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爻心里舒服多了，沏了壶茶，准备跟宗瑾好好谈一谈。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宗瑾嫌她动作慢，把茶壶从她手中拎走了。

“你问我？那你把我调过来做什么？”

“给我干活啊。”褚爻并不阻止，将手边的文书一并推过去了。

宗瑾批文书的动作一顿，将竹简捏得咯吱作响。大部分的文书本就是他在处理，褚爻看不见，只需要盖印就行。

“真是小气啊，把我调过来，也不怕耽误了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不知道啊。”褚爻神色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令人恼怒的笑意。

宗瑾冷哼一声，自己喝茶把气压下去了。

“州府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各方的目光都会转移到孝廉察举上。绥州六郡，只有东莱的人口不到二十万，他们去年已经举过孝廉，今年的名额又少一个。翟氏去年保举了四人，都是本家子弟，剩下的十七人里，十个背后都有翟氏的影子。”

褚爻：“不过今年的孝廉名额，翟氏至少让出去三分之一。卖官一案点到为止，柳昭熹就等着和各大世家谈条件。”

宗瑾：“再加上柳氏在绥州的门生，他很快就能掌握半数核心郡县，成为实权州牧是迟早的事。”

“所以，不能给他这个时间。”褚爻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道：“翟氏要么咬死不松口，要么想别的办法，直接把他赶出绥州。”

“新宁附近有一支贼寇，盘踞多年，人数大约在三千上下。明宜在任时曾有心清剿，但州府的兵力有限，底下的郡县都看士族脸色，阴奉阳违。只要士族不出兵，这贼寇就剿不了。”

“勾结贼寇，一旦被发现可是死罪。”

“要的就是死罪。”宗瑾笑了几声：“我在绥州没有根基，不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怎么坐收渔翁之利？”

里应外合，让贼寇佯装攻占几个城池，再上奏弹劾州牧；甚至，逼得州牧亲自带兵平乱，趁机……杀了他。

但翟氏不一定会冒这个风险。

他继续道：“不过，要想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还得先从孝廉入手。托你的福，以我现在的身份，很难再接触到孝廉名册。”

“说到底不还是有求于我吗？”褚爻优哉游哉捧起茶盏。

“好吧，先用龙……”宗瑾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约十息过后，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午初三刻了，师友，现在要让人传膳吗？”申颍停在门口，丝毫不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

褚爻：“不必，半个时辰后再让人送来。处理公务辛苦了，你们都去用膳罢。”

申颍：“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我都说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宗瑾将手里的文书丢给褚爻。

“你觉得他听到了吗？”褚爻拉开简牍，顺手盖了印放在一旁。

“我猜没有。但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杀了他。”

“我看是你想杀人灭口。”

宗瑾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而申颍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褚爻：“刚才的话，怎么不继续说了？我的耐心有限。”

宗瑾：“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甘县的龙脉是被人为污染的。而且污染的源头不在甘县，煞气是从别的地方转移过来的。”

“转移？通过什么？”

“阵法。”

褚爻皱了皱眉。

她不擅阵法一道，但如果有这种阵法存在，两位天师不可能感应不到。

宗瑾：“只不过是临时阵法，需要通过阵盘人为开启。”

褚爻：“所以，是你将煞气转移过来的。”

“我只是奉命行事。”

“阵盘呢？给我。”

“我没带在身上，一个没用的阵盘，你要来做什么？”

“回头拿给我。”

“行吧。”

“煞气的源头在哪？”

“不知道，不过跟在先帝身边这么多年，隐约有些猜测。”宗瑾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褚爻双手放在案下，转了转腕上的龙镯。天弢还没有恢复，但她周身仍有杀意流淌。

宗瑾：“你看你，又起杀心了……啊！”

褚爻直接抄起案上的热茶泼了过去，但被他侧身躲开。

宗瑾：“你简直……！”

褚爻：“你再这样，下次泼的就是茶炉炭了。”

宗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等平复了心绪，对外说不当心打翻了茶盏，让仆人进来收拾狼藉。

“师友请留步。”到了下值的时辰，署中一众小吏都候在门口：“师友如今已是决曹的长官，我等理应祝贺，故而在城中酒楼略备薄酒简宴，还望师友赏光。”

褚爻想了想，答应下来。

有他们在，就有理由应付那些为了卖官案来打探消息的官吏了。

但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褚师友，我家主人有请。”陌生的侍从拦住褚爻等人，前方道旁，正静静停着一台锦布马车。

