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流民

车轮轱辘辘滚过干硬的土地,忽然,一阵凛冽的风声吹拂过马车。

“咴——”

其中一匹拉车的马被寒光击中,只在临死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便倒地不起。

颠簸来得猝不及防,褚爻连窗框都没能抓稳,直直摔下车座。

季知禅拽住马匹缰绳,但它受惊失控,拖着马车冲入歧途。

来不及悬崖勒马,只能弃车而逃。

褚爻被季知禅护着倒入道旁林影间,尚且不得喘息,又被他推着滚向别处。

下一刻,一道黑影携双锏从天而降。

沉重的铁锏砸在辟邪枪上,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声。

纵使季知禅双手持枪也扛不住这股巨力,枪身当即被压得往下一沉。

“啧。”来人少年身形,似是天生神力,语气极为轻慢不满:“情报上只说,目标身边有个武功不低的男人,可没说这个人是你啊——”

他发狠地压下铁锏,厉声怒喝:“首、席。”

褚爻刚爬起身,闻言顿了一下。

他叫季知禅首席?

忽然,林间人影隐现,数十名死士随后杀至。

季知禅借巧劲卸力脱身,一枪将树上跳下的死士捅了个对穿。

银枪挑着尸骸甩向另一人,将包围圈砸开一道缺口。

褚爻趁机突出重围,欲与季知禅汇合。

持锏的少年又啧了一声:“回头得让雇主加钱哪。”

旋即掩杀近身,逼迫季知禅放弃回援。

褚爻两指夹着符箓,一边跑一边念咒,语速快到其余人只听得清末尾的“急急如律令”五字。

话音落下,一座山壁拔地而起。

铁锏狠狠砸在山壁上,回荡出震耳欲聋的混响。

褚爻:“伏影的人?”

季知禅:“七星第三,巨门。”

说话间,辟邪枪下又多数道亡魂。

强攻之下,山壁隆隆崩塌。

褚爻:“真难对付。”

巨门:“法术?”

季知禅:“四肢发达的蠢货,没脑子的。”

褚爻:“原来是个莽夫。”

“没关系,我不和死人计较。”巨门怒极反笑,与伏影的死士一起重新包围了他们。

褚爻暗中拈诀,漫天刀影于空中凝形,以她为中心杀向四方。

这一招之下,死士死伤大半。

巨门身上有数道刀伤,但都没有命中要害。

此时,他看向褚爻的眼神中闪耀着剧烈的兴奋。

“我这辈子,还没杀过天师呢。”

双锏在巨门手中轻若无物,朝褚爻悍然劈落。

“阿爻,退。”季知禅一枪扫开拦路的死士,截住巨门。

褚爻避开锏风,手中的短刀不幸被铁锏扫中,竟断裂成两截,好在脱手极快,没有被震伤。

紧接着,一缕风声从侧方袭来,剑尖直朝她咽喉刺去。

盲杖也丢了,褚爻正愁没有武器,扣下他的手腕夺剑,欲反手抹了他的脖子,不料被一掌推开。

只得掷出刚到手的长剑,将那名死士击倒在地。

“咳……咳咳咳……”忘了这具身体扛不住半点真气,褚爻气血翻涌,呕出一大口鲜血。

拽下蒙眼的青缎,草草缠住手臂上的伤口,便见寒光逼近。

借轻功凌空,险险躲过刀兵锋芒,旋身抛出一张符箓。

符箓在空中散尽,化作冰凌如雨。

“竟然还会轻功?”巨门骤然祭出撒手锏,铁锏挟带着千钧之势,竟将冰凌层层击碎,飞向褚爻,“可惜,是个瞎子。”

季知禅也有一瞬间的诧异,紧接着越过巨门,飞身揽住褚爻,辟邪硬生生扛住了铁锏。

这时,剩余的冰凌撞上敌人,却没有穿刺入肉。

褚爻被季知禅拉着往山林中跑去,神识中绝路当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大逆不道挖了程奇的坟,虽然他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突然,冰凌爆裂开来,化作白茫茫一片冷雾,将众人悉数笼罩其中。

褚爻决定暂时收回刚才的想法。

神识并不受这片白雾阻碍,她这个目盲之人反倒成了在场唯一能够“看见”的人。

“右后方三尺,杀回去。”

声音响起的刹那,褚爻的位置也暴露了,但显然季知禅更快。

他毫不迟疑,一枪穿透此人身躯。

巨门紧随其后,有限的视野中,隐约能看见褚爻即将消失的背影:“想去哪?”

白雾中响起一声嗤笑,但等巨门赶到,褚爻又不见人影了。

这令他十分恼火。

“回去我就上报,将负责收集情报的那帮废物全杀了。”

“那他们跟你共事还挺惨的。”

“说不定哪天,首席也要惨死了,你说会是今天吗?”

“伏影改行算卦了?往左三步,两人。”

“天师,你怎么知道他们位置的?就凭算卦?我可以学吗?”

“术数可不好学,诘屈聱牙,哦,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人也不好杀,但我很勤奋的,否则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以,你是个勤奋的智障?”

