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锦衣玉食?” 沐云起的声音很淡,“养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成了个只会安于享乐的娇小姐,将来何以执掌沐氏门楣?怎么在这吃人的朝堂里,压得过其他世家那些虎视眈眈的继承人?怎么跳出皇帝和太后的两面算计,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管家躬身应了声 “是”,不敢再多言。他自幼随侍沐云起,是这世间为数不多,能揣度出这位当朝宰辅心思的人。

当年先帝亲赐的原配夫人早逝,只留下个无母族依仗、怯懦寡言的女儿。彼时太后对沐家抛出橄榄枝,家主迎娶她的亲侄女,本是一桩两全的联姻。

那十几年里,家主与安夫人举案齐眉,对若初小姐和铮鸣少爷精心培养。任着安夫人把少主子磋磨得几乎活不下去,也未曾过问半句。

旁人都道家主偏爱继室、厌弃原配所出,只有管家心知,家主眼里从来只有沐家的百年基业,半分私情都无。

太后出身寒微,本是先帝亲手拣选、用以替皇权打压世家的利刃。然而“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若世家被打压殆尽,太后和根基尚浅的安家,只会沦为下一个被皇权清算的家族。

故而太后未曾遵先帝遗命为皇权效命,为求安家跻身顶级世家之列,反倒转头与华阳六家达成盟约。

家主从前倾力培养若初小姐和铮鸣少爷,只是一场赌局。赌这两个流着安家血脉的孩子,能压得住安家的算计,借着太后的势力,反过来把安家吞进沐家的版图里。

可惜,赌输了。

这姐弟二人,连府中稍有才干的旁支子弟都比不过,遑论与其他世家的少主争锋。他日若继承沐家,只会沦为太后与安家的傀儡,将沐氏基业付之一炬。

家主这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被扔在府里角落数十年的女儿。而后惊觉,这位少主子,竟是沐氏一众子弟里,唯一一个能力压世家同辈、兴沐家万世之昌的人。

沐云起终于从舆图上挪开视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冷硬算计。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缓了几分:“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错。”

管家心头微动,屏息等着他的下文。

“回府就不必了。” 沐云起淡淡道,“如今正是她立心气、练本事的时候,回来磨掉了那股能扛事的狠劲,得不偿失。安欢还在府里,太后的眼目也一直盯着,她此刻回来,只会平白成了众矢之的。”

“属下明白。”

管家躬身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关门的声响轻得像一片落叶,书房里彻底只剩下沐云起一个人。一盏孤灯,映着满室的寂静。

沐云起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极少做亏本的买卖,沐若初姐弟,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看走眼。沐山敛若殒命,沐家便断了传承,他这一生的筹谋布局,终将尽数成空。

窗外夜风卷着寒露,叩打在窗棂之上。沐云起抬手,挥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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