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建元十七年,冬。
镇北大将军林降平定北境三州叛乱,斩敌将首级十二颗,俘敌两万,自雁门关外凯旋。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皇帝连发三道圣旨嘉奖,命礼部以王侯之礼迎大军入城。
入城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铁甲军自朱雀门列阵而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为首的男人未着甲胄,只穿一袭玄色暗纹窄袖袍,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之处,两侧百姓竟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大将军威武!”
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涌来。
林降面色不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微微抬了抬手。身后副将立即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陛下已在宫中设宴,命您即刻入宫。”
“嗯。”
他应得极简,目光却越过乌压压的人潮,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长街尽头。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被甲士拦在路边等候大军通过。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过分清隽的脸。少年模样的面容,眉眼精致得不像话,肤色有些病态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眼睛里的东西与那张病弱的脸极不相称,那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神。
林降的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殿下,前面就是京城了。”赶车的老仆低声说道。
祁未絮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方才那个男人从她这个方向扫过的一眼,她看见了。
镇北大将军,林降。
她在江南便听过这个名字,寒门出身,十六岁从军,从最低等的步卒一路杀到二十万北境军的主帅。
这种人还是万万不要招惹的好。
“殿下,入城了。”
马车驶入城门,外面的喧闹声骤然涌入。
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扇门仓皇离开的时候,是被人抬出去的。落水受惊,高烧不退,所有人都以为十二皇子要折在那场风寒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马车上醒来的那一刻,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这三年她在江南做了什么。
她这个十二皇子,生来便是女儿身。母妃为保她性命,对外谎称皇子,十七年来步步惊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年前上元宫宴,二皇子祁明凛酒后失态,将她推入御花园的荷花池。她在冰水里挣扎的时候,只依稀听见岸上的人笑着说:“一个不受宠的病秧子,淹死就淹死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也不知道这么久过去,她的这位好二哥过得还舒坦吗。
马车穿过拥挤的街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敏妃在宫外安排的人早已候着,祁未絮换了身衣裳,重新梳洗一番,确认身上没有半分破绽,这才乘了一顶小轿,从宫门侧门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宫宴设在太和殿。
祁未絮到的时候,殿内已经觥筹交错,朝中重臣、皇子宗亲齐聚一堂。
她刻意放轻脚步,从侧殿绕进去,目光在殿中一扫,将所有人的位置尽收眼底。
二皇子祁明凛坐在皇帝左下首,正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春风得意。
五皇子祁文琮坐在右侧,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正在给皇帝斟酒。
她的目光在祁明凛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最后寻了最末席的位置坐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皇帝还是看到了她。
“小十二来了?”皇帝今日心情极好,声音洪亮,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在江南养了三年,身子可好些了?”
祁未絮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温和却不软弱:“回父皇,儿臣身子已无大碍,劳父皇挂心。”
皇帝打量她片刻,见她虽然清瘦,但举止得体、气度从容,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朕看你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既然身子养好了,以后便留在京城,不必再回江南了。”
此话一出,殿中数道目光同时落在祁未絮身上。
留在京城。十二皇子虽然一向不受宠,但到底是正经的皇子,留在京城就意味着要参与朝堂,要接触政务,要卷入夺嫡之争。
祁未絮垂首,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儿臣遵旨。”
皇帝又道:“你此番回京,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便封你为清安王,赐王府一座,明日让内务府去办。”
封王,殿中又是一静。
几位皇子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妙,祁明凛端酒的手顿了顿,祁文琮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打量。
祁未絮跪下谢恩,心里却冷笑一声。
皇帝当众封她为王,不是恩赏,是要把她架到火上烤。
“多谢父皇隆恩。”她叩首,随即微微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儿臣才疏学浅,又久病初愈,只怕担不起王爷之尊。”
话说得怯,姿态放得低。
皇帝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担不担得起,总要试试才知道。”
最终祁未絮不再多言,退回席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探究、不善的。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半张脸,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皇帝下首的那个男人。
林降,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背影,此刻终于和正脸对上了。
他坐在那里,既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不刻意摆出冷脸,只是安静地坐着,却让人不敢轻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林降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她所在的方向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未絮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垂眼,而是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林降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不到两息,也点了点头,随即移开了眼。
祁未絮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宴席过半,皇帝兴致不减,命林降讲述北境战事。林降起身,声音低沉平稳,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惨烈的战役说得干净利落。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林将军此番立下大功,朕思来想去,觉得光赏金银爵位还不够。将军今年二十有七了吧?府中可还没有正妻?”
