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镇山

夜色昏暗,堂溪氏的府邸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不绝。

“吱呀——”

棠溪似乎料到褚爻会走昨日的侧门,故而没有落锁。

一日过去,这扇木门更加摇摇欲坠。

院中无人。

只有清风送来一丝淡淡的血气。

褚爻来到正厅外的庭院里,一路走来,血气愈发浓重粘稠。

烛光寥落,月光划破乌云,照出满庭狼藉。

地上倒满了尸首,庭中有假山,恰似无字寒碑。孤影执刀立于中道,若众星捧月。

不起眼的角落里,乐师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停奏。他们的眼睛皆被利器划破,正汨汩流着血。

庭中人影微动,棠溪转身抬手,抹去眼下血迹。

烛火揽月色,她周身缭绕着双辉缠凝的柔晕,如日方升。

“滚吧,闭上你们的嘴。”棠溪遣散乐师,府中再无丝竹乱耳,“这么晚了,你怎么才来,不会一直躲在小树林里纠结吧?”

褚爻瞬间回神,微微侧过头:“你对我熟稔过头了。”

“因为我对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啊。”

“是吗?可惜我没有这种感觉。”

褚爻跨过倒地的尸体,进了厅堂。

忽闻异响,后方阴影里寒光乍现。

褚爻顷刻转身,长箫横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打翻在地。

“去死吧!”偷袭者双眼猩红,抓着匕首疯魔般朝褚爻扑来。

长箫与弯刀齐出,棠溪先一步刺穿他的心口。

褚爻怔了怔。

棠溪道:“你的修为比我高,但我的武器比你的更锋利。所以,他死在了我手里。”

她又杀掉一只漏网之鱼。

刀刃压在脆弱的人体上,轻易就见了血。刀上的血被棠溪抖落,滴在她与褚爻脚前。

“就该这样,浇筑出一条血路。”棠溪毫不客气地敲了敲神乐,示意褚爻将它收起来:“安心做你的见证者。丧家之犬,由我来杀。”

褚爻抿着唇,抱着箫沉默地站在原地,看棠溪手起刀落,犁庭扫闾。

堂溪氏族人:“堂溪燕,你毁宗夷族,灵魂不得入轮回——”

“嗤!”

不知是一声嗤笑还是利刃入体的轻响,杀戮终止。

“有一点你倒是没有说错,从此以后,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云中堂溪。”

褚爻见到她笑了。

棠溪是偏圆的眼型,笑起来目光灼灼,此时沁满饱饮鲜血的快意,更加明亮动人。

“恭喜。”褚爻道。

棠溪抹去溅在箫上的血滴,坐到台阶上。

褚爻垂下目光,轻轻抚过棠溪方才触碰的地方,收起了神乐。

棠溪一边擦拭染血的弯刀,一边道:“堂溪氏也曾煊赫一时。自从族中灵鹫接连殒命,新生灵鹫也愈发难以养活之后,堂溪氏决定举族迁往云州。

“到了当地,情况并没有改善。族人忍受不了失去的痛苦,便想通过紧握住别的什么来填补空缺。可惜,他们被世俗权势迷了眼。京畿地区被世家贵胄占据,朝廷势力盘根错节,很难接受外来的没落氏族。几经辗转,这才来到了湘源。

“家族式微,族中早已分成了两派。说是两派,仍愿坚守旧道的不过我父亲这一脉,自然,也是他人的眼中钉,最后,只剩我父亲一人,独木难支,又希望我如飞燕般自由无拘,堂溪燕……凭什么?”

她突然站起身来,铁刀冷光重新爬上她的眉眼,映照出明亮透彻的双眼。

“我早就抛却宗族戒律,卸掉圭臬枷锁。该放下的是他,不是我。”

夜阑风起,吹动衣袂翩跹,像是飞舞的蝴蝶。

褚爻静静地听着,难免拿棠溪和盛莺时作比较,也难免,拿她们和自己比较。

这样想着,她又听见棠溪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家族。”褚爻没有任何迟疑,只给星阁披上了一层伪装的皮囊:“但是棠溪,这个问题在我这里其实没有答案,更没有意义。我选择家族就是选择自己;选择做自己,实际上也是选择了家族。之所以给出‘家族’这个回答,是因为人们总将个人当作家族的一份子,而不将家族当作族人血肉的一部分。”

棠溪道:“虽然我的成长环境无法让我作出这样的回答,但很高兴,你我都有如此坚定的选择。”

夜风微凉,卷着草木的微凉漫过二人身侧,稀释庭中血气。

棠溪走到一座假山前,将其中的青松砍去。

褚爻:“这是做什么?”

棠溪:“坟前青松,太吉利了。”

她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将假山和盆栽里好寓意的花草树木全毁了。

褚爻:“……”

棠溪坐回台阶上,顺势去拉褚爻:“站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不累。”

“但我仰着头累得慌。”

“那你站起来。”

棠溪当真站起来了,但她一站起来就没骨头似地往褚爻肩上倒。

褚爻自她起身便心生警惕,完美地躲了过去。

“咳咳……”

“你受伤了?”

