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爻也被吓到了。
季知禅以为是黎沛动静太大：“闭嘴，你吓到她了。”
褚爻“啊”了一声。
要怎么说她是看见的呢。
黎沛：“就你不怕，那你倒是说说，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季知禅：“不论是人是鬼，都杀了，就结束了。”
“不行！”黎沛转头冲村民喊道：“郭二婶，上个月你儿媳生产，我给你家送了一筐鹅蛋，你说到时候还我一筐鸽子蛋，到底是什么时候？吴叔，你去年在我这订的一套家具，你非跟我客套要给钱，到现在都没给，钱呢……这些你们都忘记了吗？！”
被他喊到的村民五官皆是一变。
“你、你不是吴叔……郭二婶，二婶？你的脸……你怎么变成别人了，你到底是谁？”黎沛怒喝一声，真气将村民震退数丈之远：“给我从他们的身上滚下来！”
村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连哀嚎都没有，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哪怕前面的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也会踩着同伴的躯体向前。
褚爻：“你这样喊是没用的。死者执念未除，魂魄会残留人间；若是生者执念深重，亦可将死者的魂魄强留世间。亡魂进入生者体内，便会成为‘傀’。时间久了，寄居的魂魄就会开始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加速身体的衰败。除非，你能清除每一个魂体的执念。”
她没有说的是，失去宿体，魂魄便会化鬼，大多都是厉鬼，且远比普通亡魂的转化速度更快，这也是一种培养厉鬼的惯用手段。
“而且，我能感到此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他们应是被煞气侵蚀了心智。即便是死，也必须先斩煞，否则就是献祭。”后面这句，她是对季知禅说的。
黎沛：“还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神智吗？”
褚爻：“我办不到。”
她站在村西的宅院前，神识无法探入其中，抬手正欲推门，还没碰到门板，紧闭的院门便自行开启，一股无形的力量旋即将她拽了进去。
季知禅眼疾手快抓住褚爻，黎沛又抓住了季知禅，糖葫芦似地串进院子里。
一本书悬浮在半空中，书页摊开，上面写着……
“沅祺！”
褚爻伸出的手猛地顿住，紧接着啪的一声，那本书跳起来狠狠拍在一名男子头上。
书页上浮现一行字：“宗门重地，禁止喧哗。”
褚爻意识到刚才那道声音不是冲着她喊的，心绪稍稍平复，开始环顾四周。
这里的布置，好像是星阁的宗祠……
那这本正在人头顶上蹦跶的书不就是宗谱吗？！
好险，原来是幻境，不然被打的就是她了。
祠堂中聚集了很多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眼中，大多都是她在宗谱上见到过的前辈们，忽然有一人定住了她的目光。
貌如冠玉，气质端方。
三十岁的褚玄，和现在的他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
女子的声音：“弟子去意已决。”
褚爻这才注意到跪在祠堂中的人，竟是梦中那位天师。
“星阁第二十四代弟子，沅祺，自愿从宗谱除名。”
“你若是现在反悔，为师可以当做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说话之人，正是头顶着宗谱的那位。
褚爻盯着他的脸思索了一会，想起这是第二十二代的张奕天师。
所以，这是六十年前发生的事吗？
“弟子心意已决。”沅祺再拜叩首。
张奕盯着她，迟迟没有开口，好似要将此事在沉默中消弭。
打破寂静的是一阵翻书声。
宗谱飞到沅祺面前，大刀阔斧地将她的信息抹去，余下一片空白。
沅祺勾起嘴角：“宗谱已经同意了。”说完，她起身告退。
“你、你……”张奕眼睁睁看着沅祺走出祠堂，回头怒指宗谱，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宗谱扇了一记耳光。
实在是非常响亮的一声，连走出祠堂的沅祺都听到了。
“诶，张天师，张天师……”众人七手八脚将气晕过去的张奕扶住。
褚爻左右看了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偷笑。
就在下一刻，周围的一切突然静止。
“别找了，偷笑的就是褚玄。”话音落下，幻境景色变换。
褚爻出现在一处山道上，这里，只有她与沅祺二人。
沅祺：“如何？现在的千重山，与吾记忆中的千重山，可有不同？”
褚爻欠身行礼：“沅祺前辈。”
“没想到，吾死后，竟还能等来星阁之人。不过，吾本名一个祺字，拜入星阁后，有幸得宗谱赐姓。那时候，真是年轻气盛……吾已经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了，唤吾莫祺罢。”幻境中是她年轻时的模样，正值桃李年华，眼神却像是迟暮的老人。