一柄华美的刀扇伸出，将车帘撩起。

车里的人探出身来：“听闻师友执掌决曹，本公子特意前来贺任，不知师友可否赏脸？”

褚爻：“原来是翟清公子。不过我已经答应了诸位同僚往酒楼小聚，翟公子可愿同往？”

翟清扫过一众小吏，眼神轻慢：“哦？你们也要与本公子一起？”

众人心有不忿，但都不敢表现出来：“呃……不……既然翟公子盛情相邀，我等就不去打扰了，改日再与师友相聚。”

褚爻略一点头，跟着翟氏的人离开。

望江酒楼雅间。

翟清：“喝酒吗？”

褚爻：“风寒初愈，不便饮酒。”

“那真是可惜了望江楼的好酒。听说师友是在夜宴上受了惊吓病倒的？如此孱弱，是怎么查出贾若罪证的？”

“想来翟公子身体康健，不像我，只能用才智来弥补体质上的不足了。”

“你是在说我蠢吗？”

“公子在说什么，我不是在夸你身体健朗吗？”

“哼。”翟清重重放下酒盏，发出砰的一声，酒液打湿木案，立刻就有人上前清理，“没听见师友说不喝酒，还不去煮茶？”

话音落下，侍女端着茶案在案边跪坐下来。

翟清支着头，眼神始终落在褚爻身上，夹起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刚吃进去就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望江楼的厨子水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他看向一旁负责试毒的侍从：“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种糟糠也敢拿给我吃？”

侍从道：“可是……公子，我只负责试毒，这些菜确实没毒。”

“你……！”翟清用刀扇指着他厉声呵斥，但死士对此基本没什么反应，只好转向他人：“老板和厨师呢？去把人喊来，这件事望江楼必须给本公子一个交代！”

不管是真的难吃，还是翟清太挑剔，本着猎奇的心态，褚爻也尝了尝。

滋味确实一般，但这味道，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褚爻又吃了几口，试图回忆起来。

翟清讥讽道：“这些菜你也吃得下去？”

褚爻放下筷子，没有理会他。

想起来了，前不久好像买过这家酒楼的饭菜。

紧接着，侍从带着一名厨子打扮的男子回来了。

“怎么是你？”翟清见到来人，惊讶得站起身来，然后又疑惑地回头看了褚爻一眼。

翟清吃个饭带了七八名侍从，数人围在案边，挡住了褚爻的身影。

“厨子是我，有事？”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褚爻：“………………”

翟清瞥见她脸上的表情，觉得有趣，暂时舍了问责的心思，重新坐了下来。

褚爻：“季衍之。”

季知禅顿了顿，拨开侍从，快步走了过去。

褚爻：“这菜是你做的？”

季知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至菜肴上。

就在这时，酒楼老板姗姗来迟。

老板：“贵人，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厨师都曾在新东坊进修过，没有资格证书的厨师是一概不收的，做饭水平绝对有保证。稍等……我这就将厨师喊来，亲自跟您解释。”

其余人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季知禅道：“是我做的。我说了，下次一定能成功。”

褚爻：“呃……”

但是真的不好吃啊。

酒楼老板闻言，大惊失色：“你不是帮厨吗？”

众人齐唰唰看向季知禅。

只听他道：“主厨吗？打晕了。说好把一块豆腐切成八千根丝就让我掌勺，他不讲信用。”

“什么？！”老板惊慌失措地转身，和前来禀报的伙计撞了个正着。

还好，老板得知没有新的差评，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刻，伙计说酒楼迟迟不上菜，客人们等得不耐烦，纷纷嚷嚷着要个说法。只得留下免单和重做的承诺，匆匆离开。

季知禅：“不需要我回去救急吗？”

翟清：“我看是火上浇油吧。”

褚爻：“不要说他。”

翟清：“你还护上了？今天不把本公子的精神损失费结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季知禅听到褚爻的话，眼睛微微睁大了：“我是不是进步了？”

褚爻：“没有，但往好了说，也没有退步。”跟上次一样难吃。

翟清：“我说……”

季知禅：“那有奖励吗？”

褚爻：“你听话了吗，就想要奖励？”

季知禅：“我没有在家里做饭。”

褚爻不知道他之前用过家里的厨房，只以为是在外面做好了带回去的，一时被他噎住。

翟清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季知禅：“没有。”

褚爻：“你刚才说什么了？”

翟清：“我说——”

季知禅：“终于安静了。”

翟氏侍从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翟清突然倒在了地上，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不、不好……公子被打晕了，快去请医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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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