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很久之前(1)

天地一色的黑。

江有汜睁开眼便看见木门上方垂着的两个红灯笼轻轻晃荡了几下,一旁鲜红的对联也被吹起一角哗啦啦地响。

她正坐在不知道谁家的门前,身下高高的门槛硌着屁股生疼。

黑暗中隐约可见这种相似的小房子的轮廓一个连着一个,没有一丝光亮,再远便是无边的黑暗了。

她眨眨眼,眼眶中的酸涩得以缓解,这才继续观察起所处的环境。

只见面前不远处的一张四方的小桌子旁边坐着一群人,围着一个焦黑色的小盆子,每个人都在振振有词地说些什么。

江有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真正坐在桌子边上的只有三个人。他们的手一刻不停地控制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方块,桌上的纸也被来回交换。

她还听到了“给钱”之类的字眼,似乎是在交易他们所使用的货币。

三人之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原本正对周围的人说着“三缺一”,猛然扭头冲江有汜喊道:“小兔崽子,还不赶紧过来给我堆牌?害得我输了这么多钱,一会儿非把你丢进河里让你自己漂回家不可!”

江有汜没说话,而是在确定男人确实是在对自己说话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一边观察着剩下三人的神色一边落坐在唯一的空位上。

桌上剩下两人都是满脸褶子的大妈。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小方块堆成两排,椅子却突然被人踹飞。

“死崽子堆这么慢,诚心找你爹事儿呢是吧!”

幸好江有汜反应迅速,赶在椅子飞出去之前便站了起来,现在更是几步退开。

“还敢给老子躲?”他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在他的手掌碰到自己时顺势倒趴在地上,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好好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很快落进黑暗中。

见状,那大腹便便的男人终于熄了火,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捻起一个小方块往桌子中央扔去。

江有汜抹掉泪水,拎起板凳重新坐了回去,眼底不见一丝情绪。

三人手上动作快得看得见残影,一局接着一局不知疲惫。

江有汜越堆越熟练,并很快观察出了这种东西的玩法。

他们称呼它为“麻将”,要想玩好这东西还颇需要费些功夫。

继续观察了一会儿,江有汜突然开口问道:“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男人嗤笑,将一张麻将砸在她的额角上,麻将又掉落在桌子一角发出咚的一声,说:“玩你妈!给我好好堆牌,不然就自己走回家。”

“家”?这个字眼短时间内已经出现两次了,家在哪儿?

她擦掉额上新鲜涌现出来的鲜血,俯下身子去捡那块麻将。

细小的东西从桌子下面涌出,缠上麻将又攀向她的手指。她将右手腕颇有技巧地朝内扭了扭,一块细小的铁片立刻从衣袖中掉落出来。她用中指和食指两指夹住铁片,干净利落地清除掉了那些东西,成功捡起麻将。另一只手略微一帮衬,那刀片便就乖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一个大妈突然开口:“让她陪我们玩玩呗。没有钱,那就拿别的什么东西……”

说着,她重重地丢下手中的麻将,抿了抿唇肉,分明没继续动嘴了耳边却是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胡。”

男人的嘴角也咧开了,只是疯狂向下撇去。他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江有汜身上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这里的黑暗仿佛能渗入人的体内,激得江有汜止不住地打寒颤,周围的视线也令她如芒在背,十分地不自在。

“你自己说呢?你拿的出筹码吗?”他不怀好意地问道。

“可以。”江有汜一口答应。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没人逼你。”

“嗯。”江有汜轻声应下。

她正对面就是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视线继续往前是她先前坐过的门框。门槛前,两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孩童一起拍着皮球,走一步绊一步,不停传出细小的银铃声。仔细一看,原来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连着二人的脚踝。更深一点,那门框内部正是三方矮屋围成的院子,院子正中间是一棵需要十来人才能勉强环抱住的树干,树下摆着一个不算高的圆台。

为什么都在屋外活动,甚至不在院子里而是都待在大门外面?根本看不出一点他们要向门内活动的迹象。

四人就着门口灯笼微弱的红光重新码起牌。因为手中并无他们的货币,江有汜十分谨慎地和他们对抗着,在第一把结束时勉强和他们平了账。

同时注意自己的牌、摸到的牌、桌上已被摊开的牌、剩下几人的反应和他们打出去的牌,注意力高度集中,令她十分疲惫。她一边赢一边输,终于是一点一点地扣来了些本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站在江有汜的身后,将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江有汜的屁股都坐麻了,可天色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时间一长,在场的人都回过味来了。

“你妈的小兔崽子,敢耍老子是吧!”