褚爻从善如流：“星阁第二十七代弟子，褚爻，见过莫祺前辈。”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吾下山历练时，本想遍历九州，行医救人，没想到在绥州停下了。”莫祺轻叹一声，周围场景又有了变化，变成了褚爻所在的村庄。
“当初，吾听说甘县爆发了一场瘟疫，辗转来到此地。村民们感念吾之恩情，为吾建道观，塑神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吾都留在此地清修。
“因为源源不断的信仰，吾的修为一日千里，甚至触摸到了仙人的门槛。直到六十年前，星阁召集所有弟子回宗。天地灵气骤减，首当其冲的便是仙人，光是吾回宗的那段时日，便有十余位仙君陨落。仙人之下，也是迟早的事。这场浩劫中，凡人受到的影响最小，但承受最多苦难的也是凡人。
“吾的修为大部分源自凡人，而非天道，暂时得以苟全性命，本该坐镇宗门，但吾既受百姓恩惠，岂能弃之不顾？”
二十年前，甘县发生地动，死伤无数，道观与神像一并在灾难中灰飞烟灭。
再后来，便是褚爻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但幻境还没有结束。
屋舍中，莫祺执笔坐于案前，每落下一行字，窗外风景便会变换一季。
“弟子（划掉）不孝，吾不敢有悔。”
“信仰之力绵绵不绝，然吾之法力日衰月减。”
“道在消散……”
“万绪六年，吾观山脉走势，见龙脉有异。”
“昨日，阿奇与吾大吵一架。
“……他同意了。
“……吾不悔。”
一笔落幕，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他叫程奇，是奇门一脉的弟子，也是吾的爱人。”莫祺温柔地笑着，眼中却满是愧疚：“他为吾而来，因吾囿于此地……是吾害了他。吾这一生，好像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褚爻：“前辈心怀黎民苍生。”
莫祺：“此地的百姓却受吾之累，成了不人不鬼的傀。”
“敢问前辈，自您修为倒退后，当地的百姓可还曾如同从前一般敬重您、感念您、为您供奉香火？”褚爻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所以前辈何故引咎自责、妄自菲薄？若不是前辈，他们早就死在当初那场瘟疫中。更何况，无论是生人还是死者，皆因其中一方执念过深，才会遗留世间成为傀，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前辈有何干系？”
“选择……阿奇也说，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就像吾一样。”莫祺苦笑一声，正色道：“二十年前的地动，乃是龙脉被煞气侵蚀所致，吾当时的修为，已经不足以净化龙脉，只能借助阵法，将污染的龙脉剥离封印。”
褚爻闻言，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嘴角不禁抽了抽：“这里的村民对黑狗避之不及，该不会是因为……”
“啊……”莫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的黑狗，应该就是被剥离的龙脉。咳，阿奇这脾气，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褚爻：“如今封印松动，前辈特意留下一缕神念，想必安排了后手？”
莫祺：“不错，吾生前扶乩，封印松动之时，会有人寻来此地，这便是转机。”
“您是指……我吗？”
“你在星阁中，不是普通弟子吧？你看宗祠中众人的眼神并非全然陌生，又对褚玄格外关注，难道是这一任的少主？身为少主，阁中无人传承的道，都要由你来继承，一定很辛苦吧？”
“幸而阁中这一代贤才辈出，有他们替我分忧，算不上辛苦。”
莫祺点了点头，身形竟开始变得透明。
“吾要走了。”
“等等，前辈可知煞气的来源？”
“这正是最为离奇的怪事，吾寻遍甘县，也没有发现煞气的来源，再远，便不可能影响到此地的龙脉。吾怀疑，此事乃是人为，现在想想，吾当初以为龙脉游离不过寻常之事，恐怕也是被人动了手脚，你要小心。”
话音落下，突然天地一片白光，褚爻脱离幻境，而神识被院中的阵法阻隔，骤然盲目，她下意识握紧了双手。
“阿爻，你没事吧？”季知禅察觉到手上的力道，反手握得更紧。
“这次可不关我的事啊。”黎沛也从院中的道袍男子口中得知，褚爻进入了幻境，担心她又像上次那样，一出来就找他麻烦，抱着女儿躲得远远的。
褚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冷哼。
她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作揖行礼：“阁下可是程奇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