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张扬没想到自己的病情能恶化得如此迅速,第二天他便发了高烧,头晕眼花下不来床。自姐姐去世的那一场高烧后,再没哪次病让张扬烧得如此厉害。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装了一坨烂泥,一整天他都昏昏沉沉的,还总是犯恶心。

入夜了,雨又淅淅沥沥起来。夜半时分,张扬感觉自己被光晃了一下,以为是又打闪电了,可雷声迟迟没来。张扬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发现那是烛光。

深更半夜会是谁来?江山?陶令?孟弦?宋余?……喊一声不就行了,鬼鬼祟祟地,又不是不能点灯。既然不是熟人,那不是仇家就是小偷,这地方除了我就是墙,有啥可偷,呵呵,那就是寻仇来了。报哪门子仇呢?管他呢,他娘的算是他捡着了,趁人之危的小人,不过你张爷爷也不是好欺负的。张扬避免打草惊蛇,假装要改变睡觉姿势,懒洋洋侧过身去,握住了枕头下的刀。

张扬的眼皮很沉,几乎要睁不开。他暗自忖度着,如果刺客再往前一点,老子就一只手扣住他手腕,一只手扎过去。

烛火挑动了一下,近了。张扬握住刀的手一紧。

忽然,张扬听到一阵稀疏声,床尾的被子被人揭了过来,盖过张扬的身体,像是海浪漫过沙滩。

张扬虚空一抓,拽住那人手臂,猛地拔刀转身,定睛看时愣住了——是江山。

江山猝不及防给张扬扯住,他下意识将蜡烛往后收,免得烛芯跳出烛台落到张扬身上。可动作太大了,颠簸出的蜡油落到了江山雪白的脖颈上,他吃痛地皱了一下眉毛。

张扬慌忙把刀扔到一边,坐起身稳住江山。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没受伤吧?“

江山站定后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桌上,摇了摇头:“打雷了。”

“我没那么容易感冒的。”张扬说。

“继续睡吧。”

江山笑了一下,吹熄蜡烛走了,没有一点声音。

几天后,白羽研制出了一味药方,断断续续烧了三四天后,张扬的情况得到了好转。

这方子只有一个缺点,需要千和藤。千和藤并不算得昂贵,但因其药如其名,可以和很多种药物配合使用,以治疗各种病症,故而在如今奇缺。好在宫中体恤臣子,在张扬正缺这味药的时候向京官发派了。量数虽多,但分到每个人手上便不算多。发派份例的时候,江山忙着到外头去了。

“这克重不太对吧?”张扬掂量着药材包,问道。

“小哥,上头就给了这么多,再要也是没有了。”小太监回应道。

张扬听到来人称自己小哥,只当是这太监久居深宫,认不得他,没同他一般见识,只道:“这点药材,给丞相熬药都不够。”

“得了吧,有得派给你们都算不错了。”大太监乜斜着眼,一甩拂尘扭头就走,一抬眼,瞧见了江山,站住了

那太监见到江山也不施礼,依旧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等着我同你问好是么?李公公。”江山扫了他一眼,认出这是在皇帝身边吹耳旁风要求开坛祭天的李公公,不**份地问道。

“江丞相。”李公公沉默了一会,不情不愿地给江山拱手行礼。

“丞相府这边的份例是多少?”

“五十钱。”

“一个人的?”

“是。”

“呵。张伯潇现是我亲卫,但说到底陛下没有削他的爵,没夺他的官,李公公,你什么后台?敢克扣丞相府的份例?!”

李公公拱着手,头更低了。

江山并不答礼,他冷言道:“回我的话!”

太监一阵沉默。

“不敢说?谁给你撑的腰?晏大人?韩将军?还是陛下?”

太监嗫嚅道:“不敢,不敢。”

江山指着太监,笑骂道:“不敢?你已经敢了!”

