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说完,张扬甩袖离案,众人不发一言。方至大门,张扬便被一众卫兵拦住了去路。

吕丞相和一众官员慢慢地走了过来,他冷冷地说:“我丞相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裴将军急忙赶上前,当着吕丞相的面连连赔罪,他认为自己的道歉不足平息吕丞相的怒火,便按着张扬的头想让他也为吕丞相、沈将军赔罪,但张扬不依。张扬看到吕丞相,看到沈将军,就想到五舅那没刻完的,有着带血指痕的——还我河山,想到幼年丧父的裴璎。

吕丞相见张扬那满心满眼都不服的样子,更是来气,喝道:“来人,把张将军押送偏室,听候发落!”

江山自人丛中走了出来,拱手道:“丞相,私扣京官恐怕不妥吧。”

吕丞相冷笑一声,抽出腰间宝剑,指着江山:“此乃陛下所赐,三品以下,斩而后奏。江大人,妥不妥,不需你来提点我。圣上恩典今日百官来此祝寿,张扬在宴上撒泼是大不敬,按律当斩!我没让他血溅此地,已是仁至义尽,不必再言!来人,送客!”

吕丞相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卫兵走向江山,要将他“请”出丞相府。

江山回头深深地看了张扬一眼,知趣地自己走了。

雨一直下。

江山不动兵卒,拱手取凉云之地,陛下将原先三皇子在春城的府邸赏赐给他。园子大而精致,一个荷花池歇在中央。

江山回府后便到了水榭里。他折了一支桂,凭栏听雨,眼神直落到水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荷花池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没等江山回头,那人先开口了:“还想着救他?”

苏适将腰靠在栏杆上,江山手上的桂花枝掉到水里,引得鱼儿浮起来唼喋,没有说话。

苏适接着说:“张伯潇得罪的是吕容,是沈折夜,吕丞相和沈将军背后都是皇帝,你跟皇帝做什么对呢?”

“如果不是我硬劝他陪我,他哪里至于沦落到这个下场。”

苏适侧头看着江山,一脸不可思议:“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既然两边都碍手碍脚,让他们斗起来,你便省得收拾了,这不是你一直的计划吗?你在这里引咎自责什么?他那个脾气,和沈折夜闹起来是迟早的事,你卷进去干什么?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为什么要落个把柄给别人?”

江山犹豫着,说道:“我得救他。官位是我挣下来的,我自己丢官,没什么可惜。他还不能死。”

苏适脸色一变:“你疯了?你不是很能权衡利弊吗?”

“他不是利弊,”江山说完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马上又找补说,“他是支持新政的。”

苏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支持新政?怀柏,几个月前你生病发烧把脑子给烧糊涂了?他裴家是旧勋爵,新政势必影响他们家的利益,你是一个外人,他凭什么支持你——”

“抱歉,打扰二位了。”

苏适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听到宋余的声音,顿住了。

“不器,你继续说吧。自己人,无妨。”

“我没什么好说的。”苏适一撇嘴道,“道理已经和你讲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你还想救他,我不想帮你拿主意。”

江山看了苏适一眼,又看了宋余一眼,他将目光移到湖面上,道:“醒谦冒雨而来,所为何事?”

宋余看向江山的背影:“六郎,他,被押入天牢了。六郎的性子你是清楚的,这件事,于情可谅,于法不容。我以为,他不该死那么早。”

江山沉默了一阵,荷叶将积蓄的雨水全部还给池塘的那一刹那,宋余得到了江山的回应。

“你如愿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觉得,在皇帝面前,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是谁?”宋余问。

江山脱口而出:“韩将军。”

宋余摇头:“是我师兄,步青云。”

“话虽如此,步丞相不是早已告病返乡了么?能去哪里找他?”

“何必一定要寻他,你进宫的时候提一提他便好了,他是力保六郎的。”

苏适一直沉吟着,仿佛在想心事,他突然开口:“醒谦,问你一句话你不要介意。”

宋余转过头看着苏适:“问吧。”

“既然步青云与你是师兄弟,你又与伯潇交好,为何你不亲自入宫和陛下陈明?”

“你觉得我劝怀柏进宫是受了吕相的指使么?”

“你要这样想,干脆当我没问。”

“既然你问了,我就明白告诉你。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吕相一手拔擢的,我应该和他同气连枝。吕相前脚将六郎下狱,我后脚去为他说情,这像什么话?我是有心帮你们,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到底,捅出这层关系,对你们,对我,都没好处。”宋余说着,声音带着些许苍凉,“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吕相报的罪名不止这一条,明天刑部便要动刑拷问,早进宫一天,六郎少受苦一天,办不办的,依你。”

宋余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山一眼,转身就走,苏适叫住他:“天色已晚,如何进宫?”

