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姜知鱼亲自去谢府递了一封书信,身上还是那套沾了泥点子的粗布麻衣。
这事本可遣个小厮去办,可她想着谢府家大业大,府上的侍卫丫鬟想必不好通融。
果然,姜知鱼往那门边一站,最后还是花了一两银子,才叫门口的值守想起她是昨日陈家贵人带来的侍从。
可书信递进去,银子砸下来,一连两日,谢府一点动静都没有。
“石头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楚月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姜知鱼坐在书桌前,甩弄着毛笔,半日定不下主意,只在那白纸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墨迹。
立夏倚在桌案上,一手研墨,一手撑脸,听姜知鱼发牢骚。
她听得认真,偶尔歪一歪脑袋,乌黑的眼珠转来转去,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娘子,立夏能帮得上你么?”
立夏是个鬼机灵,看的话本子也多。说不定,真能出个好主意。可姜知鱼捏着下巴,几度欲言又止。
对着这双澄净的眼眸,她实在道不出楚月的身份——那些情**色的腌臜事,怎么能同一个小姑娘开口呢?
可鬼机灵就是鬼机灵。只凭一点吞吐,立夏就猜了个明白:“娘子,那楚月不会是个男人吧?”
小姑娘言语轻巧,神色淡然,却吓得姜知鱼心下一紧。
“……是。”
立夏的小眼珠又开始滴溜转了。
可她只顿了一瞬,很快便捋清了措词:“虽然街头书摊上也会兴盛一些伶人爱上将军的故事,可这事终归不算光彩,他们不敢轻易与人相交的。娘子递去的书信,里头是怎么写的?”
小丫头不仅不避讳这事,听起来对那些乱糟糟的故事也是烂熟于心。
姜知鱼瞧着立夏那副门道人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丫头的面相都变了——夜深烛昏,万籁俱静,立夏捧着那些新奇的话本,咧出阴森的笑容,连唇边的口水都没能收住……
“娘子?娘子!”
立夏的叫唤打断了姜知鱼的诡异想象。她连忙端正坐姿,将话头拉回正事上。
“也没写什么,只是说那日听了楚兄的话,颇有感触,想让他将故事说完,或者干脆约个茶馆,见上一面。”
“如此如此,”立夏皱起眉毛,频频点头,“这般这般。”
“可有主意——”
没等姜知鱼说完,立夏就露出了一副自信的神色:“与其追着人家问东问西,不如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也好叫那人卸下防备。”
“此话何解?”
姜知鱼也来了兴致,配合着小丫头,煞有介事地压低眉眼,指尖在身前的桌案上轻轻一敲。
“娘子你想,一个外人,上来就问人家与主家的情事,谁人不觉得唐突?”立夏竖起食指,轻触自己的鼻尖,“娘子不如给自己编个惨淡的身世,最好与那位楚公子经历相似,再以求助的名义去信。他见你同病相怜,说不定就愿意性情一回。”
“这身世……”
“我来!”立夏一把夺过姜知鱼手里的毛笔,在那张落满墨迹的白纸上快笔如飞。不出半刻,一份草稿便拟了出来。
姜知鱼没料到立夏还有这样的本事,接过那张纸,瞧得新鲜:“我瞧瞧!”
“楚兄可知,我本是陈家的家生奴,只是命途不顺,父母早亡。陈家老夫人心善,不仅不叫我做粗活,还让我做了少君的伴读。少君教我读书识字,我为少君服侍起居,就这样相伴长大。可我偏偏生了龌龊心思!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我却想将他拉入泥潭,占为己有……”
立夏的字不算好看,可这纸上的内容,竟比那字迹还要瘆人。姜知鱼提了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心思总归只是心思,烂在肚子里,便无人知晓。可有一日,我偶然撞破少君独遣,从此便成了他见不得光的床畔之徒。这般际遇,我也不知是福是祸。那日在谢府,听了楚兄之言,心中颇有感触。楚兄是个心明眼亮的聪明人,能否为我指点一二,好让我往后有个归处。”
这故事编得够直接……够狗血……够叫人牵肠挂肚……只是那几句夸赞,姜知鱼龇牙咧嘴,喘了几息也没能脱口而出。
立夏却得意得很。她抿着唇,压着笑,好似要谦虚一番,可那闪着精光的眼珠早把讨赏的心思透了个分明。
“不错。”姜知鱼倒抽一口凉气,“奖励你字帖一份!若能练出一手好字,立夏,你前途无量!”
“啊——”那双落满喜色的眉毛霎时便似晚秋的落叶,坠下了枝头。
“不止如此。小厨房最近的柴火不够了,奖励你把藏在床底的话本子送去灶上。”
“啊——”立夏捂着自己的耳朵,一溜烟逃出了书房,“立夏没听见,立夏没听见!”