说着,江山抓住太监下颌,抬起他的脸,反手甩了他一个耳光。张扬给江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江山今天冒那么大火,他抢步上前抓住江山,把他拽了回来。

张扬低声提醒他这是宫里来的,让他注意分寸。没想到江山根本没理张扬,他把张扬扯到身后,冷冷地盯着李公公。

李公公将嘴角的血一抹,一扬手,身边的小太监就将张扬应得的那份药呈给江山。

“江丞相,告辞。”

李公公说着,没等江山回应,捂着脸和小太监走了。

李公公走远了。江山立在原地,空生空气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不听话呢,白羽都说了让你不要生气,生气对你不好。”张扬轻拍江山的背,劝道。

“我知道。可是,我不生气他们就为难你。”江山回头对张扬说。

江山知道张扬份例的那点药材根本不够,他没同张扬说,因为除了让张扬担心以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如江山所料,几天后,张扬的那份药材用完了。

“把我的那份拿过来吧。”江山在厨下配药的时候对陶令说。

“那你呢?”

“我没关系的,给他吧,他不能死。”

“张哥果真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救吗?”

“值得。”

江山毫不迟疑地回答。

陶令细心地拆开药包,余光忽然瞥见江山腰间悬着的金莲花扇坠,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道:“先生,其实我一直有话想问你。”

“什么事?”

“是……胜哥之前问过的那几个问题。”陶令的手指无意识抚过药包细密的折痕,“先生当时是怎么出城的?你和张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见过张家嫂嫂吗?”

“我不记得了,”江山握着药盅的把手,笑着对陶令说,“自上次生病之后我的记忆力便不见得很好。”

江山的记忆力并没有任何磨损,陶令知道。

陶令曾在院中捡到过一个卫队成员的护腕,江山看了一眼就把护腕的主人告诉陶令了。

“虎纹的尾巴上画了七条线,他不喜欢双数。”江山解释说。

陶令将护腕送去给那个卫兵的时候卫兵也很惊讶,因为这件事他只在两年前的一次闲聊中对外透露过。

江山的记忆力不至于差到人生中如此重要的事情都记不清,陶令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先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他们所谓的——张家嫂嫂?”

江山没有否认,他安静地将药材搅拌均匀,放到炉火上。

“所以……先生,事情果然和传言一样?你和张哥……”陶令意味深长地刹住了后面的话留下一阵沉默,接着他继续道,“这就是,你一直给扇子坠上张哥给的金莲花的原因?这就是你和张哥至今双双未娶的原因吗?”陶令激动地问。

江山的纸扇一直插在自己腰间,他很爱惜这把扇子,皇帝给江山赐了不知多少扇坠,但江山从来没把张扬给他的金莲花换掉过。

“我戴这个扇坠是因为它好看,我不知道谣言是怎么说的。”

江山说话的时候,他腰间的金莲花扇坠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小爱,”江山惊愕地回头,看到张扬正站在厨房门口。张扬扶着门框,大拇指往后一歪说道,“宋余的人找你。他说有急事。”

江山随人去了。

“张哥。”陶令来到药炉旁,用扇子轻轻扇火。

“干嘛。”

陶令听张扬回话的语气有些闷闷不乐,存心想逗逗他:“刚刚先生说,要给你做媒。”

张扬眼神惶惑地看着陶令:“啊?谁?”

“对。说是刘大人家的二小姐。”陶令看向张扬,狡黠一笑。

“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还有空给我做媒?”张扬抬了一下眉毛,并不相信。

“张哥觉得怎么样?”

“你没提醒他我有妻室吗?”张扬反问道。

“对了,说到这个,我倒想问你一件事——张哥,嫂嫂现今身在何处呀,没听你说起过。”

“你不是知道么?”

“在京中?”

“嗯。”张扬随意答道。

“既在京中,怎么不接过来一块住着?互相也好照应啊。张哥,嫂嫂漂亮吗?真如传言一般?我还没见过呢?”

