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莲花雪(二)

徐之杳大概没想到穿越的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先是跟官兵“玩”了场猫和老鼠,再是跳崖。

水滴砸进耳朵,徐之杳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块石壁上,身上全是碎石和泥沙。

光线昏暗,外头下着瓢泼大雨,若不是石洞上沿较长,再加上是在坡上,怕是早要被淹了。

她撑着上半身扶墙站起来,向外瞧了瞧,水位还在涨。徐之杳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傅延。

他浅青色的衣摆粘上了不少污泥,湿透的衣服半贴在身上。

她犹豫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在他背后蹲下,下巴抵在交叉的胳膊上。

也许傅延这个人,和原主一样,是历史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也许他本来就是要救原主的,只是原主还没逃出府就死了。而她现在逃出来了,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可还是想不通,徐之添究竟和他是什么交情,值得他这样豁出命去。

她暗暗动起了小心思。徐之杳探头觑了眼他,确认他还闭着眼,便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就要触及他衣襟边缘。

——隐约看见内侧夹着一角纸笺,像是一封书信。

徐之杳舌尖斜露半寸,舔着上唇一侧,像不二家包装袋的娃娃那样。

——就差一点,要得逞了……

“徐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忽然一道轰隆雷声响彻天际,伴随着白色的闪电劈落,照出徐之杳尴尬又糟糕的姿势。

傅延不知道何时醒了,他侧过头,神色冷淡的睨着她。

徐之杳发窘的攥了攥手,尴尬笑笑,“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你这儿好像有个虫子,想帮你拍掉……”

这话说的徐之杳声音发虚,她自己都不信,也没指望傅延信。

傅延依旧冷眼睨着她,徐之杳收回手背到身后,挤出一个笑,“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那个抱剑的,什么时候回来?”

傅延撑着身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瞟了她一眼,“雨停之后。”

*

二人各坐一方,中间隔了条“银河”。

洞外雨势渐大,徐之杳坐在洞口,抱着膝,望雨发呆。

徐之杳表面“心如止水”,内心实则疑问溢满:关于徐之添究竟出了什么事,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关于眼前这个人,关于阿肆。

她扭过身,看了眼傅延。他靠在石壁上,阖着眼。徐之杳终是个嘴闲不下来的,酝酿了下措辞,轻声开口:“傅兄……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兄长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之杳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可太知道了,但她不能露陷。一个娇生惯养在府里的小姐,对朝堂政事本该是不管、不理、不问的。

能跌跌撞撞逃这么远,已令人称奇。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她倒要看看,这个“人淡如菊”的男人,到底知道多少,又与徐之添关系密至几分。

“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傅延道。

不知道是不是徐之杳的错觉,她觉着傅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冰冷了。

傅延顿了顿,继续道:“与北境私通书信,证据确凿,满门……按律当诛。”

徐之杳假意不解,眉蹙更甚,“我既是罪臣之妹,傅兄为何还要救我?”

傅延没有立刻回答,“他早知趟这趟浑水,终有一天会湿鞋。所以交托于我,若他出事,让我来救你。”

这话听着像交代,可语气里却带着股赌气的劲儿。

徐之杳心里越发笃定,他与徐之添的关系,非同寻常。

“傅兄和兄长的关系,一定十分要好吧?”她道。

“不好。”傅延道。

徐之杳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笃定。

徐之杳心里意欲。

——不好?不好还接手烂摊子,骗鬼呢。

她又问:“傅兄觉得,兄长的事情,有没有些蹊跷?”

眼看对方不是个好撬话的,徐之杳索性也不装了,把内心最深的疑问抛了出来。

“没有蹊跷,”傅延声音淡淡,“他本就该如此。”

这话让徐之杳更摸不着头脑,她丝毫没有发现傅延的异样,自顾自发表着自己作为‘上帝视角’的看法,“我觉着不大对,兄长这件事,史……咳,我是说,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栽赃,我——”

“够了。”傅延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事已定局,无可厚非。”

傅延面露不悦。徐之杳鼓了鼓腮帮子,本来她只是提一嘴,想套套话罢了,可傅延这幅“事已至此,无需多言”的态度,反而让她更想较真这件事。

“什么叫事已定局?”她的神色变得锐气,“定局就代表没有冤情了?定局就代表真相不重要了?”她盯着傅延的眼睛。

徐之杳就是这样,你顺着她说,她可能说两句就过去了;若不让她说,她偏要说,说到对方哑口无言,说到对方言尽于此。

傅延没有回答,僵持间,洞外的雨小了些,天空变得半阴半晴。

徐之杳忽然起身,“既然你怕,那我便自己去,我自己去寻找真相,还兄长一个公道。”