褚爻一边报点,一边与巨门周旋,几次想要放冷箭,但都被对方察觉,不敢轻易动用天弢。

季知禅回看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白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他抖掉枪上的血,等待下一条指令。

“正前方,出枪。”

……

白雾中,接连有同伴死去,巨门反而冷静下来,取回另一柄铁锏。

只待合适的时机,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双锏凌空劈落,褚爻避无可避,拍出一张符箓遁入地下。

轰然之中,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给我滚出来。”

巨门顿了顿,再度劈下,半尺锏身重重钉入土里。

裂石震鸣,群鸟惊飞。

褚爻被逼现身,竟在一众死士身侧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季知禅替她挡下了所有。

刀兵在背后留下狰狞伤口,鲜血四溅,染红她的白衣。

巨门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再次掷出的铁锏击中季知禅。

“呃——”

浓重的血腥气淹没所有感官,褚爻嘴角僵硬地动了动,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季衍之……”

“走。”季知禅抹去她眉眼间沾染的鲜血,轻压她攥着符箓的手背,意思不言而喻:“我来断后。”

褚爻伸手想要留住他,却只有一截袖袍从手中滑过。

不过眨眼的功夫,金声又起。

有两名死士越过季知禅的防线,追了过来。

褚爻跑出一段距离,跃上枝头,朝战场射出一箭。

死士的攻击到来之前,褚爻向后倾倒,在半空中掐诀,符箓化为剑光,解决了追兵。随后用掉最后一张土遁符,没入地底。

这一箭是诱敌之策,如若不中,有化身符在,她亦可近身一搏。

箭影破空,接连贯穿两名死士,逼迫巨门往右侧闪避。

就在这时,褚爻破土而出,眼中有森然凛冽的杀意。

“杀了他。”

季知禅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以褚爻的修为,不管遇上谁,暂避锋芒不是难事。

吴郡城门分别后,再见之时,她更是有宗师修为,怎么还会受那么重的伤?

现在,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巨门的注意力被褚爻夺走,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趁着这段空隙,季知禅枪出如龙,刺入巨门胸膛,本就饱饮鲜血的血槽顿时血流如注。

“哈。”巨门扔掉其中一柄铁锏,握住枪杆,另一只手抡起铁锏:“去死!”

褚爻捡了死士掉落的武器,斩向他持锏的右手。

季知禅又将枪尖往前送了几分。

巨门双锏脱手,突然笑了一下,拽住枪杆,将季知禅连人带枪拽下山崖。

“就算是死,能拉首席垫背,我也不亏——”

半空中,季知禅狠狠踹向巨门,拔出辟邪。

枪尖刮过山壁,发出刺耳声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天弢灵力耗尽,褚爻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能听见利器划过岩石之声从下方传来。

下方……下方是什么?

褚爻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晌才道:“……衍之?”

“我在。”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呼啸的山风中,缥缈得仿佛错觉。

银枪嵌入山壁,止住下落的趋势,季知禅借此向上攀登。

巨门却在坠落时抱住来他的腿,将他拼命往下拽。

季知禅吊住枪杆,往山壁上撞,试图把巨门甩下去。

“停下。”季知禅望见褚爻朝山崖奔来,握紧枪杆,停止了所有动作:“前面是悬崖,阿爻,停下。”

“好,好。”褚爻咬牙,声音中仍有难以抑制的颤抖,缓缓蹲下身,膝行挪近山崖:“季衍之……”

“到了。”季知禅沿着山壁,一点一点往上攀爬:“等我。”

寒风刺骨,巨门的体温渐渐冷却,紧扣在季知禅腿上的双手脱力地往下滑。

他却突然回光返照,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快要攀上崖顶的季知禅拽落一大截。

“休、想!”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是转瞬即逝,像是飞鸟掠过水面,只惊起细微涟漪,却有什么在心底汹涌成惊涛骇浪。

褚爻在崖边探出身,不顾一切伸手,想要把季知禅带回来。

“季衍之!”

“……我在。”

季知禅抬头,某种湿润而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褚爻眼眶通红,泪水随着她喉中颤抖的哽咽涌出。

“崖边很危险,我没事,退回去。”

褚爻深深呼吸着,竭力回复镇定,整只手臂仍悬在崖外,如同等待候鸟的巢居。

季知禅收回视线,转头做出更加危险的举动。

他一手攀住崖壁,拔出银枪,陡然发狠击落巨门,惊动碎石簌簌。

“嗬……”

颈部遭受重创,巨门失去最后生息,坠落深渊。

季知禅稳住身形,攀缘而上;褚爻的青丝在山风中垂落,渐渐飘近,已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不肯眷顾他分毫。

突然之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自脊柱弥漫。

下一刻,褚爻浑身一颤。

随着背部受到重击的闷响,一缕殷红从她嘴角淌下。

鲜血流落季知禅指尖,然后是指节、手背、手腕……在桃木上绽放出艳红的血花。

“阿爻……”

二人指尖相抵。

季知禅没能等来任何回应。

候鸟归巢,不见亲。

20w字打卡!(2024.12.19)

目前为止最难改的一章,没有之一。

乍看一坨,细看之下更是一坨,完全不知道以前是怎么写出这种东西的

(2026.7.2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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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桃木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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