赐婚。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虽然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万一皇帝来了兴致谁知道会不会牵扯到在场的皇子公主们。
祁未絮端茶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是女儿身,一旦被赐婚,这个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
林降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臣常年征战在外,无心家事。”
“那怎么行?将军是国之栋梁,岂能不成家?朕瞧着——”
“陛下。”林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恭敬却不失分量,“北境未平,边患未除,臣不敢言家事。待北境真正安定之日,臣自当向陛下请旨赐婚。”
皇帝果然不再坚持,只笑道:“好,朕记下了。”
祁未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好,老天还给她留着时间。
宫宴散后,皇帝留林降在偏殿又说了半柱香的话。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江衡跟在林降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拐过一道月门,林降忽然停了。
江衡差点一头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顺着自家将军的视线往前一看,回廊那头走来一个人,清瘦清瘦的,步子倒挺快。好像是今晚刚封了清安王的那位十二皇子。
江衡下意识要行礼,嘴还没张开,林降已经侧身让开了路。
十二皇子也没客气,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从他身边擦过去就走,干脆利落。
林降站在原地,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而且不是寻常的药,里面混着一味龙血竭,他在北境战场上见过太多,专治刀剑旧伤。
一个在江南养病的皇子,用治刀剑伤的药?
“将军?”江衡见他不动,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衡跟着林降出了宫门,翻身上马,走出一段路才忍不住开口:“将军,方才那位清安王……”
“嗯。”
“属下听说他在江南养了三年的病,今日才回京,陛下当场就封了王。朝中那几位殿下,脸色可都不太好看。”
夜风的寒意灌进领口,江衡缩了缩脖子,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林降忽然问了一句:“清安王今年多大?”
江衡一愣,想了想:“好像是十七。”
“十七……”林降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在北境见过不少的兵卒也是十七岁,提着比人还高的长枪,站在死人堆里发抖。
他从那些孩子眼里看到过恐惧、麻木、绝望,但他在这个十二皇子眼里,什么都没看到。
“江衡。”
“在。”
“去查一个人。清安王在江南三年,跟什么人走动过,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江衡愣了一下:“将军,您查他是因为陛下封了他王爵?”
“二皇子急躁无谋,五皇子阴狠有余气量不足,其他几个要么年幼要么母族势微。这位十二皇子在江南待了三年,一回来就被推到台前,换了旁人早该慌了。”他顿了顿,“可你看他今晚,像是慌了的样子吗?”
江衡点了点头。
林降打马回府,脱下外袍在书房坐下。
他拿起笔开始写奏疏,写到一半,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今日在太和殿,他注意到祁未絮并不仅仅是因为封王。
皇帝说要给他赐婚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反应,别的皇子要么看热闹,要么幸灾乐祸,只有她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肩膀,随即又迅速放松。
她怕赐婚。一个刚封了王的皇子,赐婚也轮不到她头上,她怕什么?
除非她身上有什么秘密,是经不起赐婚的。
林降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意思,这个表面病弱、内里却步步为营的十二皇子,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多。
次日一早,祁未絮去永宁宫给敏妃请安。
敏妃是她这具身体的生母,也是当年一手策划了这个谎言的人。三年前宫中疫病横行,敏妃趁乱将她送出京城,名为养病,实则避祸。
三年不见,敏妃老了不少,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精明。
“瘦了。”敏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江南的水土养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样子?”
“哪有,儿臣觉得身子好多了。母妃倒是清减了些,是不是宫里的事太操劳了?”
敏妃没接这个话茬,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个贴身嬷嬷在跟前。
殿门一关,敏妃的脸色就变了。
“你父皇突然封你为王,你怎么看?”
祁未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装了。
“还能怎么看,拿我当靶子呗。太子之位空悬这么多年,二哥和五哥斗得你死我活,父皇大概嫌他们闹得不够热闹,把我拉进来搅一搅浑水。”
敏妃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女儿,三年前出宫的时候还是个谨小慎微的小姑娘,说话都不敢大声。三年后回来,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笃定,像是变了个人。
“你倒是看得明白。”敏妃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给台子,我便唱戏。”祁未絮放下茶盏,“母妃,我不想再躲了。”
敏妃的手顿住了。
“三年前二哥把我推下荷花池,满宫里谁不知道是他干的?可父皇连句斥责都没有,只让太医院来看看就完了。”
祁未絮看着敏妃的眼睛,又道:“因为他母后是皇后,我母妃只是个不得宠的嫔。嫡子推庶子下水,不过是小孩子打闹,不算什么事。”
她说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推我一次,我忍了。但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躲是躲不掉的。依儿臣看,那个位置我坐也未尝不可。”
敏妃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不清是陌生还是诧异的情绪。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父皇不是好对付的,你那几个哥哥也不是好相与的。”
“不急,之前的账,我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敏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疫病吗?”
