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惊蛰

三月第一个周五,惊蛰。

江临那天做了三台手术。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更衣柜的门拉了两下才打开——合页松了,维修单报了两周还没人来修。她把手术服扔进回收筐,换上便装,手指在扣衬衫纽扣的时候有些发软。这是体能透支的信号,她知道。

但她还是穿上风衣,走出了医院大门。

惊蛰的夜晚没有春雷。空气里有泥土解冻后的气息,潮湿而清冽,混着早春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些,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匆匆走过。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看,能在路灯下辨认出枝尖上鼓起的细小芽苞。

咖啡馆亮着灯。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然后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窗边第二个位置有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手机。江临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到吧台边的第三个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靠近墙角,以前从来没坐过。坐垫比窗边那个硬一点,皮质更新,没有贴合身形的凹陷。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苏眠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牛奶注入咖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叶子图案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但江临注意到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平时没有。

“有人坐了。”苏眠把拿铁放在托盘上,声音比平时淡。

“我坐这里就好。”

苏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江临在里面读到了什么——不是生气,是某种被压下去的、但还在轻微起伏的东西。苏眠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端那杯拿铁。经过窗边的时候,她把咖啡放在男人桌上,说了一句“慢用”,语气礼貌而利落,像用剪刀剪断一根线。

男人说了声谢谢,继续低头看手机。

苏眠回到吧台,开始做江临的美式。磨豆机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豆子放多了。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桂花糕也照例搁在白色瓷盘里。但盘子放下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瓷器碰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江临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糕体边缘有一点焦黄——是烤箱多烤了半分钟的火候。她把那块焦黄的部分撕下来,搁在盘子边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苏眠。

“苏眠。”

这是她第二次叫她的名字。上一次是除夕夜,中间隔了整整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她依然每周来,依然坐窗边第二个位置,依然吃桂花糕、喝美式,但再也没有叫过那两个字。不是不想叫,是太珍重,反而不敢轻易动用。

苏眠正在擦咖啡机冲煮头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转过来,背影在射灯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声音平稳得有些用力:“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眠把抹布放在台面上,转过来。她两只手撑在吧台边缘,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凶。只是累。一种不像是身体上的、藏了更深的什么没有说出来的累。

“没什么。有个客人在那坐了一下午,没注意时间。”

江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男人。他还坐在那里,拿铁喝了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她收回目光,低头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吃完,然后把那块撕下来的焦黄边缘也放进嘴里。焦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美式的苦味叠在一起。她咽下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桂花糕,”她说,语气和平时讨论病例时一样平稳,“今天火候多了半分钟。”

苏眠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起初江临以为她在生气,但很快她抬起头,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却有点湿润——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无处可躲的笑。

“烤箱计时器坏了。”苏眠的声音软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用力了,“修了两次没修好,今天又闹脾气。”

“你会修吗。”

“不会。”

“我试试。”

苏眠眨了眨眼。江临已经放下咖啡杯,脱下风衣搭在吧台的椅背上,绕到吧台后面。她走到角落里那个银色的小烤箱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旋钮旁边的型号标签。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这个型号的常见故障。那个姿势和在病房里查阅药物说明书时一模一样——专注,有条理,不慌不忙。

“你还会修电器。”苏眠站在她身后,围裙上沾着面粉,双手还保持着擦咖啡机的姿势,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

“不会。但我知道怎么找答案。”

烤箱的问题很简单——机械计时旋钮的弹簧片松了,转到位之后弹不回来,所以定时功能失效,只能手动关。江临从苏眠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找了一把最小的螺丝刀,把旋钮拆下来,拿镊子把弹簧片稍微掰紧了一点,再装回去。全程大概十分钟。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手法利落,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苏眠站在旁边,看着她拆螺丝的手指,表情有些复杂。

“好了。”江临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试试。”

苏眠把旋钮拧到五分钟的位置。旋钮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开始往回走。走到零的时候,“叮”的一声响了。苏眠低头看着那个烤箱,好像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江临,笑得比平时深——不是眉眼弯弯的那种浅笑,而是眼底也跟着亮的那种。

“江临。”

她叫了她的全名。不是“江医生”。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

江临愣在当场。她的手还搁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吧台的射灯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你叫我什么。”

“江临。不能叫吗。”

能。当然能。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医院里的人叫她“江医生”,大学同学叫她“江师姐”,父母在电话里叫她“临临”但那是另一个频道的情感。去掉头衔、去掉身份、去掉所有社会关系的修饰,单单被叫作“江临”——这大概是她成年以后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