宋余回头,静静地看着苏适:“我想,怀柏需要的话,他自然有办法。”

宋余走后,江山便唤人备马,苏适送江山到门外,犹豫了一阵后,他说:“我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你明知道他不能留。”

江山坠了雨珠的眼睫微微一垂,看向苏适,冷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苏适把眼神撇到地上。

“你舍不得,就算了。”

江山没说话,整了一下斗笠,翻身上马,披雨而去。

轻裘白马,湿雨红墙,青殿晚潮,烟霭昏昏。雨水洗过后,“听政殿”匾额下方“臣江山敬书”几个字可以看得很清楚,江山在殿前立了一会,步了进去。

皇帝斜靠着龙椅坐在上首,悠悠地说:“十几重宫门,你飞马一道道闯进来。怀柏,我怎么不晓得你有这样的魄力。”

“陛下赐臣宫牌,早该想到会有用到的这一天。”

“在我印象中你从未如此这般火急火燎,此番到底为的什么事?”

江山看皇帝的样子,想来已经知道十之七八,既然面前人装糊涂,江山干脆奉陪,他备说前事,说完,目光移到地上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还以为边防告急,没想到为的只是张扬的事。”

江山倏然抬头,不卑不亢地说:“若张扬有闪失,边防告急,可立而待。”

皇帝把江山好一阵望,慢道:“过甚其辞。”

“陛下若还记得步丞相说的话,便知道臣不是在危言耸听。”

皇帝陡然想起步丞相的叮嘱,想起他的预言,他扶着龙椅的手一紧,说道:

“我自有分寸。”

“陛下,若天牢那边要动刑我怕张扬——”

皇帝摆摆手把江山的声音压下去了。他起身说道:“你放心,青云的话我还没忘。你本不必来。”

江山立在原地,皇帝安静地走下堂,路过他身边。

皇帝立在殿门前,飘飞的白云裂出占卜龟甲的纹路,扑进来的雨丝果蝇一样在他芒果黄的龙袍上纠缠,皇帝看向墨色深浅交杂的混乱的天空,思绪万千。

“怀柏。虽然雨小了,但地上寒气未散,走两趟你要受寒的。”

江山转身,望着皇帝的背影,连月的阴雨难免让人们的心绪陷入迷茫与荒芜,江山看着他恍然想起了那位故去的先太子。

皇帝回头,瞧见江山也在看自己,他笑着宽慰江山道:“怀柏,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江山离宫后,皇帝去了一趟天牢。张扬隔着铁栏见到了皇帝,却不跪,他沉默着,依旧站得笔直。

张扬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小皇帝,他笑道:“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陛下。”

“见了朕为何不跪。”皇帝冷冷地说。

“我罪名多着呢,不差这一条。”张扬说话的态度依旧毫无所谓,仍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皇帝勾了一下嘴角:“确实不少。”

“有哪些?方便说吗?”

“朕来这一趟便是为了给你定罪。”

“还没定罪么?那等会可以少定一条了。”张扬挨着栅栏说道。

“何出此言?”

“既然没定罪,那我站着便是有理,据我朝律法,三品以上坐着受审,三品以下站着受审,还没听过要跪着受审的。”

“做了几年长林知府,我朝律令你张口就来,你知不知道,按我朝律令,大不敬是要赐死的。”

“那陛下想好我秋后问斩还是入冬问斩了么?这可耽搁不了,我朝律令,春天不准杀人。”

张扬狡黠地笑了。

“张扬,别仗着青云护着你你就胡作非为!”

“说到底,我的死活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陛下?”张扬双手抱腹,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口气轻慢,似乎毫不介意。

皇帝轻笑了一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张扬,说实话我还真有些佩服你,从没见过墙头草能做成你这样的。”

张扬疑惑地看着皇帝不接话。

“你把江党和吕党耍得团团转,连我都被绕进去了。”

见张扬依旧保持沉默。

皇帝急着撬开张扬的嘴,直截了当地说:“事到如今,你还和我装什么?”

张扬确实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想着套话,便笑着恭维道:“圣明不过陛下,还请明示。”

皇帝盯着张扬:“江党把你调出京,吕党费尽心思要把你弄回来。我本以为你是吕容的人,谁知道你回来后吕容让你下狱,反倒是江山跑来给你求情,真奇怪。真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两党都觉得你是自己人,又都觉得你是对面的人。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们玩的什么招数。”

张扬笑了,他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坐稳这个位子的,人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问什么答什么。但皇帝的话让他吃惊不小,他本以为自己外调出京是吕容他们设计的,而自己回京是江山的安排,皇帝这番话,他着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张扬笑完,照着平时江山教他的话说道:“我自然是皇上的人。”

皇帝明显不信:“你少来!谁不知道你骂我最狠!”

“话虽如此,陛下别看我两头讨好,实则两头都不好,两边都容不下我,除了陛下之外,我又有什么指望?”张扬用手扶住了铁栏,看着皇帝。

“你想出去么?”

“若能出去,谁愿意呆着这地方。”张扬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吧。”

“你是谁的人?”

“陛下想让大家认为我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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