祁未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三年前二哥把他推入莲花池后没几天宫中突然疫病四起,她本以为是天灾,敏妃这么说看来是还有隐情。
“记得。”
“你出宫之后,我查了一件事。”敏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场疫病不是天灾,德妃宫里的人在我这儿动了手脚。第一批染病的宫人就是从永宁宫出去的,你五哥的人。”
祁文琮。
祁未絮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怪不得,怪不得敏妃当初那么着急把她送出宫,不是怕疫病,是怕她被人趁乱除掉。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现在不是翻账的时候。”敏妃转过身,看着她,“现在的莲花池比之前更深了,别被人再推下去。”
“儿臣明白。”
祁未絮从永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她不急着出宫,沿着宫道慢悠悠地走,顺便理一理思路。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三年了,她花了一年来适应这具病弱的身体,又花了两年在江南织了一张暗网。
江南的商号、漕运、盐道,她都有涉足,只是名字不在明面上。
不过这些还不够,银子能买来便利,买不来权力。真正的权力在这座皇城里,她的对手只有两个。
二哥祁明凛,皇后所出,名正言顺的嫡子,性子急躁,做事不太过脑子,但身边不乏能人辅佐。
五哥祁文琮,德妃之子,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阴得很。敏妃说得对,比起二哥那张明面上的牌,五哥才是真正难缠的那一个。
至于剩下的几个,要么年纪太小,要么母族势力太弱,暂时构不成威胁。
但她目前谁都不能正面硬碰,她要做的是一步一步往上走,先站稳脚跟,再收拢势力。
祁未絮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刚拐过一道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清安王。”对方先开口,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林降今天穿的是朝服,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冷硬挺拔。他大概刚从御书房出来,身后跟着的江衡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林将军,将军这么早便入宫了?昨日宫宴散得晚,将军辛苦。”她挂上得体的笑容。
“王爷也不晚,来给敏妃娘娘请安?”
“是。许久未见母妃,心中挂念。”祁未絮说着侧过身,让开道路,“将军请。”
林降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昨日宫宴上,王爷坐在末席,臣未能敬王爷一杯。不知王爷可有空,臣在府中略备薄酒,算是补上昨日的礼数。”
祁未絮心里警铃大作。
又来?昨天在宫宴上她就觉得林降看她的眼神不太对,今天直接请吃饭,这也太刻意了。
他是手握二十万北境军的大将军,犯不着主动结交一个刚封王的闲散皇子。
要么是替皇帝试探她,要么是有别的目的。藏拙守拙,等时机成熟再拉拢,这才是上策。
“将军太客气了。本王身子刚好,太医嘱咐了不宜饮酒,怕是要辜负将军的好意了。”
林降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事实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冷硬的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无妨。改日王爷身子好了,臣再补请。”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颔首,带着江衡走了。
祁未絮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林降这个人,好像比她预想的更难缠。
另一边,林降走出宫门,身后的江衡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您真要请清安王喝酒?”
“怎么?”
“人家都拒了。”江衡嘟囔道,“这位小王爷架子倒是不小。”
拒了才好,要是一口答应,反倒没意思了。
一个真正怯懦的人,被大将军请吃饭只会诚惶诚恐地答应;一个真正张扬的人,会当场借机攀附;很显然这位小王爷的反应是既不想攀附他,也不想得罪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衡。”
“在。”
“昨晚让你查的事,加快办。”
江衡应了一声,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将军,几位正得势的殿下您都不查,偏偏查一个刚回京的……”
林降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北境还没打完,朝堂上这帮人就开始争储位了。我手里有二十万兵,迟早会有人来拉拢我。与其被动站队,不如先把每个人的底细摸清楚,包括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争的人。”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江衡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林降翻身上马,目视前方。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祁未絮这个人本身。
十四岁被嫡兄推下水,三年后回京便封王,面上不卑不亢,行事滴水不漏。一个在江南养病三年的人,为什么会有治刀剑伤的药味。
她到底在江南养的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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