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褚爻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卯时了。”季知禅直接探进被窝里,抱着她坐起身来。
“嗯?”褚爻刚醒,神色怔怔的,不明白季知禅为什么要这个时间催她起床。
“你该去上值了。”
“啊……”
想起来了,她花钱给自己找了个班上。
褚爻一脸痛苦地起身。
昨天的事情已经传开,经过的官吏见到正朝州牧府走来的蒙眼女子,皆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就是褚师友吧,听说淑女学识渊博,风姿卓绝,今日一见,真是宛若天人。”
“师友身旁那位郎君……我昨日出府办事还见过他,好像是来接褚师友回家的,没想到今日又送师友上值来了,真叫人羡慕啊。”
“等他们说完话了,再上去打个招呼吧。”
季知禅:“什么时候忙完?我来接你。”
褚爻:“我也不太清楚,就散值的时辰吧?”
“不能早退吗?”
“接下来是不是翘班了?”
“可以吗?”
褚爻转头面朝季知禅,即使隔着眼纱,季知禅也感受到了她幽幽的注视。
季知禅双唇轻抿,目光游移了一瞬:“你晚上想吃什么?”
“唔……有些想吃鲈鱼,听说新宁的绿豆糕也不错。”
“好,我去买。”
“好了,回去吧。”褚爻正要走上台阶,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在家不许做饭。”
季知禅的手顿在半空,似乎是想挽留,但没想到她中途停下了。
褚爻:“听见没有?”
季知禅:“左耳听见,右耳朵出去了。”
就在这时,阿清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师友。”
褚爻冷笑一声,转身朝阿清走去。
季知禅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但没有用力。目光紧随不舍,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随着褚爻走远,衣带一点一点地从手中滑落。
阿清见状,忍不住多看了季知禅一眼,就是这一走神,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褚爻。
季知禅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阿清被他的眼神震慑,吓得一颤,忙退到褚爻身后。
“哈……哈哈……褚师友家的小郎君,真是黏人啊。那个,我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
“不行,我的公务更紧急,让我先进!”
“我先……”
等在台阶上的官吏原本想等着和新同僚打个招呼,结识一番,此刻都互相推搡着进了府门。
“来了。”柳如烟自回廊另一头走来。
褚爻:“使君。”
柳如烟:“正巧遇见了,先随我去灵堂吊唁。”
为了保证尸身不腐,灵堂用了大量的冰块,冷得刺骨。好在只是来走个流程,很快便结束了。
即将离开内院时,褚爻忽然感受到一股暗处的视线。
恰巧有侍从来寻柳如烟:“使君……”
趁着这个间隙,褚爻故意落后了几步,差点与身后的阿清撞上。
“那边有人吗?”
循着她所朝的方向,阿清望见远处的人影。
那人无声退入阴影之中,只有孝服衣摆一角被透进廊下的阳光照亮。
“那好像是……翟夫人。”
不多时,柳如烟那边的谈话声也结束了。
褚爻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柳如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事,一路穿过庭院,到了会客室。
“听说你不让阿清去你府上伺候,可是嫌她哪里做的不好?”
阿清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了。
褚爻:“不关她的事,家里有衍之照顾就够了。”
“好吧。”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没多少笑意:“若是哪天不满意了,我再给你换一个。”
这时,外面有侍从来传话:“使君,治中来了。”
贾若带着一名年轻文官步入室内,躬身行礼。
“褚师友,恭喜。没想到昨日才是一次见面,今日你我二人就成为同僚了,真是可喜可贺。”
褚爻:“这还要多亏了治中引荐,才让我有机会在使君面前一展才情。”
贾若:“师友客气了,选署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这是下官为师友择定的书佐申颍,乃是新宁本地人,为人稳妥可靠,今后便供师友驱使。”
他身后的文官上前一步:“下官申颍,见过使君、师友。”
柳如烟:“嗯,人留下,治中先回署理事吧。”
贾若:“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柳如烟:“你以前在何处当值?”
申颍:“回使君,下官原本隶属簿曹。”
柳如烟:“我不管你之前是谁的人,今后好生跟着师友,若有半点轻慢,你也不用在府里待下去了。”
申颍:“下官但凭师友差遣,绝不敢有二心!”
