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天,张扬才见识到苏适的另一副样子。
苏适猝不及防地来了。他太阳般的圆灯在黑暗中浮动的时候,张扬正按照自己的习惯,借着月色舞枪。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路过。”
深夜陪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从城西到城东——呵呵,路过。
“坐坐?”张扬竖着枪,揩了揩额头的汗水,礼貌性问道。
“不用,过来说两句话罢了。”苏适提着灯笼走到张扬正面的一株矮玉兰旁。买下这栋拥有好几株白兰的房子后,张扬在院子里密密地种植这种树,它们都还小。
“苏大人递话都是连夜登门的吗?”
“看情况,有的需要。”
“是么?愿闻其详。”月光下,张扬的枪尖像是结了冰。
“怀柏,今天没来辞你。”苏适这句话并不表示疑问。
张扬将枪拄在身侧,说道:“前些日子他已经来辞过我了,他很忙的,礼部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过不久便要举行郊祭了,你也知道。”
“他其实没有很忙。”苏适的语调很平,“以你们目前的关系来看,他是应该来的,不过,可能不太方便。”
张扬握住枪身的手一紧:“不太方便?”
“你和宋薇走太近了。”
“这有什么关联?”张扬把枪从地上拔出,舞了起来,风被枪尖撕裂,发出浅浅的哀鸣。
苏适立在原地,他静静地看着张扬黄色的衣衫在孔雀蓝的夜空中纷飞,像是在看寺庙匾额上的题字。
“我本以为你只是不够聪明。”
枪快了。
“有什么话你直说。”
“免得你听不懂,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我来只为一件事,”苏适手中的灯笼因受到哗噪夜风的袭击而剧烈咳嗽起来,苏适紧握着提柄,眼里明暗闪烁,“我希望你离他远点。免得遭天谴的时候带累他。”
枪在张扬手中转了一圈,枪风扫过苏适的衣角,他手中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
“谁?”
“我说江怀柏。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张扬旋了一个背枪花后单手撑地,煞住了后面的动作,枪尖上指,补上月亮缺失的边缘。
“你以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张扬没有看向苏适,他冷冷发问。
“说这话还需要立场吗?如果他哥哥江怀泊在朝中,我根本不用来这一趟。”
张扬一下子想到那个斯文下透着咄咄逼人的江河。张扬看不起他,因为裴琰看得起——张扬觉得任何人都配不上她姐姐,包括江河。
“所以,今晚你是替他哥当差来了?”
苏适没有说什么,满院子的蟋蟀也没说什么,树梢小心翼翼地掀起一串鞭炮的响声。
张扬站了起来,不急不徐地说:“就算他本人来了——他能干涉怀柏交什么朋友吗?”
“没见过朋友做到你这份上的。”
张扬愣在那里,仿佛有一只面盆大的黑蜘蛛突然跳到了自己的脸上,张扬大脑空白,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吕景和绞尽脑汁要抓江山把柄的时候,估计都想不出还能这么害他,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苏适冷嘲地笑了,“你如果想调回来,现在去丞相府投诚,还来得及。”
张扬在记忆中把和江山有关的一切迅速想了个遍,来到春城后他已经克制地尽量不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点点越界的情感了,他不知道苏适是怎么察觉到的,难道就因为他在给宋薇送行时,看朝臣的过程中多看了江山一眼?
他到底几个意思啊!
苏适看着张扬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冷冷地说:“前段时间有人弹劾你在锦阳‘狎昵娼门,有辱官体。’”
原来没被发现。张扬松了口气。
苏适看见张扬听到这话那如释重负的样子,认为自己有义务给他解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是裴家的人,我应该对你使用更通俗的说法。有人听闻了你和宋薇的事情,认为你张伯潇管不住自己,不配为官。”
“这,就是你外调的原因。”
张扬烦躁地把枪从地上提起来,继续舞。这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枪风呼呼响,好像枪的主人想借此盖住苏适说话的声音——可惜没能得逞。
“你和宋薇亲近,辽卫帝会怎么看你,圣上会怎么看你?你想过没有?你和云端关系不好吧?云瑶楼主现在如日中天,谁能料到他会同皇帝说什么。吕景和……我刚刚说早了,忘了吕景和容不下你,他和裴家有宿怨,你舅舅应该和你说过——所以,到了长林就安分点,别总想着回来——”
张扬语速很快地问:“宿怨?什么宿怨?我舅舅得罪过他?”
