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叶柳笛姑娘特别喜欢你,但你相当讨厌她。我也相当讨厌她。如果你答应和我做戏,说不定能摆脱她的纠缠,想来你应该会乐意的。”
多年的习惯让张扬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皱起眉头:“你怎么会知道叶柳笛和我的事?”
“这点调查的手段我还是有的。”宋薇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你答应我吗?”
“你让我考虑一下。”
宋薇一耸肩,表示自己毫无所谓的态度,她说道:“若你明日做我情郎,让我了了这桩心事,我后日就可以同你们上京。若你要拖着,那随你。”宋薇说完,看向那踩在天空的马蹄印。
张扬知道宋薇的意思。
国君要求宋薇在承临二年的第九个月亮变得暗淡之前离开自己的国家,现在挂着的,是第八个。
“这件事,我得和他们商量一下。”张扬拱手,“告辞。”
说完,迈步要走 。
“你等一下。”
张扬立住了。
“这件事,你们得替我保密。如果叫他知晓我俩是做戏,那就没意思了。”
“我知道。”
“去吧。”宋薇说完,背过身。
张扬应声离开,他一打开门,就给站在门边的陆姑娘吓了一跳。张扬刚想开口,陆姑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指指门示意他关上。
张扬关上门跟着陆姑娘走到望月楼侧边的一个巷子里,大致和她讲了一下宋薇和自己商量的事。陆姑娘打断了张扬的叙述,似乎她对一切早已了如指掌。
陆姑娘劝张扬答应宋薇,张扬犹豫了一番,问道:“可是,这样子做到话,怀柏那边,怎么办?”
“他不是有人照顾嘛,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
张扬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
张扬本还想和陆姑娘说些什么,仔细分析商量这件事的利弊,但商量的结果是没得商量。
张扬最终回到了宋薇身边,因为陆姑娘要求他尽早兑现那些虚假的爱情,好让他们上京。
“你来啦。”宋薇换了身衣裳,伤口也包扎好了,她干干净净地坐在桌前,为自己的胜利得意洋洋。
张扬叹了一口气,说道:“依你的,明天开始。”
宋薇用手支着脸,温柔一笑:“那你今晚留在我这吧。明早,我想收到花。”
“你要什么花?”
“你有心上人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张扬反问。
“好奇。”
张扬眼神严肃,看着宋薇,没有说话。
宋薇也看着张扬,她盯了一阵,忍不住爽快地笑了起来:“人家不喜欢你,对吧?”
“你到底想怎样?!”张扬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
宋薇乐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没有的就会说没有,不会是你这种反应的!哎!我们也算是同命相怜,要是你早几年见到我,说不定我还能教你几手讨好姑娘的法子呢,可惜了——这样吧,花的事呢,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心上人,你想送我什么花就送什么花好了。”
第二天一早,宋薇在白兰花的香味中醒来。她的床前搁了好几个用蕉叶折成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白兰,新鲜带露,兰花雪白,打眼便知是新采的。
“张郎。”
“好听吗?你就叫。”
张扬不耐烦地从门外走进来,隔着屏风说。
“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在家排第六,如果你真要这么肉麻地叫我,那你叫我六郎吧。”
“六——郎。”宋薇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是要加深印象。
宋薇将一朵白兰花放在手心里,带笑问道:“六郎啊,谁教你送这种花的?”
“不是你说的吗?”
“过来。”
张扬绕过屏风来到宋薇面前。
“我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想听你说。”
“你说把你当做我的心上人——我,”张扬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完了后面的话,“我心上人就喜欢这种花。说完了,你满意了吧?”
宋薇看着张扬泛红的耳根,笑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还大将军呢。”
“才没有。”
宋薇的手指像一阵轻风,她撩拨着盒中的花瓣,潜藏的花香被揪了出来,浓郁地在宋薇面前罚站。宋薇道:“真是一个特别的姑娘呢,如果我能认识认识就好了。”
“别啰啰嗦嗦了,今天你要我配合做什么,你说吧。”
“对那姑娘你也这种态度吗?”