自称为江有汜父亲的男人暴怒。他猛地站起身,举起巴掌就要甩在她的脸上。

剩下的人也纷纷有了动作,要将她控制起来。

江有汜将那些纸拢在一起,正要踩着桌子逃离这一包围圈,只见人群外有一人从地上拾起两小孩脚边的锁链并将它迅速往回拉。

那锁链越拉越长,直到那人从黑暗中扯出空荡荡的另一头,惊愕道:“人呢?!”

人群回过头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飞出一个东西将他狠狠撞开,两个双手举着砍刀的男孩从黑暗中走出。面对反应过来凶神恶煞地往前冲的人群,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砍刀,身后还紧跟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四人奋力驱赶着那些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人们,以行动期盼逃离此地。

江有汜的视线落在四人脖子上的项圈上。

在几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之后,她回过头再次通过门框仔细地观察了一遍这个院子,考虑花时间从里面找线索的回报会有多少。

这时,锁链的另一端忽地被扔在了她的面前。

自称父亲的男人蹲下将锁链系在她的脚踝上,叮嘱她把剩下两个小孩看好。她侧过头去看他们,发现他们正趴在地上睡得正香。

她看着男人急急忙忙地往前冲了几步,叮嘱一个瘦高的弓着身子的男人一定要把这三个小孩都看住了。

“这样也还差两个。”

“……会生气的。”

“……全追回来。”

周围的人群变得吵闹,她隐约听见他们这样商量着。

他们追着四人散开,留下零星几人。

负责看孩子的那人提着两个小孩的衣领朝门框走去,冲着江有汜吼道:“走,去院子里。”

江有汜被他扯进了院子。

弓着身子的男人先是谨慎地探头出去看了两眼,然后锁上门闩,背景音则是两小孩表示难受的尖声哭泣。

江有汜往更里面走了两步,仰着头观察起整个院子。

院子正中间长着一棵生机勃勃的榕树:粗壮的根错落在地上、扎进这片泥土地;上面枝繁叶茂,远看就是院子里盛放的一朵花。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树下的圆台也并非圆台,而是一个石头堆叠而成的不规则的台面上放着一口相当大的圆锅,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个整体。锅里的油翻滚着,油泡起了又破,面上还飘着几片榕树的叶子和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啧。”他从一旁拿起一个煎炸食物时用来翻面的工具,不耐烦地将落入锅中的树叶捞出,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这个时候油开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就要开始吗?可是现在不够,人也不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拿起几串还沾着水的铃兰花,然后迅速地将它们扔在油锅的四周。

正当江有汜在猜测他这是准备干什么的时候,他忽地扭身将一旁的一个小孩提了起来,一下甩进了油锅中,动作甚至比扔铃兰花还要快。而后,他全然不顾锅中溅起的液体落在他自己的身上滋滋作响,手舞足蹈地围着榕树树干绕了一圈,紧接着癫狂地将头伸向那口锅去亲吻那座石台。

剩下那个小孩被吓坏了,伸手捂住脸上被油烫坏的地方狂哭不止。

可那只刚刚伸向他同伴的手很快就伸向了他。

……

等外出的人群回到这里来,只能看到一片狼藉:垒石台的石头是散落一地的,油锅是翻倒在地的,麻将桌的钱是一分也不剩的。他们下意识将手伸向口袋,入手的只有空空如也。

江有汜的这一路逃离并不算容易。不管她跑得有多快、离得有多远,那股诱人的油煎肉食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她的鼻翼两侧。

油煎生人以祀鬼,他们这是在祭祀。

心脏堵在耳道里打鼓,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覆盖住了。

她用力拍了两下额头,一头扎进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黑夜终于出现了一些声响,是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听上去水流量还不小。

七拐八绕后江有汜终于离开了这些相似的小路,走上了一条主路。

大路边是一条与其平行的长河。星星月亮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中,河水看上去粘稠且不见底,好像一只活物在向前蠕动。

她想起了NPC父亲说的话。

“害得我输了这么多钱,一会儿非把你丢河里让你自己漂回家不可!”