“你见过的。”

“在哪啊?什么时候?”陶令将扇子扔到一旁,神采奕奕地站起来问张扬。

“好好看你的火吧小屁孩,打听那么多干啥。”张扬没好气地说道,他懒得满足陶令的好奇心。

张扬转身要离开厨房,忽然想到要和陶令叮嘱点什么,扭头说道:“和你家先生说,叫他少管这种闲事。我有小爱就够了,他就算给我介绍一百个貌若天仙的姑娘,我也不会感激。”

“张哥,你说的,是哪个小爱(艾)?”

张扬站在原地,对陶令笑了一下,没说话,离开了。

宋余的居所相当清雅,准确来说是清冷。四面竹树环合,入室清凉,竹影映纱,满屋润翠,照面成碧,透出沁人心脾的绿。

江山抵达的时候,宋余执子正对着一盘残局,他的身旁是一炉正在慢火熬制的青茶,宋余着一袭白衣,在堂中被映成水绿色。

“听闻怀柏棋艺高超,不知可否请教。”

宋余执一粒黑子抵在下巴上,玉石圆润,透出一种夏夜花丛中流窜的金金虫的色泽,他笑着看向江山。

“醒谦请我来如果只是为了品茶围棋,恕我今日不能奉陪。”江山本以为宋余有公事,匆忙赶到确实这样一副场景,略含愠怒。他的语气很平淡。

“自然是有事商量,顺道风雅一番。”宋余悠悠地将棋子分色拾好,将黑子的棋奁推到对面,伸手示意江山落座,“请吧。”

江山让先,宋余也不辞,他们交换了棋奁,宋余按例将第一子下在了右上角,下了好一会,宋余才说出自己请江山来此的目的:“我想求你伙同我一起骗人。”

江山没有立刻拒绝,他问道:“骗谁?”

“骗苏不器。”

“我从不骗苏不器。”江山轻快地说,仿佛不用经过思考。

“为了六郎也不行?”

茶壶里的水沸腾了,像是局部阵雨。

江山的指尖在棋盘上停留了好一会,轻轻落子,没有说话。

宋余用一种看起来很失落的眼神瞧着江山,有些难过地说:“他那么爱重你。”

江山依旧没有说话,直到宋余一颗子落地,占了江山十五目。

“你要我骗他什么?”江山问。

宋余从一旁拿出了一包裹好的药,递给江山:“这是千和藤,我听白姑娘说六郎很缺这味药,我这里只有这么一些,你拿回去千万别说是我给的,他如果知道是我给的,他死都不会吃,我知道这些肯定是不够的,你去不器那里问问,他家中有几间药铺子,说不定有多的,别说是为了六郎。”

“醒谦对伯潇倒是关心。不过,醒谦最好还是留着吧,毕竟你的份例也不多。”江山将药材递还给了宋余,他听说过宋余和张扬之间的矛盾如今愈演愈烈,他无法确认这包药是不是安全的。

宋余很爽快地接过了,他当着江山的面拆开,随意取出一根放到嘴中嚼了起来,又将药材递给江山。他诚恳地对江山说:“我不会害他,怀柏。那毕竟是我师弟。”

辞了宋余之后,江山转道去了苏适的府中。

自疫情爆发,江山便很少见到苏适,二人不免一阵寒暄。他们闲叙了很久,

费了一番功夫,江山终于将话题转移到了药材上面,他问苏适道:“不器,宫里发下来的药你还有吗?我想问你借一些。”

“你要来做什么?”苏适听到“药材”两个字瞬间警觉起来,他的语调凉下去了。

“这也要说么?”

“本来可以不用说,但你既然问我借,我便要知道它的用途。如果你要拿来烧水,我就有,如果你要拿来救张伯潇,那估计你要失望了。”

江山完全没提及张扬,他没料到苏适会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去。

“我是老毛病又犯了,需要那味药。”江山说完,轻咳了两声。

“你的份例不是够么?”

“本来是够的。”

“你给他了,对吗?”

江山没有说话。

苏适望着他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润湿的眼睛,沉吟了一会,说道:“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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