棠溪点点头,又坐了回去,这次褚爻也陪她一起坐下了。

“我们也算得上朋友了吧?连个肩膀都不让我靠。”

“受伤了就早说。”

“不碍事,一群酒囊饭袋而已,我只是有些累了。”

棠溪靠在褚爻肩膀上,一点点地挪着脑袋,就在即将贴上褚爻颈项时,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将人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褚爻道:“我看疲惫是假,想轻薄我才是真的。”

“你防备心太重了,我只能用些手段。”棠溪长长地叹着气,好像错的是对方一般,“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你女扮男装的吗?”

“你轻薄出真相来了?”褚爻说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嘶……瞧瞧这小脸,本来就白了,你还翻白眼,跟鬼似的。”

“呵呵……”

棠溪将弯刀放在地上,腾出双手,想要捧住褚爻的脸颊。

啪的一声,褚爻握着她的两只手合在了一起:“少在这里动手动脚的。”

“好凶。”棠溪就着这个姿势,凑近了端详她。

“看出什么来了?”

“你伪装得很好。但你身上没有伤口,却有一股若隐若无的血腥气。”

“你怎么断定我没有受伤?”

“你这明显是来月事了。”

褚爻陡然推开棠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狗鼻子。”

“你骂错对象了。”棠溪看了看乌涂,它正躲在假山后享用美食,堪堪露出一截翅膀,“大多数动物的嗅觉远超人类,尤其是灵鹫。乌涂能嗅到三里外的腐肉气息,就算你用熏香掩盖也没用。”

乌涂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埋头吃着面前的尸体。

褚爻决定,以后要离养动物的人远一些。

她道:“那你没事就往我身上凑什么?”

“想试试我能不能闻得到啊。”棠溪吸了吸鼻子,又倒在了褚爻肩膀上:“你身上好香。除了竹木冷香,还有草药的清香,和阿时身上的好像……”

棠溪和盛莺时,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做出的选择也截然相反。

她们相知有素,却无法惺惺相惜。

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令人感慨。

片刻后,棠溪将乌涂叫过来,摸了摸它的脊背。

“你要找的东西,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谁?”

“不是湘源的势力,乌涂能找到他们,可以让它带你去。”

“那你呢?”

“湘源即将大变,这场变故又因我而起,我怎能就此离开?”棠溪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锐意与野心。

褚爻想,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坦然地赴死?

“咚——”

晨钟响了。

棠溪道:“你该走了。”

此时出城,是最好的时机。

褚爻见她往府外走去,薄衣透出漂亮的蝴蝶骨,若将飞的孤鸿,踽踽凉凉。

“那具尸体的位置给我,乌涂留下来。”

棠溪虽疑惑一具空壳能有什么用,但还是告知了褚爻方位。

不知为何,褚爻胸口发闷,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哀伤。

“你会死吗?”

棠溪走上一条血路。

她没有回头。

“我不想死。但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棠溪,生前斩尽刀下鬼,死去犹能作鬼雄。”

月光渐渐黯淡下去。

“再说了,我还想看一眼你原本的模样。”

月华散入白昼,如飞蛾扑火,迅速被更明亮的天光淹没。

——

褚爻脚下生风,赶回栖见楼时,正碰上俞劭晨起练武。

“若筠?你通宵干嘛去了?”

褚爻撑着茶案,对他招了招手,顺手接过一杯茶。

她从棠溪府邸出来后,一刻不敢耽搁。找到尸体,用玄光符确定了玉玺的位置,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这一宿竟连口水都没喝到。

褚爻喝了口茶,正要说话,发现俞劭先是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她身侧,露出了见鬼似的表情。

褚爻转头看过去,只见破军坐在茶案旁,正将茶壶放回原位。

破军:“我没喝过。”

褚爻:“你怎么还在这?”

破军:“我有说过要走吗?”

褚爻:“……”

完了,等江旻起来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褚爻:“你最好是有留下来的理由。”

“呃……你俩先等等。”俞劭将褚爻拉到一旁,确保破军听不到后,背对着他,附耳道:“鸣谦让我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他昨晚验尸发现,在找玉玺的至少有三拨人,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他叫起来?”

“你可千万别叫。至于那些人,不用管他们。”褚爻走回茶案边。

破军:“待在这里,能见到她。”

褚爻:“你凭什么觉得待在这就能见到她?”

破军:“感觉。”

褚爻:“……”

她这两天沉默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真是遇到克星了。

感觉,两次侧颜加起来勉强算是一面之缘吧,到底能有什么感觉?!

俞劭:“鸣谦不说他是来还债的吗,‘她’又是谁?”

就在这时,客舍方向传来一声房门被拉开的轻响。

鸦青也来到院中。

“公子的未……”

褚爻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当即出声打断她的话。

“阿青,我有些饿了,你去准备些早膳。”

“她刚才要说什么来着?”俞劭疑惑地望着鸦青,想要跟上去。

褚爻:“站住。”

俞劭:“?”

褚爻没管他,转头对破军道:“即便我们不留在湘源了,你也要跟去吗?”

破军面无表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去哪?”

褚爻满意地勾起唇角,给俞劭使了个眼色。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即刻启程吴郡贺家。”

“死去犹能作鬼雄。”——陆游《书愤二首(其一)》

棠溪这两章修文删了好多内容,心痛……需要一些评论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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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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