“我只知道,他针对你是因为看不惯你三舅,顺带看不惯你们全家,剩下的,想必裴将军比我更清楚。”
一听是三舅,张扬便不觉得奇怪了。张扬认为三舅被人讨厌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三舅的性格很像宋余。张扬说不清自己是因为三舅而讨厌宋余,还是因为宋余而疏远三舅,二者相互影响吧,总之,宋余和三舅,他一个也不喜欢。在张扬印象中,三舅总是严肃的,自傲的,他谁也看不起。认识裴三郎的人至少有一半都讨厌他,吕容讨厌他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张扬不知道出身寒门的吕容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适见张扬不接话,继续说:“还有陆知年——”
“关她什么事?”张扬陡然听见陆姑娘的名字,觉得莫名其妙。他对陆知年问心无愧,虽说因为自己讨厌她的师叔,和她关系没有很好,但张扬自信不至于被她构陷。
“看来你不知道她先前是翊王妃。陛下如今后位空悬,是待何人,不得而知。我奉劝你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张扬做下一个动作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原来如此。
翊王是皇帝登基之前的封号,若不是出了变故,如今母仪天下,正位中宫的可能就是陆姑娘。张扬终于知道为什么陆姑娘看皇帝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了。
苏适道:“你什么都不懂,说话口无遮拦,他们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你还真靠猜吗?要不是你四面树敌,又和陆知年走那么近,礼部那么多人何至于让怀柏去锦阳呢?你救了他一命,他为报恩以自己的前途为筹码举荐你,你若想让他死当初又何必救他?你若想让他好如今又何必害他?郊祭在冬月,现在还早着呢,他忙礼部的事情是假,忙着给你写折子倒是真的!”
张扬舞枪的速度变快了。
“所以,我来只为一件事。我想求你——到任后,千万,千万不要和他通信。别挡他的路。”
苏适在说“千万”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语气强调了一下。
张扬闻言,枪脱了手,直直朝苏适面门上飞,正当枪尖快要碰到苏适眉心的时候,枪被张扬截住了。
张扬舞了个枪花,斜收住枪。枪心点地,他昂然道:“既然要我和他断联,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和我说?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
“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亲自出面和你绝交。”苏适用一种严肃到几乎正统的语气说道,像是刷下一行雕版字。
张扬沉默。
“这种事情一定要他来和你说你才懂吗?”苏适望着张扬,灵魂里没被寂静压服的火星飞溅起来,“他来和你说,你会怎么想他?他不是那种朋友失意就划清界限落井下石的人,这你我都清楚。他只要认定你好,就算满朝文武都说你乱臣贼子,他也会奋不顾流俗护着你,但是后果是什么,你考虑过没有?朝中旧臣现在一半等着看他笑话,一半等着抓他把柄,他的处境可不比被通缉的时候安全多少。”
苏适不能容忍江山对张扬危险的认真让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
张扬把枪拄回地上,枪尖泛着寒光。他道:“苏不器,你问了我那么多,轮到我问你了吧?”
苏适不响。风拂动他的鬓发,提灯被打得奄奄一息。
“你今晚,到底是替他哥来,还是替你自己来?”
“有区别吗?”
“当然。”
“他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个中艰辛,我比你懂。”
“谁更了解他,还不一定。”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舍不得。”苏适轻笑了一声,仿佛他们深厚的感情在自己这里看来简直不值一提,说道,“张伯潇,你就像个想要星星想要月亮的小孩子,可你得到了又有什么用?——除了弄脏他。”
苏适转过身,灯芯因为受不了无休无止的剧烈咳嗽而停跳了,就在此时,浓云恰好遮蔽了月光,苏适的身影被浓重的黑暗淹没。张扬恍惚地看着那株玉兰,仿佛刚刚停留在那里的是一只鬼,不过——有的时候是人。
苏适走后,打点好行李的张扬坐在前厅拭枪。一道影子漫过枪尖,张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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