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隔墙

沐府铺的青石,是沂州云蒙山深处的天青石。这种青石细密温润,雨天不滑,雪天不冻。这种石头开采极难,产量极少,若非沐家祖上在沂州的经营数代,历任布政使中有多任是沐云起的门生故吏,否则攒不够铺这些路的石材。

每一块石板都是三寸厚的整料,是从矿脉上整块切下来的。匠人把相邻的两块石板打磨得严丝合缝,石缝之间几乎看不见接痕。

杜明秋走在上面,觉得好像走在一堆金子上。

路上的石灯看着是寻常的白矾石,却是产自凉州西北的连山余脉。它的石质更密实,灯芯一点,石壁便会微微透出暖黄色的光来。

散在石灯之间的油松更是不得了,每一株都在百年之上,是从昌州移过来的。把这样的劲松种在院子里,也不知路上使了多少银子。

还有秉伦楼后面那片湖,引自西山冷泉。几人遥遥看去,边上居然种着垂柳。柳树在北方极难成活,但这里一池春意,盖因湖底铺了先帝赐婚时一并赏下来的暖玉。

这一切,在杜明秋见到惟清居里的太师椅后,都化作怔然。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抚上椅身。

他的眼里满是艳羡,连呼吸都轻了不少,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这是......黄花梨?”

海蕴道:“是陛下御赐的金丝楠木。”

杜明秋的手一顿,又摸了两把,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他发出一声喟叹:“山敛啊,别去我家过年了,我们都来你家吧。在你这打个地铺都要比别处高人一等。什么冷冰冰、凉飕飕,我保准你这个年在家里过得美滋滋。”

海家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势头比不上华阳六家,在帝京却也是数得着的煊赫人家。海蕴外祖一家是皇商,多年为皇室采购奇珍异宝,她昔年一直养在外祖家,给公主添妆的南海珊瑚树,献给太后的波斯织金毯......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

可来到沐家,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路,也只剩下惊叹的份,怪不得那么多士子削尖了头也要做沐家的门生。

更难得的是,这处府邸处处透着“贵”字,却无一丝僭越。

“我也就比你们早两日见到这些东西。”沐山敛笑笑,抬手指了个方向,“我从前是住那个方向,原本想带你们去看看,但是离得远,走路要费上不少时间。今天要回学宫,时间紧得很,下次来了我再带你们去。”

“好说好说,师兄我一定常来。”杜明秋又摸一把墨玉镇纸,这是贡品,连宫里都不多。

“林间呢?”杜明秋左瞧右看,“怎么没见到她?”

“她去取钱了。”沐山敛说,“她得了间新屋子,这两日一直兴奋得很,临到启程了才想起没钱。”

海蕴担忧道:“主母独掌府务,她不会为难林间吧?”

“她一有机会定落井下石。”沐山敛淡淡一嗤,“不过惟清居不走公账,一切收支皆从家主私人库房。”

“好家伙。”杜明秋拍了下大腿,“我爹对我都做不到这份上。每次要从他手里抠出些零钱,我都得在他书房里软磨硬泡,就差给他跪下。虽然我爹的兜里也没什么钱。”

沐山敛和海蕴听着都笑起来。

沐山敛心想,别说你在杜主事面前讨不得好,天齐国库并不殷实,能从你父亲手中抠出银子来的人,整个朝堂也数不出几个。

“小姐。”林间于这时候走了进来,一见海蕴二人便十分欣喜,“你们来了呀!”

她把钱袋子往花几上一放,几步就凑了过去。她拉着海蕴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那间新屋子。架子床有多宽、窗户朝哪边开、柜子里的衣裳料子是出自哪一家布庄,又是哪一位裁缝裁制的......

沐山敛则走到花几前,把钱袋子打开。

碎银用油纸裹得紧实,金叶子压在绒布下,最下面是一叠小额银票。她抽出一张,票面上印着“云蒙”二字,想来这家钱庄是沐家的私产,也是沐云起借这袋钱告诉她的信息。

她看了片刻,将银票重新收好,朝三人摇了摇钱袋,“难得有了钱,在登云台吃一顿再回学宫,我和林间请。”

“登云”二字取“平步青云”之意,这一家是金门街最贵的酒楼。

杜明秋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附和,“沐老板、林老板大气!”

