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退婚?谁怕谁啊。

天边刚翻鱼肚白,檐角的铜铃在薄雾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恰好落入姜知鱼的耳中。

她微微扶额,那股刺痛已然平息,好似一只野性难驯的恶犬,此刻也消停地匍匐在地。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姜知鱼坐起身子,只瞧见窗纸上洇着淡青色的光,尚未透亮。

“白露~”她喊了一声,屋外很快就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

“娘子!你醒啦!”来的却是立夏,她眯着眼睛,露出两颗喜人的兔牙,“白露姐姐在小厨房里烧热水呢,娘子有什么吩咐?”

立夏虽是丫鬟,却比知鱼小三岁。小姑娘整日里嘻嘻哈哈的,瞧着就叫人欢喜,知鱼把她放在跟前,也不叫她做活,只当个如意娃娃。

姜知鱼摇摇头,伸出手来要捏捏她的脸蛋。

“娘子,昨夜是陈家少君背你回来的啊?”立夏一把扑倒在知鱼的床畔,乐呵呵地挑挑眉。

“嗯哼。”姜知鱼揉揉立夏的脸肉,那白皙的肌肤立马浮起一片粉红,真是娇嫩。

“那娘子和陈家少君的婚事是不是也近了?可真好~立夏也想要一个青梅竹马~”

“婚事?我看娘子还是早些去把这桩倒霉婚事退了!”白露端着一盆热水,急手急脚地走了进来。

还不等姜知鱼说些什么,她又急躁地接过话口:“娘子你不知道,那陈家少君自从昨夜归家,就一直在祠堂跪着。”

“这是为何?”立夏转过身,接下白露递上来的热乎帕子,给姜知鱼擦擦手。

“那陈家少君一口一个悍妇,还大放厥饲说什么不与悍妇度余生!”白露说得气恼,脚下一蹬,桌子上的茶盏都晃得厉害。

闻言,姜知鱼却来了兴致,“有趣,陈家家主怕是见都不肯见他吧?”

“那是!现下人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很好。”姜知鱼勾勾嘴角,这种时候不去落井下石就太瞧不起陈子轩的胆魄了。

“白露,给我梳妆!怎么明艳怎么来,爹爹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只牡丹钗,今日也给我用上。”姜知鱼转过身,一双桃花眼里不是柔情满是狡黠,“对了,记得让你的眼线给陈家家主透透气,就说姜知鱼要亲自登门,商榷婚期。”

“好嘞!”

一主一仆默契非凡,只一眼便换上了同样的邪笑,独留一个傻白甜的立夏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

姜知鱼摸摸她的小脸,语气里满是轻快:“立夏乖,看戏就成~”

戏台子都是现成的,她姜知鱼只是添了一把火,且看看这把火烧得出怎样的光彩吧。

不出一个时辰,姜家的马车就停在了陈府正门,姜知鱼掀开车帷,瞧着今日陈府门前的两座石狮子都格外软萌。

“下车,看戏。”

门前自然是无人相迎,毕竟主角已然登台,她这个看客只需安静入座。

姜知鱼带着白露和立夏,熟门熟路地往祠堂方向走去,只是还差着好些距离,祠堂里乒里乓啷的声响就有些刺耳了。

“你再说一遍!”陈家老爷子火冒三丈,两根手指直指陈子轩的眉心。

可少年人不惧权威,回起话来中气十足:“我要退婚!我不娶姜知鱼!”

“娶?你那是入赘!你哪来的资格说娶?”陈老爷子喘着粗气,只是早就屏退了下人,只能自己搀着木桌堪堪借力。

陈子轩心高气傲,陈家家主倒是通情达理。

姜知鱼双手交叠,身姿笔挺,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可是窃喜难掩,她用脚底偷偷踩着拍子。

“我为什么要入赘!”陈子轩冷笑一声,字字如刀,“不说这京都城,就是整个周饶天朝,哪个不在背后嘲讽我陈家是第一赘门!”

一言刺中命门,陈老爷子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却硬生生压下火气,沉声开口。

“为什么?那你可知为什么姜氏一族阳气不济,却门庭显赫,而我陈氏一族庸才辈出,却在官场风生水起?”

老爷子攥住陈子轩的胳膊,指节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因为联姻本就是盟约,本就是交易!姜氏女子身负奇术,难以自保,才有我陈氏男儿入赘保家,再借姜氏之能站稳朝堂——两家各取所需,方能四平八稳!”

他说得不错,可这话姜知鱼却不爱听,她紧紧闭上眼睛,心中竟泛起一丝酸楚。

她本以为自己与陈子轩的婚约还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厢情愿……

“不靠姜知鱼,我一样能入朝为官!”

耳畔是少年的叫嚣,随后是一声清亮的巴掌。

“你可以,那陈家的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呢!”

陈老爷子明显有些急恼,可少年意气总是珍贵,他再一次软下了语气:“自你祖父那辈起,陈家旁支零落,子息单薄,如今有资格成为姜家辅君的,只有你一个,你为什么不珍惜呢?”