“……可以。”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苏眠靠在吧台边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她。那个姿势很随意,但眼眶里有一点极薄的亮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拿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通行证。

窗边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有人走了。”江临说。她其实不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问——“你要不要把你的位置拿回来”。

苏眠听懂了。

“哦,”她轻轻推了一下江临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隔着衬衫的薄布料传过来一阵温热,“那回你位置上去。”

江临走回窗边第二个位置。坐垫还是那样微微凹陷,刚好贴合她的身形。她把风衣重新搭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半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比刚才更淡,不知道是咖啡真的凉了,还是她的味觉被刚才那声“江临”改变了一切。

苏眠没有回吧台。她拿起角落里的吉他,在江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以前她弹吉他的时候,总是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今天是第一次,她抱着吉他,坐在她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和桌上那瓶腊梅。

“烤箱修好了,”苏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奖励你一首。”

她弹了《江眠》。和除夕夜的版本不太一样,这次的节奏更缓,有几个音被刻意延长,像是在上面多停了一会儿。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现在已经能在脑子里自动对应那些和弦的指法了——C,Am,G,再回到C。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跟着旋律微微动着,像是在弹一把看不见的吉他。指尖按在膝盖上的力度很轻,但每一个位置都是对的。

曲子弹完,江临睁开眼睛。苏眠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的姿势,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弹错了两个音。”苏眠说。

“没听出来。”

“我自己知道。”

她放下吉他,把它靠在桌边。然后她看着江临,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天你坐吧台的时候,”她说,“我觉得不太好。”

江临等着她说完。

“那个位置是临时的。你那个位置,”苏眠指了指窗边第二个座位,“才是你该坐的。”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色瓷盘。盘子里的桂花糕吃完了,只剩下几粒干桂花碎屑。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两年多了,窗边第二个位置永远是空的。不管店里有多少客人,不管是不是高峰期,那个位置永远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空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来得巧,或者是那个位置不够好。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巧合。从来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苏眠。苏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和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样。那次她在黑暗中说“你想坐多久都可以”,今夜她在灯光下说“这才是你该坐的”——从“可以”到“该”,从允许到归属,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知道了。”江临说。

她很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姿势和她平时笔挺的坐姿不同,脊背不再是手术台前那种绷紧的直线,而是稍微往后倾了一点,把一部分体重交给了身后的椅子。

苏眠站起来,回到吧台后面。她把工具箱收好,把螺丝刀放回抽屉,然后重新拿起抹布擦吧台。抹布在木质台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和以前一样。她擦到吧台尽头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计时器其实坏了两周了。”

江临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两周,也就是说,之前每一次桂花糕火候不对的时候,苏眠都是自己摸索着手动关烤箱的。而她直到今天才吃出来。不是苏眠藏得好,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那块桂花糕的味道。她每周五都在吃,却从没有真正尝过。那些她埋头咀嚼的两年里,错过了多少东西?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知道苏眠不需要这两句话。苏眠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歉意或追问,而是一个会蹲下来帮她修烤箱的人。

“明天我来。”江临说。

“明天不是周五。”

“我知道。”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苏眠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江临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便利贴,放在吧台上。浅黄色的,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和她几个月前在后巷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烤箱修好了。定期检查。如果又坏了——”

她顿了顿。

“就告诉我。”

苏眠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然后她把它拿起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攥在手心里,贴着围裙口袋的位置。便利店买的便签纸,一沓只要三块钱,但她的动作像握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好。”

江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她背对着苏眠,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记录里的事实,“我觉得很好。”

然后她推开门。风铃响了。

惊蛰的夜晚没有雷声,只有早春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吧台上那张没有被苏眠收走的纸巾轻轻动了一下。江临走在银杏树的芽苞下,走在湿润的夜色里,口袋里少了一张便签,但多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她自己的,被一个人用最平常不过的语调叫了出来,却让她觉得自己像那个被修好的烤箱计时器——一个被修好了一点点的人。

她到家的时候,手机亮了。

苏眠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张便利贴,打开来,摊在吧台的木纹上。上面是江临的字迹,很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的正中间——

“烤箱定时旋钮已修复。弹簧片老化,建议半年更换一次。”

苏眠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很淡,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

“收到。”

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小到要放大才能看清。

“名字,随时都可以叫。”

江临看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惊蛰的夜里安静地呼吸。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围巾还叠在那里,灰蓝色的羊绒,在黑暗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围巾的边缘。

嘴角的弧度很轻。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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