张扬房梁一样哑在那里。
“到时候你听我吩咐就行了。”
今天天气很好,宋薇锦鲤色的衣裙上用金丝银线绣制的大花黄白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离开望月楼的宋薇一直和张扬说说笑笑,像一条被放生的金鱼。
“这簪子怎么样?”宋薇取来一支花丝点翠牡丹发簪试戴,她对着镜子,一边打量着,一边问张扬。
张扬象征性地抬头:“好看。”
“这支呢?”
“也好看,也好看。”
张扬有些心不在焉了,他疲惫不堪,完全没注意看宋薇是否换了簪子。
半天下来,宋薇扯着张扬从城南走到城北,城东游到城西,她让张扬替自己量身量,选布料,帮自己夹菜,给自己喂饭……
宋薇恨不得叫全城人知道张扬和她好上了。
张扬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陪她演她想演的戏,不过演久了,他有些累。
离开首饰店后,宋薇没带着张扬原路返回,他们转进了另一条道。
“你确定叶柳笛会从这里经过吗?”张扬跟在宋薇身侧稍稍偏后的位置,问道。
“我比你更了解她。”
他们在人群中说话,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里,只有彼此能听得清。宋薇擅长说话时不动嘴唇,这让张扬感到吃惊,她的语调如此笃定,就像她能控制叶柳笛一样。
“六郎。”声音不是从身旁传来的,张扬猛然回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叶柳笛。
叶柳笛打招呼道:“别来无恙。”
宋薇闻言也转过头来。张扬看着叶柳笛,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宋薇先说了:“叶姑娘,有何贵干啊?”
“六郎,你怎么和这种女人混在一起?”
宋薇搂着张扬的手臂,紧挨着张扬的肩膀,说道:“怎么,看他爱上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么?”
叶柳笛脸上升火道:“张扬,你真是饿坏了,呵呵,什么都吃得下!你瞎了吗?这种货色都能入你的眼?!”
宋薇笑着说:“那你岂不是,连我这种货色都不如?”
叶柳笛感觉备受侮辱。她以为自己是输给哪家大小姐了呢,原来是宋薇这个骚蹄子。
“贱人!你再说一句!”叶柳笛扬起手指着宋薇的鼻子骂道。
张扬抓住叶柳笛的手腕,将她搡开了:“嘴巴放干净点。”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那么爱你!”
“叶柳笛,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你所做的一切我回应过哪一件呢?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当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给了你‘我、喜、欢、你’这种幻觉呢?如果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你误会了什么,我道歉,我道歉好吧。对——不——起——!你可以不要纠缠我了吗?嗯?”
“所以你真的爱上她了对吗?”
“如你所见。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要问我了。”
“我全然没有机会了?”
“相信昭衡年间我拒绝你的时候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
“呵呵,当年看上你我真是瞎了眼了。”
“现在看清楚了也不晚。”
“六郎,我好累啊,你背我回去吧。”宋薇说着,从张扬身后环抱他。她探出头来,冲叶柳笛得意一笑。
叶柳笛转身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让出了一条路。
这一晚,许多人装作顾客来询问楼中根本没有的吃食,实际上是想透过屏风合页的缝隙看看,望月楼主云端的舞艺,是否如传言般出神入化。
云端和计长烟师出同门,长烟公主的“踏扇踢云舞”举世无双。云端的师妹阮阮虽名为师妹,实际上是云端亲手教出来的,他可以算得上是阮阮的半个师父。阮阮舞艺精湛,让人不禁期待云端起舞的样子。
这种混乱场面一直持续到宋薇回来,望月楼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宋薇不得不下令暂时收起那十二折花神屏风。
张扬不知道陆姑娘他们哪来的本事,能在一夜之间请得宋余抚琴、云端伴舞,还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薇薇!”