陈子轩不说话了,从小被当作辅君培养从来是他的束缚,而不是荣光。

可他的父亲不懂。

“子轩,你一定要抓住知鱼的心!知鱼如今年幼,佐使之位空悬,可那三个位置总会有人的。”

陈家家主倏地压低了身形,凑近过来,嗓音几乎碎成一线气声:“姜家祖上,可是有佐使上位的先例。”

这话本是督促,却彻底燃起了陈子轩的怒气。

他与姜知鱼自垂髫相伴,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已入骨,要说全然无情,那是自欺欺人。可姜家祖训如山,一字一句写得分明——一君一辅三佐使,缺一不可。

根据两氏盟约,辅君只会出自陈家,可三位佐使却没有限制,他们表面分掌管家之职,可多的是勾搭家主、自荐枕席之徒。

姜知鱼还会有别人……那干脆这个辅君他也不当了!可少年人好面,只一口一句厌弃悍妇。

“不娶!也不赘!我陈子轩今生今世与姜知鱼无半点夫妻缘分!心意已决,九死不悔!”

好,好一个九死不悔,姜知鱼淡定着神情,却暗自咬紧了后齿。她原以为那退婚之词只是少年胡闹,任他折腾也翻不出风浪,可如今……

“既然无缘,何必痴缠。”她转过身,本打算就这么走了。

祠堂里却传来一阵鞭笞的声响。

三指粗的鞭条划破空气,隔着衣衫便叫人皮开肉绽,不出几下,那倒刺和着亵衣嵌进皮肉,就能落下一生的疤痕。

这是陈老爷子作为家主献给姜知鱼的诚意。

可姜知鱼不稀罕,她提步要走,又听见陈子轩不堪疼痛的粗喘。

“娘子……”立夏受了惊,轻轻扯住了姜知鱼的衣袖。

若是不出手阻止,陈子轩今日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去……

姜知鱼总归是心软的。

她抬手,将发髻间的牡丹钗紧了紧,又端出那副淡然的神色,转身朝祠堂走去。

白露和立夏也是识眼色的,立马冲到前头拦住了陈老爷子的鞭子。

“陈家家主这是怎么了,还动起鞭子来了?若是把辅君的皮囊打坏了,我可是要退货的。”

陈老爷子这才松下劲儿来,嘴上随意寻了个由头:“知鱼来了,子轩昨夜晚归破了门禁,这才受了家法。”

“原来是……”

不等姜知鱼说完,那个硬气的小子又挺直了脊梁:“我要退婚!姜知鱼五岁偷鸡,八岁摸狗,十岁溜进花月楼后院把那些小倌的衣裳全都卷跑了,如此悍妇,我才不要!”

“陈子轩,你放肆!”两个丫头拦不住陈老爷子,新的一鞭落在陈子轩的后腿。

姜知鱼却端得大气,她粲然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少君心稚,知鱼替你担一些污名倒不打紧,切莫妄语伤了姜陈两家世代的和气。”

“你看看人家!”陈老爷子拍拍大腿,发自肺腑地感叹。

陈子轩气急,却说不出话来,姜陈两家势大偏压着他一个小子欺负——他才是那个没倚仗的。

“陈家家主莫恼,不如先去后厅喝口茶,我想和子轩单独聊聊。”

姜知鱼的话陈老爷子还是听的,他晃晃脑袋,一脸疲态地走出了祠堂。

两个丫头紧随其后,顺带合上了大门。

“你到底还想怎样?”陈子轩一脸不服,可无奈背后伤重,眉眼难看地扭曲着。

四下再无旁人,姜知鱼也无需再装,她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神色淡漠。

“想退婚,可以。”

闻言,少年的脸上却不见喜色:“真的?”

“有条件。”姜知鱼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抬手便掷。纸页拍在陈子轩面上,脆生生一声响,像扇了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京中有榜,破悬案者,面圣封官,不论男女。我要你,助我成为周饶天朝第一女官。事成之后,如你所愿。”

陈子轩慌乱地翻起那张黄纸,而后一脸惊恐:“先皇暴毙?这案子本就涉及秘术诡谈,你去不是自陷泥沼?”

“危险亦是机缘。”姜知鱼起身,踱至陈子轩面前,缓缓驻足,“我姜家阴盛阳衰,女子个个胸怀远志、才学不凡,可偏偏不得入朝为官,这才逼得我姜家不得不做攀附在你陈家这棵巨木上的菟丝花!”

她的指尖精准地抵上他伤处,稍一用力,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机缘天降,事成之后,我得权势,你获自由,从此一拍两散,岂非两全其美?”

姜知鱼俯身凑近,直视他的眼瞳。她分明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唯余一片疏冷的清光,叫人胆颤。

“好。”陈子轩不许自己势弱,干瞪着眼睛竟瞪出一滴泪来。

姜知鱼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仍是她平日里那副胡闹模样。

但她没再看他,只将一盒金疮药轻轻搁在他手边,便转身提步,不疾不徐地朝门外走去。

门外风朗气清,阳光正好,落在姜知鱼的发顶,温温柔柔,像一场无言的送别。

她心里是轻松的。从今往后,不必再眷恋青梅竹马的旧情,也不必再挂念那纸名存实亡的婚约。

她会成为周饶天朝第一女官。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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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退婚?谁怕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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