说罢,徐之杳留下傅延的披风,向外走去。

时序隆冬,大雨过后,雪融化了一些,却不知为何更冷了。

徐之杳捡了一根大概到她腰处的树枝,充当拐杖,走的气呼呼。

她无法容忍虚假,她无法容忍任何人的不真诚。尽管这个叫傅延的自称是兄长派来的,尽管他确实是这乱世的安身之所,可如果这安身之所是建立在谎言与隐瞒之上,她宁愿自己头破血流,拼出一条路。

洞内,傅延沉默的低着头,搭在右膝的手一点一点攥紧,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为何会有这般莽撞的人,兄长这般,妹妹也这般,真是徐家一对“好儿女”。

坡上路滑,再加上身上莫名酸痛,就算借着树枝的力,徐之杳也没走多远,傅延三两步便追上了。

傅延蹙眉走至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你以为你如此走出去,能找到什么?”

徐之杳刚欲开口,傅延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前,捂住她的嘴,靠在一颗秃树后。

不远处,脚步踩着湿泥声由远及近。

“如今这位新上任的,可比从前那位识趣多了,哥几个这阵子的油水都厚了不少。”官兵甲道。

“要我说,早该让贤。若是再晚几个年头,咱还不知要过好久苦日子。”官兵乙道。

另一个嗤笑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徐家那案子办得是真漂亮。那徐大人平日里端着副良将样,到头来还不是个短命鬼?”他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听说在午门砍头那日,脖子断了一半,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他瞪谁呢?”

前一个官兵笑得更欢了,“你见过牛便闭没?使劲往外挤,没挤出来,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两个官兵同时哄笑起来。

官兵乙忽然压低声音,“话说徐大人那判词,你不觉得有点怪?通敌叛国的罪名往他身上一扣,怎么想怎么……”

“嘘——”官兵甲赶紧打断,“你嫌命长了?咱们只管拿银子办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傅延依然捂着徐之杳的嘴,不知是听的出神了,还是忘了,她只觉傅延的手越发冰凉,出了一层薄汗。

一阵寒风吹来,官兵乙道:“走吧走吧,天又阴了。”两人脚步声渐远。

徐之杳被这一翻瘆人的交谈惊到,也狠狠搓了她的锐气。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时代并没有她想象的好过。

风穿过,随后呜咽散开。

徐之杳缓了缓,这才发现傅延居然还捂着她。

她把傅延的手掰开,转头去看他。

傅延的眼被碎发挡了大半,只隐约从薄发下透出一些,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愤怒、惶恐,他的胸脯起伏明显,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徐之杳左右看看他,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喂。”

傅延恍惚眨了眨眼,神还未聚焦,便大力拉住徐之杳的手腕,“……同我回去。”

徐之杳被攥的生疼,这触到了徐之杳的逆鳞,尽管刚才那番话把她吓得不轻,“我不回——”她整个人往后扯。

傅延立马转过头,眼里是她从昨天为止从未见过的怒,“徐家已经死了一个,你也要去送死吗?”

徐之杳被他吼得一愣,对上他的眼睛。徐之杳发觉,只要与他谈论起有关徐之添的事,他就会波动。

傅延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下去,“我曾几番劝诫过他远离朝堂,他不听,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

徐之杳愣神的看着傅延,忽然明白了他的愤怒、他的惶恐。

她是兄长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遗物,若她折了,那徐之添在他心里、在这世界,就真的被彻底抹去了。

他做这些,无非想保护她。她是徐之添的延续,是那场大雨过后,唯一破土的嫩芽。

徐之杳微微低下头,她清楚,史书上一个颠倒黑白的朝代,徐之添绝非一笔带过的罪臣。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人一辈子死法有两种,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现在被他们抓回去,抽筋扒皮是死;为寻真相,为了大义死在路上也是死,既都是死,我选后者。”

“兄长就是后者,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徐之杳道。

傅延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想到许多年前的晚樱树下,那个一身红衣、头发高束的少年郎。

那是徐之添少年将军时,明月高悬,映照花瓣纷飞而下,少年发尾甩起,半身转过,眉眼含笑地看着傅延,“上谕,我们家时代守护着大梁,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并不想做贪生怕死的小人,苟活在这世上。”

花开花败,春去秋来,秋逝冬临,洁白的雪花落下,覆上那一年树下少年飞扬的发尾,覆在眼前少女的身上。

是啊,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英雄。

傅延自嘲地笑了一声。

许久,他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封书信,将它递到徐之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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