张扬循声望去,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宋余,他背着琴囊,傲然而立。宋余身上总是这两种颜色,黑与白,讣闻的味道。
宋薇瞧见张扬转头,她也转了过去,宋余见到宋薇便笑了。张扬觉得笑容在宋余身上是很奇怪的,他应该一直保持庄重肃穆,就像葬礼上嘻嘻哈哈会被认为是失礼。
宋余笑着问宋薇:“昨晚睡得还好吗?”
宋薇看清了那人是宋余,她一句话也没接,扯着张扬继续往前走。
“他怎么会来?”张扬虽然早有风闻,但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劝得动他们两个,尤其是宋余。
张扬记得宋余一向讲究,他把琴看成是很神圣的东西,并严格遵循七弦琴七不弹的原则: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没想到今天宋余居然把琴带到了青楼里。
“我让他来的。他说为了我,他什么都肯做。”宋薇笑吟吟地把头一晃,答道。
张扬再一次见到宋余是在宋薇的寝房,宋余是被一个抱着琵琶的侍女引来的,宋薇一看到宋余,脸色就变得冷淡了。
“把琵琶给六郎。”
张扬接过琵琶的时候,宋余已经将琴从琴囊中取出,张扬瞧见宋余琴的背面刻有五个上了金漆的字——归卧故山秋。那字体给张扬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张扬突然想起新婚前夜老何问自己的那句:“知音如不赏,怎样呢?”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张扬没想到自己的琵琶和宋余的琴会是一对,如果早知道,他就把那把琵琶劈断拿去生火了。
今夜,宋薇难得一舞,她恳请张扬和宋余给自己伴奏。宋薇早已让人传话给宋余,宋余没什么表示,他如约而至。张扬也没多想,他很快就答应宋薇的请求调起了弦。宋薇知道张扬和宋余的音乐天赋都极高,曲子只要听过一次就能复弹,所以根本没花什么时间就排练好了。
宋薇献舞后,众人休整。
张扬四下走走逛逛,拐到后院,正巧撞见和楼主拉扯的宋薇。
本身宋薇和楼主之间的恩怨与张扬无涉,就算宋薇吩咐了他要配合演戏,他也可以假装没看见,正当张扬要绕道走的时候,宋薇的喊声高了起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张扬!”
张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为了防止宋薇因为一时不如意又要寻短见,他只好出面。
“放开她!”
云端见有人,便松了扯住宋薇的手,宋薇可怜兮兮地扑到张扬怀里。
云端随意地将自己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他轻笑一声,道:“你可别被她骗了,这妮子并不爱你。”
张扬冷言道:“未必。”
张扬说完,宋薇故意回头看了云端一眼,又转过脸踮起脚亲了一口张扬的脸颊。张扬好像被小鸟啄了一下,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脸都红了。云端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云端照旧兑现自己的承诺,宋薇取过张扬手中的琵琶,要给云端伴奏 。宋薇坐在张扬怀里,她看着台上安静的云端,将张扬本就调好的弦调了又调,她始终没有将调歪的最后一弦正回来,直到云端的目光看向她这边。
对于宋薇要坐在自己怀里的这个要求,张扬本来是犹豫的,正当他为了想借口拒绝而四处乱瞟的时候,他撞上了宋余忧郁的眼睛。张扬不犹豫了,他马上感情用事地答应宋薇的请求,因为看到宋余不快乐,他就快乐。
云端没有让众人失望,他裙摆飞扬,山茶一样构成一个又一个让人炫目的圆。
张扬眯着眼睛,他本在着意欣赏云端的舞姿,突然,他的内心相当慌乱,张扬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以尽量和宋薇保持距离,虽然挪开的这点距离对比先前完全看不出差别。
张扬突如其来的举动是由一个很小的原因引起的——他在骚动的人群里,看到了江山。
张扬从宋余的不高兴中得到的那种畅快心情瞬间被刺痛代替。一切谣言,辱骂,蔑视,飞短流长,张扬都能挺得住,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他通通不在乎,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除了江山。明明他和宋薇之间什么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张扬特别担心江山知道这件事。张扬的脸腾的一下红了,霜打了似的,他蔫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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