柳如烟点了点头,对褚爻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了。”
稍后,褚爻以熟悉府中事务为由,在府里闲步。
申颍跟随在侧,一边走一边介绍府中的情况:“这是仓曹署,户曹……簿曹……别驾从事代使君行部,暂时不在府中。后院住着先州牧明宜的遗孀和小公子,柳使君暂居东院。”
褚爻:“出殡的日期定在了什么时候?”
申颍:“九月的望日。”
褚爻:“说起来,明使君这位夫人,是什么人?”
申颍不知道褚爻为何会对翟夫人感兴趣,用余光偷偷观察她的神色。却见褚爻回看过来,连忙移开目光。
“夫人出身湘源翟氏,是太傅翟宣的妹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为了规避三互法,被翟氏过继到了外地的宗族名下。”
那不就是翟清的姑姑吗?翟氏来的人该不会是他吧……
褚爻按了按直跳的眼皮,来回两遍,她已经大致熟悉了府中布局,决定打道回府。
“你来府中多久了?”
“已有四年了。师友,我们现在是去哪?”申颍还没发现褚爻的意图,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出府办事。四年了还是个书佐?”
“这……下官愚钝……”
“确实愚钝。”褚爻到了府门,朝身后比了个手势,示意阿清止步,申颍站在另一侧,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什么?”申颍顿了一下,旋即快步追上去,但他没有去过褚爻宅邸,不知道这是她回家的路。
褚爻:“事情办完了,你可以下值回家了。”
申颍僵在原地。
她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明日我就不来了。对了,后日休沐,我也不来。”
申颍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背影。
啊,调岗第一天就被新上司带着翘班?
不对,他好像……不,他就是被这位新来的师友从事坑了一把!
——
季知禅用沙土扑灭灶内的余火,正准备清理灶台,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声响。
他探出头看到褚爻,立刻心虚地走出了室内。
饶是褚爻没有失明,也看不见被他挡住的厨房里面发生了什么。
“衍之,你在家?”褚爻感受到他的视线,精准地看向厨房的方向。
“不是酉时吗?”季知禅看也不看身后的狼藉一眼,若无其事把厨房的门带上。
“不是盼着我早退吗,真提前下值了怎么这个反应?”
“我来接你,说好的。”
“那要不要把我送回去,再来接我?”褚爻在院中的石案边坐下,略笑着看他。
季知禅:“走吗?”
褚爻:“……?”
就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一股菜香钻入鼻腔,她转而低头扒拉起案上的事物,果然摸到了几碟瓷盘,其中有几碟还是热的。
“这是什么?”
“一些吃食。”季知禅将菜肴移到她面前,挨个报了菜名。
然而,其中有一半都是绿豆糕。
褚爻:“买这么多?”
季知禅:“不知道哪家的好吃,都买回来试试。”
“试出来了吗?”
“没有。刚准备试,你就回来了。”
本来打算自己试过之后,去接褚爻下值的路上再买一份新的,没想到她提前回来了。
“吱呀——”
就在这时,风将厨房的门吹出了一条缝隙。
季知禅怕发出声响,并没有将门关紧。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边,气氛一言难尽。
“嗯,松软细腻,这家的不错。”褚爻浑然不觉,将绿豆糕挨个尝过一遍后,指了指第二份,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这是哪家的菜?好难吃。”
季知禅的目光从厨房移到菜碟上,没有说话。
褚爻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追问,继续尝试下一道菜。
她道:“鱼不够嫩,羊肉还不错,但下次还是别在这家买了。”
季知禅有点泄气,趴在案上,把头凑到她的手边。
褚爻:“怎么了?”
季知禅:“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褚爻正要把筷子放下,顿了顿,又夹起一筷子鱼肉,也不说话了。
“阿爻。”季知禅蹭了蹭她的手背:“阿爻……”
“好啊。”褚爻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去把另一间房里的床榻搬过来。”
“一张榻不够睡吗?”
“一张榻怎么够两个人睡?”
季知禅起身,走向空置的那间寝室。
“轰隆——”
下一刻,床塌了。
季知禅:“好了,现在只剩一张了。”
褚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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