江有汜侧耳观察,周围并无人声,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一路顺着河流的方向往下游走去。

她独自在茫茫夜色中走了很远,路还是路,河还是河,周围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丁点的改变。

就在这时,她突然在视线内捕捉到一丝细小的微光。

循着那抹光走去,前方的景象也愈发地清晰了:两个等人高的旦角模样的纸扎人静静地立在一辆四方的有车篷的小车两旁,车上挂着一个仅有的拳头大小的光源,暖黄色的光将车身下一小角照得清清楚楚。两个男孩儿坐在那儿,警惕地盯着来人的方向,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悄然背在身后。

直到走近江有汜才发现,那并不是两个纸扎人,而是两个俏生生的姑娘。姑娘目测正值二八年华,亭亭玉立,正对着两个男孩微笑。

她在他们面前站定,这才发现二人背后居然还躺着一个男孩,只是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了。

许是看到她手上并无武器,二人的神色稍有缓和。

在他们警惕的目光下,江有汜绕着车子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在两个高高的姑娘面前站定。

“需要坐车吗?”姑娘们的声音婉转动听,两个人的声音甚至重叠到宛如一个人在说话。

“去哪儿的?”她问。

“需要坐车吗?可以去任何地方。”

“回家也可以?”江有汜试探道。

“需要坐车吗?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们不断地重复起这两句话,难道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视了吗?

江有汜一边陷入思索,一边开始了下一步动作。她退了几步,从背包中拿出纱布之类的医疗用具,分出一部分递给了最前方的一个男孩。

“你……”

大概是很少见到人这么好心,或是不觉得江有汜会这么和善,男孩一时哑然。

江有汜观察了一下躺着的那个男孩的伤口,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蹲下,着手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她头也没抬道:“处理一下你们自己的伤口。”

拿着东西的男孩这才有所反应,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伤,但很快便再次将注意力挪了过来,抬手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谢谢,但还是不麻烦你了。”他说。

但江有汜的动作很快,此时已经将他们先前进行的最简单的处理拆开了。男孩愣了一下,还是松开手放任了她的行为,着手处理起自己的伤。

得抓紧时间。

最后一个男孩是三人中伤势最轻的人。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腼腆地冲着她笑了笑,尽管他知道她这个角度看不见自己的脸。

接着,他有些紧张地说:“我是卢令。”

“江有汜。”

“江有汜?你是不是……”

“叶林琅。”包扎好伤口的男孩接过江有汜手中的纱布,打断了卢令的话,“不用继续麻烦你了,剩下的还是我来吧。”

“好。”

江有汜顺势将东西全递了过去,站起身。

这时,三人突然同步抬起头,看向原本静静站在那里的两位姑娘。原来是两位姑娘不明显地往前踏了半步,但他们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种变化。

两位姑娘主动问道:“需要坐车吗?可以去任何地方。”

怎么这个时候又问需不需要坐车,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有汜正思考着两位姑娘话中的可靠性,衣角倏忽受到了向下的力。她没说话,垂眸看向表情复杂的卢令以示疑惑。

“我们没有能够交付给她们的货币……”

江有汜挑眉:“需要多少?”

“一万亿。”

江有汜轻轻抖了一下袖口,手中立刻出现了一张大额纸币的身影,而且正好是一万亿的面额。她递出纸币,却收到了“四个人需要四万亿”这样的答案。

卢令气愤道:“你们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不安迅速瞥了江有汜一眼,然后转身和叶林琅一起架起昏迷中的男孩。

她会自己离开吗?还是会留下来一起想办法?

他有些期待,但他也知道她并没有什么理由帮助他们。他又想起离开时麻将桌上压着的纸币。尽管他们好不容易才一路逃到这里来,但如果还是必须回去一趟也只能这样了。

江有汜没说话,又拿出了三张一模一样的纸币。

两个姑娘的面部表情一滞。

江有汜扫了一眼小车另一侧的黑暗,又看向小车,催促道:“货币够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在得到回答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

这里可能不止他们几人,但既然现在都还没有赶到的,那大概率之后也赶不过来了。

没办法再等了,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再者,男孩腹上和后脑的伤口太深了,得快点把人带回安全区进行专业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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