这丫头确实有些本事。若能用在正途上,姜家说不定还能出个书会先生!姜知鱼拿起手上那篇故事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荒唐,终是忍俊不禁。
她将纸上内容又誊抄了一遍,而后换上侍从打扮,送去了谢府。
只是那谢府的值守也是个精怪,这次竟敢要了她二两银子。
“这一两是送信钱。另一两嘛,给你家少君买个好心的劝告。”
那黑老粗的男人挺起个肚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姜知鱼瞧了心里直生厌,可还是压着那股不适,应承了一句。
“什么劝告?”
“告诉你家少君,楚月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守撇了撇嘴,仿佛提一句便沾了晦气,“当初,那人不过是个落榜的书生,没钱返乡,乞讨为生,才叫我们心善的公子收进府里做了账房。本以为他有些能耐,可假神通碰上真本领,立马露了怯。嘿,谁知道呢!”
他白眼一翻,嘴边满是不屑。
“不做账房,人家一个翻身,就能翻到主人家的床上,同那伙卖屁股的混到一堆去了。”
这人嘴粗,说出的话也难听。姜知鱼后退一步,脸上的鄙夷便被他瞧了去。
“你莫不信!那楚月读过几本书,真把自己当文人了,清高得很!切,不就是个卖屁股的吗!若你家少君有意撩拨,无需多少手段,给点好处,人家自己就上赶啦!可若起的是结交之心,还是趁早回去,别再来了。”
这话说得“好心”,字里行间却满是对楚月的贬低与不屑。姜知鱼虽不了解楚月,却也知道那是个真性情的聪明人。
可眼前这位,抛下这价值一两的坏话便扬长而去,仿佛只消自己屁股“干净”,便高人一等了。
姜知鱼心里不太舒服,替楚月不舒服。可大概也同楚月一样,无处说理——毕竟落榜是真,入府是真,如今成了侍宠也是真。
罢了。姜知鱼轻叹一声,断了那些胡乱飞扬的思绪。不论这楚月品行如何,只要能助她一臂之力,便算得上是她的贵人。
回府的马车停在拐角,姜知鱼却没有上车,而是远远绕了一路,去了那间密室的外墙。
此处挤在巷角,一条小路又窄又破,碎石瓦砾铺了满地,垃圾废物更是一堆叠着一堆。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只隔一臂距离,底下便是一条臭水沟,沟边连着一段没有护栏的断坡。
污水在沟底缓缓淌过,在阳光下泛起一阵五彩斑斓的绿。水面上还荡着几个消不掉的水泡,好似赖皮蛙腐溃的皮肤,惹人作呕。那气味更是浓烈,屏着呼吸,都叫人眼睛发酸。
姜知鱼倒抽一口凉气,庆幸那日没有莽撞。再往前几步,落入臭水不说,还要摔断一只手脚。
“啧。”她小心转身,在那堆碎石里退了几步。前些日子,她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拾到了那条破碎的裙角。
莫非,姜知鱼灵光一闪,那密室里关的并非什么女人,而是谢晓的侍宠?毕竟,那日她在谢府兜了一圈,也没遇上一个配得上那上品金丝的女人。
不对,如此说来,那群男人穿的都是些轻盈薄纱,为了讨人喜欢,跟冻不死似的。这样端庄贵重的样式,怕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
唉,不猜了。猜来猜去,不如瞧上一眼。
她先排查了外墙上是否有破损之处,确认没有通路之后,便攀上了围墙。
可她只是刚刚冒头,那几条狼狗便察觉了她的动静,疯狂吼叫起来。不出两秒,便有纷乱的脚步朝着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谢府如此谨慎,想来必有蹊跷。可无奈姜知鱼已在谢府露了脸,不然真想干干脆脆打上一场,也算舒展筋骨。
尤其是那几条恶犬!若不是狗有狗权,姜知鱼真想往它们的吃食里拌上十斤迷药,让它们睡上个十天半个月!
可她只能撤退,一退,二退,步步退,便退回了回府的马车上。
姜知鱼靠在车壁上,满肚子闷气。整整一日,她不仅看了那值守的臭脸,还听了一耳朵污言秽语,刚想寻些线索,又被几条狗子逼退。
处处不顺!处处掣肘!
好消息在哪?在哪呢!
好消息在这儿呢——还没等姜知鱼到家,楚月的回信已经先一步到了。
“明日未时,承恩坊花月酒楼见。”
未时?楚月竟然约了一个这样人多的时辰。花月酒楼?姜知鱼没去过,只是听着名字便觉得不大正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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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够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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