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见那妇女手拄着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毫不夸张地说,她的灵魂仿佛已经完全麻木住了,沉寂的让人恨不得替她把那种隐藏起来的莫大的情感倾泻而出,但是不能,因为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不知是蹲了太久,还是精神恍惚,总让人觉得她有一瞬的精神都不稳当了。就仿佛这坚实的地板其实是随时都可能塌陷的泥沼,每一瞬间都有可能让她坠入无尽深渊,但从她百感交集的眼中,筱花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那眼中难以言喻的挣扎让她打心底的生发出一种悲伤。
她悲伤?狼狈?孑然?
女人抬眼虚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筱花的面庞,只一眼,时间就像凝滞住了,女人的目光牢牢锁死在了筱花身上。
她震惊!疑惑!
似乎在看到筱花的那一刻起,不管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是直直地盯着筱花,似乎要把筱花的脸看穿。
这妇女刚刚站起来,腿脚还略微打着颤,手却难以自抑地伸了出去,似乎要抓住筱花一样。
筱花还没有说什么,只是看这女人的神情在这短短一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暂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毕竟她一开始就只是好奇,单纯的好奇,这种没有由头的感觉总是难以解释的。
所以即使是后来,筱花也只能把这种无厘头归因于类似于心灵感应或者万有引力之类。毕竟再微小,也不能否定两个分子之间引力的存在,谁也说不清,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缘分就是如此。
在筱花还没从她的举动中反应过来时,不知被哪个小摊吸引过去的田茵在后面跟了过来,从筱花身侧探出了头来。
“这位娘子,刚刚我就和我家姑娘看见你在这边放花灯了。这也不赶什么节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良久的沉默,终于由田茵的出声打破了,看着田茵笑眯眯地挥着手,妇女终于被田茵的话惊回了神。
她看了看自己还沾着些许尘土的双手,又看了看筱花和田茵干净整洁的装束,怯怯地将手收了回去在身侧拍了拍,背到身后纠缠在一起不知道磋磨着什么,但转瞬间她的目光又转移到了筱花的脸上,反反复复地似乎在确定着什么,她时不时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不信般接着盯着筱花看。
“哎呦,你这么盯着她看干嘛,我家姑娘嗓子不好说不了话,话说你是哪里人呀。”
女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属莫名,收回手后落寞的眼神甚至都掩不住,紧接着她沙哑的喉间发出几丝微弱的轻咳,声音带着清除不掉的震颤。
“我,我是来看家人的,我的女儿……你……”
“你的女儿?这也没别的人啊?”
田茵环顾四周,这个时间除了偶尔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忙完一天活计的在街上匆匆走着,就是零星几对在街边饭后闲逛,但显而易见,没有一个是她口中所说的女儿。
听到田茵的话,女人愣怔了一下,本就混乱的状态更显无措。
“对!三娘最喜欢花灯了,我得给她好好看看,三娘可喜欢牡丹,这模样她看了一定乐得不行。”
女人就这么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了自言自语,一时被晾在两边的两人也不知道是走也不是。
两人在这边面面相觑着,就看见刚跑去蹲在河边的女人背对着她们蜷缩成一团,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女人似乎在微弱地呜咽。
田茵眉头蹙了一下,抬头看向筱花,默契的两人都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田茵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嘴,当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只能起到她还能冷静下来。
也许是出于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田茵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女人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要把这个脆弱的人儿瞬间击垮。
看着同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筱花,两人多少有点面露难色。
偌大一条街,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一个可怜的人就在这蜷缩着,仿佛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难猜出,这个女人的女儿……刚刚还看着一对母女谈笑有声,看着这脆弱的女人筱花也难以解释自己作何感想,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想埋怨,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能陪她一起,哪怕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仿佛那样,也不会让她显得如此可悲。
筱花知道,即使她认为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此时此刻,她还是难以故作潇洒地说自己习惯孤独,所以看到这女人一举一动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精神失常,她都没有一点奇怪,因为她知道,即使她什么也不说,她眸中流露出的都昭示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岁月。