沐府,云沐阁。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守在廊下的老嬷嬷们打了个寒噤,却没有进去。她们伺候安欢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扫到地上的闷响。离门最近的嬷嬷心想,应该那只紫檀木的妆奁匣子。她闭了闭眼,往廊柱后面又缩了半寸。

“她算什么东西!她算什么东西!她......”安欢每说一字,掌心便在案上重重一敲。她骂不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肩膀抖动了几下,有哭声从指缝间露出来。

先是低低的抽泣,随后是再也压不住的嚎啕,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我可怜的初儿,鸣儿......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那间屋子,本该是初儿的......”

王妈妈是安欢身边的老人,从她出生起就一直陪在身侧。她在一旁看着,满眼的疼惜,只恨不得上去替安欢受了这份苦。她走上前,轻轻跪下来,双手搭在安欢的膝头,“夫人,太后还在呢,她会有办法的。”她压低了声音,“您瞧,把公主给惊着了,不也没什么事。”

安欢的手被她握着,渐渐止住了颤抖。她没有抬头,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不一样。”

王妈妈知道哪里不一样。

冬狩是安家做的,太后兜得住,但这次是沐云起自己选的。太后能压住朝堂,却不敢去动沐云起的心,偏偏沐云起的心,才是这座府邸里唯一算数的东西。

“太后还在。”王妈妈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拇指轻轻摩挲过安欢的手背,像极了安欢小时候做了噩梦,她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温声轻哄。

“太后还在,安家就在,安家在,您就在。您在,小姐和少爷就在。”

安欢没有说话,终于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妆奁匣子摔得不成样,胭脂碎了一地,如同一摊凝固的血。她忽然觉得很累。

“把地扫了。”安欢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比平时哑了几分,“再过一会,你去把初儿叫回来,她该去学宫了。”

王妈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吩咐丫鬟进来打扫。她知道这一阵过去了,至少今晚不会再摔什么东西。

一个丫鬟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另一个拿着抹布擦拭溅在桌腿和地上的胭脂。

安欢坐在妆台前,侍女拿起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铜镜里的人眼眶还泛着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安欢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确定女儿看不出异样,才抬手让侍女退下。

“初儿那边,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

“都收拾好了,箱子都摆在院子里,等会就装上车,人也都齐了,只等夫人吩咐。”王妈妈答。

安欢点点头,“再过半个时辰就让她动身,别误了去学宫的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安欢换一件沐若初喜欢的衣裳,梳一个她熟悉的发髻,欢欢喜喜地将女儿送去学宫,不要让女儿读书时还要惦记着她这副模样。

安欢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槛边还有一小块碎瓷片没扫干净,她用鞋尖轻轻拨到一边,立刻有丫鬟上前收干净。

“叫个人去玉华楼,买些雪茶酥和松花酪来,给初儿带着路上吃。”安欢转头吩咐贴身侍女。

侍女应下,匆匆往外走。

安欢看着满院的箱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母亲看见女儿时自然而然的笑。

帝京,日彰学宫。

一辆靛青色的马车刚停稳,另一辆朱帷华盖的马车也到了。安欢扶着王妈妈的手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沐若初。

沐山敛四人在登云台吃饱喝足,乘着马车回到学宫。沐山敛正掀帘下车,抬头便与安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收回视线,转身去接林间递来的包袱。

杜明秋紧跟着跳下车,眼角余光瞥见安欢,立刻扯开嗓子对海蕴喊:“海蕴你快点,再晚靳之泽就要带着执法堂的人过来了,责我们迟到了!”

海蕴被他喊得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

待四人走远了,王妈妈才上前半步,在安欢身后低声说:“夫人,女的是工部左侍郎家的女儿,男的是户部江州司主事的儿子。”

安欢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沐若初脸上。沐若初正望着那几个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反复绞着锦帕,不知在想什么。

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很轻:“进去吧,有什么就给母亲写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隔墙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