不出所料,两人清楚的看见她憔悴的脸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泪痕,眼中蒙蒙地笼着一层水雾。
筱花有一种感觉,这个人需要她,哪怕只是一句安慰而已,筱花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拍抚着。
在现代的时候,筱花向来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没有过这种看似“多管闲事”的事情。
但很多事情在她来到这里后都发生了变化,也许是人随事易,景随时迁,筱花做了很多事都是从来不屑于做,抑或是可以说是她曾不敢想做过的。
女人刚刚放到河边的花灯早就顺着晚上的微风荡着波纹飘远了,女人停止啜泣后盯着那微弱光晕消失的边际看了好久。
说不上来是三人默契还是如何,就这么静静地吹着傍晚的微风。
时不时地,筱花企图安慰几句,然后发现发不出声音,便讪讪地拍拍女人的背,然后又想说点什么,又再。
随着思绪渐远,女人似乎也找回了那濒临绝望而混乱的理智。
其实这个季节天气还并不那么宜人,筱花抬起手背碰了碰鼻尖,冰凉的触感,在外面呆久了会感冒的。
于是筱花在这说得上是complex的发展后掏出了一直没能派得上用场的笔记本。
【外面太冷了】
筱花接着昏暗的光言简意赅的写下一句,多少有些歪歪扭扭,随后指指女人单薄的一身。
尽管没有深冬那么冷了,这年初的夜在外面逛荡久了也是不能保证会不会染个风寒回去的。
只消一句,田茵就已经心领神会。
“这位娘子,你住在哪,天凉了,早些归家去吧。”
女人伸手抹了抹湿润的脸颊,终于久违的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我,我太想三娘了,如果唐突了两位姑娘,还请见谅。”
女人的鼻音很重,因为啜泣了太久呼吸都不太通畅,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生理性的抽噎,但好在精神已经恢复了常态。
“没有没有,要说也是我唐突了,不过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要向前看啊。”
田茵面露同情,不知还能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妇人,筱花更不用说了,本来交流就不方便,这天黑黑的,有什么也难以倾诉出口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忘不了,要不是……要不是没钱,三娘就不会因为延误病情,就不会!明明只是普通的发热,生生熬成了重症……”
女人声音颤抖着,说到最后甚至有一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咬牙切齿。
看着这女人的装束不说华丽,但也是寻常百姓人家了,如果忽视她没有气色的脸,仅从打扮看来甚至是百姓中过得好的,怎得会没钱买药。
说者无意,闻者有心,筱花听她说着,另一条思绪渐渐生发。
“娘子,最近也不太平,再怎么伤心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这么不保重自己的身子,关心你的人会担心的。”
按她管自己的女儿叫三娘,想必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只是不知怎得只有她一个人。
但田茵长了教训,再也不快嘴惹不是了,这回学了聪明只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婉言相劝了几句。
“担心……还有谁会担心我呢。”
“大郎早些年死在了那番贼手里,前……前些日子二郎也被征去了,到现在也没有个音讯,还有当家的,这次也一并被征走了,早些年逃过一劫,怎奈这些虏人还要来犯!”
“我真宁愿他们能藏起来,我也不是想他们当逃兵,只是想他们能好好活,好好活啊……”
女人自顾自的说着,说到情动处便又开始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泪。
原是如此,筱花和田茵每当以为女人很可怜的时候,她的下一句话都能更加锐利地戳痛她们的内心。
所以两人没有阻止她,就任由她将心中积蓄的痛苦倾泻而出,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的心不在那么淤堵。
两人心里都是女人苦苦挣扎的模样,所以根本就注意不到凉嗖嗖的冷风。
直到女人再度看向筱花。
“我……”
“你,姑娘,能让我好好看看你吗……实在是太像了……”
太像了,像到让她以为这是她做的一场梦,梦到她的三娘回来看她了,只是三娘不记得她了。
“如果不是两年前那场病,三娘也该如你这般模样了……”
筱花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只是点点头,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拘谨模样,筱花笨拙地伸出了双手,虚拢着环抱了女人瘦削的身板。
女人被筱花此举惊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唇角久违地露出了别样的神色。
可能是欣慰,满足,亦或是释然,但都说不清了。
不止女人,筱花也震惊于自己的举动,似乎刚刚的自己不受控制了,她就是想要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女人。
女人的背瘦削得把背后的衣服都硌出棱角,单薄得看起来是匆匆出门的一身,相拥时却出乎意料的温暖。
女人也伸手环抱这筱花,轻轻地抚着筱花的背脊。
“好孩子……好孩子……”
筱花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三娘,此刻轻轻抱着她的,就是她的阿娘。
也许是真的暖和,也许是心里暖和,那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在那天,在某些人心里,一个拥抱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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